內室紗帳被人輕輕掀開,一個穿著荼白衣裙的美貌少女端著一隻小小的檀木箱畢恭畢敬地上前,半跪在地,將木箱舉高,柔聲道:「王爺,妙青取來了。」
葉燁一看她的打扮不由微微一驚——荼白衣裙、領口黑邊、耳畔簪著妃紅色的芙蓉,好熟悉的裝扮!待她將頭抬起,他驚訝更甚,這姑娘眉眼與黎非竟有兩三分相似,尤其那隱隱含笑的姿態,顯得靈氣十足。
他腦中電光火石般,一下子醒悟了,當即扭頭望了一眼百里唱月,她也是滿臉若有所思。不醒悟還好,一明白過來,他反倒尷尬起來,只得裝作沒發現,移開視線繼續喝酒。
紀桐周將檀木箱開啟,裡面放著許多小玩意兒,都是當年姜黎非愛不釋手的,此後這麼多年,每個月這些玩具都會被細細擦拭乾淨後再重新存放,六年過去,依舊宛然如新。
蘇菀毫無察覺,正要湊過去看,眼角餘光忽覺那出來的姑娘裝扮很眼熟,她隨意望了一眼,陡然叫起來:「黎非?!咦?不對……呃,當、當我沒說……」
她十分尷尬地看了看紀桐周,他神色平淡毫無反應,只揮手讓妙青退回內室,自己從箱子裡取出一隻青銅小鳥,遞了過去。
蘇菀這會兒哪裡還有心思玩這些小玩意兒,她尷尬地回頭又看葉燁他們,百里唱月搖了搖頭,突然開口道:「王爺,自欺欺人不是什麼好事。」
紀桐周恍若未聞,他將壺中酒倒入玉碗中,青銅黃鸝在他掌心忽地一動,低頭飲了碗中酒,滴裡裡地叫了起來,他如當年一般笑道:「這個更有趣吧?」
蘇菀正要說話,忽聽門外一陣喧譁噪雜,緊跟著凌亂的腳步聲匆匆奔近,管家在外面惶恐又焦急地驚道:「稟告王爺,陛下……」
話未說完,房門便被人用力推開,越國皇帝踉蹌著奔進,似是來得太急,衣冠不整,一隻腳上甚至沒穿鞋,他失魂落魄地撲過來抓住紀桐周,像是要喘不上氣一般,嘶聲道:「桐周!玄山先生已仙去的訊息……是真的?!」
此言一齣,葉燁三人都驚得立即站起,怪不得陸公鎮那麼多龍名座弟子,怪不得越國邊境暴亂不堪!玄山子死了?一個長老仙人,明顯還未到壽命終期,怎麼突然就死了?
紀桐周挽住皇帝的胳膊,面色依舊平靜,低聲安撫道:「皇兄不必驚惶,先坐下緩口氣。」
皇帝死死拽著他,滿眼絕望,只一個勁地問:「真的死了?真的死了?!」
紀桐周淡道:「不錯,確實死了,被龍名座宗權偷襲,屍體是我送回星正館的。」
皇帝霎時癱在了地上,再也不能動彈,嘴裡只是喃喃:「怎麼辦……這下完了……什麼都完了……」
紀桐周不再安撫他,只靜靜坐回了椅子上,又斟了一杯酒。
葉燁驚道:「桐周!為什麼不告訴我們?」
玄山子死在他眼前,屍體甚至是他送回去的,龍名座四處挑釁,越國邊境不穩,他是怎麼能做到在王府中錦衣玉食平靜度日的?眼前的人還是他們認識的那個紀桐周嗎?
紀桐周抬眼看他,眾人只覺他目光淡若玄水,卻又彷彿藏著無數暴烈瘋狂,他的聲音很輕:「告訴你們有什麼用?」
葉燁只覺不可思議:「我們是朋友,這種事你想一個人扛下?」
紀桐周忽然笑了一聲:「我們一起扛?一起被龍名座的仙人們傷得半死不活,互相激勵留著眼淚感慨人間真情?」
葉燁倏地合上了驚訝的唇,他皺眉看著眼前這陌生的紀桐周,越國出事,紀桐週一定會發瘋,他確實在發瘋,只不過不是他們想得那種瘋。昔日在東海試煉地與龍名座弟子搏命的少年像個孱弱卻又要嘶吼的獸,眼下這隻野獸不再嘶吼了,這種沉默比瘋狂還要讓人無措。
「……你打算怎麼辦?」葉燁不再廢話,直切正題。
紀桐週一口喝乾杯中酒,輕輕一腳將癱軟在地上哭個不停的皇帝踢翻下去,低聲道:「不要哭了,很吵。」
皇帝嚎哭著攀住他的腿,顫聲道:「桐周!桐周!我們怎麼辦?怎麼辦?!」
這淒厲綿長的哭聲像鋼針一樣扎著他的腦殼,痛得叫人無可奈何。紀桐周抓起酒壺再次斟酒,壺中酒卻早已空了,他朗聲道:「來人,去地窖裡再取酒。」
連叫幾聲,外面卻是一片死寂,紀桐周朝外瞥了一眼,遠處幾個管家和一群家僕正沒頭蒼蠅似的亂跑著,他神色一冷,忽地如離弦的箭一般飛出,將為首的大管家提著後背心抓起,從高處狠狠丟下去,大管家扎手紮腳地摔在磚地上,抽了片刻,一灘血染紅了白色方磚,漸漸地再也不動了。
亂奔的人終於停下,駭然地僵在原地,紀桐周冷道:「不許亂,迴歸原位——離開王府大門一步者,視為叛逃。」
第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