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也見不到家人了,那個深雪小巷裡狠狠咬了她一口的、總自詡是哥哥的男孩子,那個我行我素卻永遠把妹妹放在第一位的姐姐——他們真的是笨蛋,居然將一個惡鬼當做知己,為他擔憂,為他歡喜,要不是擔心越國的事,他們本可在中土歡歡喜喜地相聚。
六年了,入門六年後他們就可以時常見面,時常在一處,以後一起成仙,永遠也不分開。現在她人在這裡了,他們在哪兒?
百里歌林在群妖的間隙中望見了穿著星正館長老服飾的仙人們,心中恨意無法抑制,她從懷中掏出符紙便要丟擲,雙腕忽又被鉗制住,她尖叫著,沒命地掙扎著,用盡所有的氣力,卻怎樣也無法掙脫。
陸離將她雙臂反制在身後,沉聲道:「倘若他們未死,你這樣衝動自己送了命,讓他們怎麼辦?」
百里歌林雙目通紅地看著他:「你真信他們沒事?」
她根本不信,紀桐周已經墮落成鬼,連黎非都能害,姐和葉燁他又怎會猶豫!
「關鍵不在我信不信。」陸離定定看著她,聲音冷靜,「葉燁和百里唱月都已知曉那位王爺黑火的厲害,不至於硬拼硬,只要不硬撐,兩個人要逃命應當不難,那位王爺還不是仙人,只是和你我一樣的修行弟子,我不認為他能那麼輕鬆殺兩個同樣三道瓶頸的弟子。」
他說得有理有據,百里歌林眼怔怔看著他,劇烈的掙扎終於停下了。
她該冷靜些,遇事容易衝動,頭腦一熱就會做出各種亂七八糟的事,這一向是她的性格弊端。百里歌林垂下頭深深吸了幾口氣,讓如擂的心跳慢慢平靜下來,過了很久,她才低聲道:「放開我,我不會再做什麼。」
雷雲盤踞在東海上空,遲遲不過來,妖物們將豎起的無數靈氣牆一一撞碎後,又退潮般朝來時的方向飛回,忽地只見妖群中黑火猛然熊熊燃起,極遠處一個白色的身影御劍疾馳而來,手中黑色炎刃長有數丈,毫不留情地躍入妖群中廝殺焚燒。
這些不還手只顧著奔逃的妖物們殺起來其實毫無快感,與斬肉沒什麼區別,可來者卻渾不在意,漆黑的妖血將他渾身上下都浸透了,白衣頃刻間變成了黑衣,他卻還在瘋狂地殺戮著。
已經不能叫斬妖除魔,這是單方面的屠殺,許多仙人都有些看不下去。仙人與妖物兇獸始終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各取所需,如此才能在漫長的歲月中共同生存,毫無理由的殺戮是最為人反感的。
無正子倏地厲聲高叫:「桐周!過來!」
那道被妖血浸透的人影頓了一下,停在妖群中,任由潮水般的妖物們擦著身體而過。他沒有動,既不向前也不後退,只是在遠處御劍靜靜懸浮著。
無正子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惱火,得意弟子安然無恙固然叫他安心,可他這樣狀若瘋癲,做出種種匪夷所思之事,又叫人憤怒。越國安然無恙,是由於無月廷的插手,而箇中理由,他也已經明白了。
親手把自己心愛的人推進黃泉,殺害昔日知己好友,眾叛親離——這就是現在的紀桐周,玄山子滿意了嗎?
「王爺!」
蘭雅郡主激動至極,當即向他疾飛過去,誰知腰間忽然被一條藤蔓纏住,她一時沒有防備,被用力拉回,狠狠朝後拋去。
百里歌林御劍閃電般當先一步飛至紀桐周身前,寒光一閃,短刀抵在了他脖子上,她豢養的所有妖物都傾巢而出,將他團團圍住。
紀桐周動也不動,他滿頭滿身的妖血,兩隻黑白分明的眼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一言不發。
百里歌林直直望著他的眼睛,森然道:「我問你,葉燁和我姐在哪裡?」
第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