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修遠搖了搖頭,再次將手抽回,加快腳步追上胡嘉平,和他說起話來。黎非實在摸不著頭腦,站在遠處發了好一會兒呆,又不好繼續纏著他,只得亦步亦趨跟在後面。
拐了幾個彎,胡嘉平卻是領著他們進了一家破舊的小客棧,剛一進去便見大堂中站著一位從頭到腳都被黑紗蒙著的女子,胡嘉平一見她神色便柔和了下來,靠近了笑道:「怎麼出來了?不是叫你在屋裡休息嗎?」
黑紗女一眼望見他身後的黎非與雷修遠,似是不敢相信般多看了幾眼,這才低聲道:「我見你出去多時未歸,正想要不要出去尋你,方才此地靈氣波動忽然十分劇烈,似是有許多海派仙人徘徊。」
胡嘉平笑著指了指黎非他們:「是這兩個小鬼弄出來的,走吧,去見師父他們,也給他們一個驚喜。」
黎非一聽他提到「師父」二字,先是一驚,緊跟著立即反應過來:「廣微長老?!」
胡嘉平哈哈笑道:「難得你還記著他,四百年了,你把修遠帶去海外,可叫師父他老人家鬱悶了許久。」
黎非此刻的心情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了,胡嘉平是怎麼和廣微長老走在一處的?從她與雷修遠的身份被大肆傳開後,胡嘉平也被迫牽扯進來,身份為翠玄仙人看破,廣微長老即便有愛惜弟子的心意,又如何能心無芥蒂地再度接納身為海外異類的胡嘉平?
她跟著胡嘉平上到二樓,眼見他輕輕敲響房門,一顆心忐忑不安地開始劇烈跳動。
屋門很快便開了,開門的仙人穿著半舊的白衣,長髮披散,神色儒雅,姿態卻甚為不羈,他一面開門一面笑道:「回來得這樣快?這城中靈氣波動忽然十分劇烈,莫不是你鬧出了什麼事?」
黎非一見他,眼中突然就變得模糊不堪,那仙人也頗為驚訝地打量她,眼神漸漸從愕然變得溫和,最後變成了欣喜,他柔聲道:「黎非?你怎會在這裡?」
黎非上前一步,顫聲道:「衝夷師父!」
衝夷真人笑吟吟地看著她,又看了看她身邊的雷修遠,當即讓出位置叫他們進屋:「廣微,快看誰來了!」
屋內另一位白髮仙人早已快步走上前,見到雷修遠,他頷下的白鬚竟在微微顫抖,半晌說不出話。
胡嘉平一手一個將他們推進屋,道:「師父,修遠這小子斷了角,忘掉過去的事了,您老別介意……怎麼都看著我?好吧,我說。我是剛剛在看靈之碑的時候發現他倆的,外面那麼多仙人是因為這丫頭把靈之碑吸回去了。至於師父和衝夷長老,其實我也是兩年前在這裡遇見他們的。那時我就打算帶阿慕去海外了,結果在天雷火海前見到了被重傷的師父和衝夷長老,他們倆原來這些年一直琢磨和青城師父一樣去海外的事,可惜出師不捷,試了許多次也無法穿過天雷火海,那次更遇到了海上的厲害兇獸,要不是剛巧碰到我,他們怕是沒命。我和他們聊了許多,過去的心結也解開了,只等二位傷勢痊癒便一起去向海外,至於其他的話,只有你們自己說,我沒法代勞了。」
他把黑紗女一攬,找了個角落蹲著說悄悄話,再也不理會屋裡大眼瞪小眼的其餘四人。黎非抬袖吸去眼淚,好不容易平復了情緒,這才勉強笑道:「師父……想不到能再見你。」
衝夷真人亦笑得欣慰:「我又何嘗不是。黎非,這些年我一直在悔恨當日對你說的話,你離開中土前,我對你說的最後一句話,竟然心懷警惕,此後每每想起,愧疚難當,我實在比不上青城仙人的大度。這些年我一直查詢有關海外的一切傳聞,你留下的靈之碑我也摘抄下來看了許多遍,可惜天險難渡,去不得海外,見不得海外風情。後來遇到了廣微,他也與我有同樣的心思,都想像青城仙人一樣,去海外探個究竟,我二人索性結伴在東海盤桓,原想著去了海外才能見到你們,想不到你們竟這麼早便來了中土……讓我猜猜,你是來汲取靈氣的?」
黎非心中又是歡喜又是難過,輕道:「師父,是我隱瞞在先,錯的人是我,你不要自責。我這次來,確實為了汲取靈氣,並無傷人之意,現在靈氣已汲取到,我原是打算馬上便回去的。」
衝夷真人呵呵笑道:「那正巧,有你在,我們去海外可方便得多了,就是不知你歡不歡迎我們去。」
黎非急道:「我怎麼會不歡迎!你們若是願意與我同去,我、我真的很高興!」
衝夷真人摸了摸她的腦袋,回頭見廣微真人只盯著雷修遠卻不說話,便道:「廣微,過去的事便過去了,你我如今也不是目光侷限中土海外之分的人,你何必這樣瞪他。」
廣微真人搖了搖頭,他望著雷修遠,神色複雜,半晌方道:「你……不記得我了麼?白虎尾劍柄,過剛易折,剛柔並濟,全忘了嗎?」
這幾個字落入雷修遠耳中,像是在他心裡響了數個晴空霹靂,眼前再度掠過無數畫面,只是看不清,摸不著。他素來伶俐聰明,度其情勢便知這位老者必然是自己在中土修行時的師父,當即躬身行禮:「弟子雷修遠,見過師父。」
廣微真人霎時間只覺百感交集,自己從書院將他帶回無月廷,數年悉心教導,親眼見著他迅速成長,到最後發覺他是夜叉,萬念俱灰下卻還捨不得下殺手,只放他離開,那時他再也想不到還能聽見他叫一聲師父。
「好,好,好。」他連連點頭,連說了三聲好,目中已是淚水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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