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的出口近在眼前,黎非不願讓自己想太多,兕之角驟然加快,疾電般竄出樹林,淅淅瀝瀝的雨幕中,村口那裡似乎有個人影,她心中忽然一動,兕之角瞬間慢了下來,緩緩飄過去。
是雷修遠。黎非怔怔看著他,他頭髮還是沒束,披著外衣手裡撐了一把油紙傘,靜靜站在村口,不知在等誰。
「修遠。」她喚了他一聲,從兕之角上跳下去,走到他面前,用還不太流利的海外話說道,「你怎麼在這裡?」
雷修遠見她手裡捏著片大葉子撐在頭頂,晶瑩的水滴從葉片尖上撲簌簌地滑落,這模樣有趣得很,他頗有些忍俊不禁,竭力忍住笑意,開口道:「沒什麼。」
沒什麼?黎非愕然看著他將手裡的油紙傘塞給自己,然後又利落乾脆地淋著雨往回走,她心中一個激靈,突然開竅了似的,握著傘幾步追上去,踮腳把傘罩在他頭頂,一面笑道:「修遠,能去你屋裡看看麼?你放心,我不碰亂什麼。」
他沒說行,但也沒說不行,那就是默許了對吧?黎非一路踮著腳替他撐傘,沒走幾步,雷修遠一把將傘搶了過來,低聲道:「好好走。」
她趁機湊近,輕輕握住他的袖子,抬頭朝他討好地一笑:「那就麻煩你撐著了。」
得寸進尺的小姑娘,雷修遠瞥了她一眼,可他真的一點也不討厭,一點也不。
推開院門,抖落油紙傘上的水滴,他先將大開的窗戶從外面合上,黎非眼尖,早已望見窗下書桌上一片水跡,靠近房門的地面上也全是雨水打溼的痕跡——他一定是開了門窗等她等半天,最後忍不住了才跑去村口等的。
黎非心中泛起一陣暖意,這幾個月的辛苦忽然變得輕如鴻毛,他曾為了她拼命許多年,而她只是短短幾個月露宿山林,絞盡腦汁學海外話而已,談不上任何苦。她知道,雷修遠雖然很少說甜言蜜語,可他會用盡全力對喜歡的人好,甚至將她的煩惱痛苦一併分走。
雷修遠以前說過,遇到她,是上天給的福氣,他錯了,其實遇到他,才是她的福氣。
她跟著他進屋,先四處打量一番,出乎意料,以前在書院也好,無月廷也好,他的房間幾乎都是空蕩蕩什麼擺設都沒有,可這裡卻不同,牆角擺了許多大書架,上面密密麻麻放了也不知多少本書,雖然書多,卻纖塵不染,可見這些書他都是時常翻閱的。
沿著書架過來的另一面牆下放了幾盆花,都是從未見過的種類,其中有一盆花居然大如人頭,其色如墨,濃香四溢。
如今他是神使大人,所穿所用自然比往日要好無數倍,連椅子都嵌了寶石,屋裡居然不是用油燈,而是牆角點綴著明珠,床大得離譜,被子上還繡金線……黎非看了一會兒只覺眼花繚亂,索性放棄這些富貴裝飾,走到書架旁看那些書。
書上的字她一個也不認得,可字型並不陌生,曾經異民墓前的石碑上刻著的就是這種字,應當是海外的文字了。
看不懂書,黎非只好低頭去看那些花盆,一面問道:「這些書和花都是村民準備的嗎?」
她可不覺得淳樸到冒傻氣的拘纓人會弄到這些東西,花和書明顯不是拘纓之島上能有的事物,這裡怕是認字的人都沒有,一切都還維持在自給自足的未開化階段。
雷修遠端了一杯茶放在桌上,淡道:「是我這兩年閒來無事在別處收集的,海外之大超乎想象,我收集了各地的書籍,這些花都是傳說中的東西,不過也只是極小一部分罷了,不知何時才能徹底將海外的一切都瞭解。」
黎非端著茶兩眼發直看著他,他這段話是用海外話說的,詞語太複雜,她只能有聽沒懂。
雷修遠有點嫌棄又有些好笑地從書架上抽出兩本書,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只學說話到頭來還是白字先生,過來坐,從最簡單的字教你。」
這段話她終於聽懂了個大概,歡天喜地地湊過去坐下,從懷中掏出炭筆和簿子,擺出認真好學的模樣來。
雷修遠好奇地將她之前那不離手的簿子拿起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寫的都是中土字,用中土字標註的各種海外話的讀音,後面還特意寫明瞭每句話是什麼意思,他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
「你別笑啊。」黎非一把搶過簿子,惱羞成怒,「不這樣學我還能怎麼學,這邊又沒人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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