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生氣。」他低頭在她發上吻了一下,「就算是氣,也只氣過我自己。是我膽小,讓你記掛這麼久。」
「你怕什麼?怕我?」
「嗯。因為太過喜歡,所以反而看不清。」他失笑,「不要嘲笑我可憐的自尊。」
百里歌林也笑了,她握緊他的手,道:「你這樣一說,我就明白了。本來我們可以過得很好,葉燁很欣賞你,你們一定能做好兄弟。我們努力修行,空了你可以帶我去九鳳族看看,或者我們去中土看姐姐他們……小時候我老是覺得姐姐和葉燁沒把我放心上,可我後來知道了,原來我有那麼重要。我人生到現在兩百多年,最快活的日子就是東海試煉結束那段時光,那時候我覺得未來一定是美好的……有希望的人生才能美好,我現在已經沒希望了。我愧對蘇菀他們,愧對你,更愧對姐姐和葉燁……陸離,我們結道侶很久啦,你卻從來沒碰過我,你、你想不想……」
她說到此處,氣息凌亂,忽然抬手將衣帶解開了一根。
陸離緊緊握住她的手,搖頭道:「你好好睡一覺,醒來後便不會再說沒希望的話。我會一直在,一直陪你。」
「我醒不過來了。」百里歌林低聲道,「我知道,這是劫數,我方才看到了姐姐和蘇菀他們,他們都在怪我。我不能夠報仇,反而害死了我的好朋友們……我……」
她的氣息越來越凌亂,七竅中鮮血汩汩而出,一語未了人再度暈死過去。
「原本歌林是必死無疑,」阿蕉眉頭微蹙,接著又道:「可後來陸離求了爹爹用禁術斷水將歌林的記憶封住,令她忘卻家人與好友的慘死。我不知道為何爹爹會答應他,斷水是禁術,被發覺的話爹爹必然遭到山海兩派的排擠。我阻止未果,爹爹還是對歌林用了斷水,其後陸離與歌林二人便在這座林中小屋一起生活。他二人一個受了玄華之火的傷,一個劫數纏綿,原本就活不了多久,爹爹不忍心來看,為了斷水一事不被洩露,派中其他人對此事一無所知,到後來,也只有我會來看看他們了。」
餘下的兩百年中,她第一次見到笑得那麼開心的歌林。這一座森林都是她被封印的回憶幻化而成,每一棵樹都是一段被她遺忘的過往,不分寒暑,終年青翠篁篁。
百里歌林與陸離在這與世隔絕的林中,渡過了生命中最美好最圓滿的神仙眷侶般的兩百年。
阿蕉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她生下陸昔微那日。百里歌林雖然成就仙身,可先前情劫早已將她折騰得元氣大傷,加上生育對女修行者來說原本便是極大的損耗,當阿蕉匆匆趕來時,百里歌林已只剩最後片刻迴光返照的笑靨了。
「你撐住!我馬上叫爹爹!」阿蕉慌亂之中只能想起求助沈先生,她起身正要走,忽又覺不對,驚道:「陸離呢?!他竟丟下你一人生孩子?!」
百里歌林朝她微微一笑,神情安詳:「他這些年為了我一直苦苦撐著,玄華之火的傷一定叫他很痛苦。兩天前我親眼目送他離世,只可惜了,他未能見一見我們的孩子。」
阿蕉驚駭更甚,她說了什麼?玄華之火?她的記憶不是被斷水封印了嗎?她怎麼能記起的?陸離怎可能告訴她?
百里歌林低聲道:「阿蕉姐姐,你現在的表情叫我明白,原來那些真的不是噩夢,我有過家人,有過朋友,他們……都死了,對不對?」
阿蕉急道:「你在說什麼!先不管這些,你等下,我傳信給爹爹!」
她起身喚出木行小鳥,只覺喉中劇痛無比,原來人的心與感情這樣不可捉摸,即便是禁術斷水,又怎能保證真的令百里歌林忘卻傷痛?斷水斷水,抽刀斷水水更流,歌林最終還是什麼都想起來了。
阿蕉回頭勉強笑道:「那些不過是噩夢罷了,你要好好撐住,剛生了孩子怎麼能撇下她不管?孩子沒母親怎麼活?」
百里歌林還是笑,聲音卻漸漸變得虛弱:「這孩子……我與陸離商量過她的名字,便叫她陸昔微吧。阿蕉姐姐,以後要麻煩你替我照顧她了,讓她……讓她拜你為師。我知道……你一定會待她好好的,你和墨先生倘若不打算生育後代,便將她當做親生骨肉吧,日後叫她好好孝順你們。」
阿蕉再也忍不住大哭起來,這年歲見長的東海女子,此刻竟哭得像個小孩:「你別說了!歌林,你什麼時候想起的?明明都已經封印了啊!」
她能感覺到百里歌林正在迅速消逝的生命與靈氣,沒有人能夠阻止死亡,她竟要眼睜睜看著她死在自己面前。
「我去見姐姐和陸離他們了。」百里歌林闔上雙眼,聲音漸漸微不可聞,「好輕鬆……我……那些噩夢……是真的嗎?」
阿蕉急道:「不是真的!只是噩夢而已!」
話音未落,百里歌林已悄然逝去,匆匆趕來的沈先生自然又是一場傷痛,其後焚燒屍體,將陸昔微帶回萬仙會悉心撫養,一眨眼,已過了十六年。
阿蕉回頭望著對面的姜黎非,淡道:「經過我已經都告訴你了,這一片樹林皆為斷水禁術封印的歌林記憶幻化而成,除了我與爹爹無人能進出。你這樣有情義,令我十分喜歡,然而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只能委屈你們留在這裡了。」
說罷她身形一晃,抱著陸昔微竟似青煙般散開,眨眼便不見蹤影。
本來說雙更的,結果今早停電……只好先一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