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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迴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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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孩子睡了,胡成問寧悅:「聽說你今天在公司很出風頭?」

寧悅訝異反問:「什麼風頭?」

胡成打量著寧悅:「你威脅人家陳總的親戚?」

寧悅皺眉:「什麼陳總的親戚,誰啊?」

她心裡卻想起何寬的話。本能地,她不想把自己在公司結識的同事告訴胡成。同時,也對胡成能從別的渠道知道她在公司做了什麼,產生反感和警覺。胡成沒說話,只仔細地掃量著她,似乎在評估什麼。然後開始勸寧悅離職。看樣子,他還不知道田秋子已經向寧悅交底兒的事兒。

寧悅也不說破,笑道:「不行啊,房子都抵押了,我這裡雖然不多,好歹是條生路。等你把房子的抵押解除了,我再考慮回來的事兒!」

胡成臉一沉:「你哪根筋搭錯了非要工作?我媽年紀那麼大,幫你照顧孩子累成那樣,你做這個可有可無的事兒幹什麼!」

寧悅這才明白,原來是婆婆不想讓自己工作了。以前不上班的時候,婆婆基本都是在家幫忙做飯收拾,照看小孩。自從寧悅上班之後,不是出門旅遊,就是老同學聚會,一到放學時間就沒了人影。還以為她老人家是看開了,終於不再粘著孩子,現在才知道,不過是換個花樣表達對寧悅上班的不滿!

寧悅哭笑不得。自己不上班,她對孩子講媽媽就是個吃白飯的,自己上班,她又不樂意,真不知道該如何讓他們滿意!

想了想,寧悅認真地說:「找個阿姨吧。媽只要監督一下就行。」

家裡已有保潔工,換成全天保姆並不難。胡成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那要你這個媽幹什麼!」然後冷哼一聲,轉身進了衛生間。

他們夫妻分房而睡已經很久,以至於胡成甩上自己的房間門時,寧悅絲毫感覺都沒有。唯一擔心的是把鬍子淵吵醒,好在小孩子睡得沉。偌大的聲音,他只是翻了個身,嘟噥著又睡著了。寧悅為孩子掖好被角,躺在床上,露出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家裡終究沒僱全天保姆。婆婆心疼兒子掙錢不易,寧悅又把房子被抵押的事情說出去,一時間公婆二人都如臨大敵,連著幾天的飯菜裡都不見了肉,更別提加錢僱保姆的事兒。連帶著,對寧悅出去掙錢這件事也沒什麼反對意見。婆婆也不再出門,該幹什麼幹什麼,家裡一下子消停下來。

寧悅不是反對僱保姆,只是討厭婆婆每次在背後說自己的小話。

胡成的小生意不知道怎麼樣。他不說,寧悅也不問,家裡人也不當面討論。過春節的時候,胡成說陪客戶考察,過年就沒在家裡。寧悅見怪不怪,帶著鬍子淵陪著爺爺奶奶在家「歡度春節」。

每天老兩口除了和鬍子淵玩,就是感慨胡成大過節的一個人在外面漂,實在辛苦。這時候,寧悅就得忍住把手機遞給他們的衝動。

也不知道田秋子是真的愛慘了胡成,還是喜歡刺激寧悅,每天像寫日記一樣把兩人的親密照發到寧悅手機上。寧悅心裡膈應,卻不能遮蔽。她還多了一層心思,田秋子既然能幫自己找到工作,想來也能影響自己這份工作的去留,在自己弄清楚她到底有多大影響力之前,最好的辦法就是按兵不動。所以,除了小心存檔,防止外人看到,寧悅表面上什麼反應也沒有。有時候,寧悅也會覺得淒涼,自己苦心維持的婚姻到底已經走到怎樣糟糕的境地,居然還不如一份工作的去留更能引起自己的關注!

愛情沒了,婚姻還在,那就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比的就是不動聲色。

節後上班,孩子的幼兒園還沒開。這次奶奶倒是主動,什麼都沒說就接了下來。寧悅詫異,但也沒問。對婆婆,她的原則是:只要結果,不問過程,問多了都是氣。

時光匆匆,轉眼已是草長鶯飛的時候。

站在醫院的停車場,拉開車門的一剎那。寧悅停下手,微微左右找了一下,才慢慢抬起頭。陽光溫柔地落在臉上,居然暖暖的。寧悅閉上眼,嘴角微微翹起。

這次醫生說她真的不用吃藥了。激素水平已經完全正常,剩下的就是儘量樂觀起來。薛醫生聽說她工作了,就叮囑她不要太過勞累。累的時候要保持警惕,不要被情緒左右。

醫生還說了一些注意事項,不過比起這些事,還有一件事吸走了寧悅的注意力。薛大夫說年前的時候,胡成來找她,要寧悅的病歷。

寧悅心裡咯噔一下,一股煩躁湧上來,原本理順收起來的狗毛被狂風吹散,嚴嚴實實地堵住了心口——那麼胡成知道自己之前一直在說謊了?

他們夫妻越來越像演戲,彼此努力裝成恩愛家庭,背地裡卻各有打算。

她知道自己的盤算,那胡成呢?難道他也在做「最壞的打算」?如果真是這樣,他們還真是夫妻,同步的驚人!

「就算有鬍子淵又怎樣?我也可以生!到時候,看胡成是要你,還是要我!」田秋子的話迴盪在耳邊,如幽靈一般纏繞不散!

寧悅把車停在寫字樓的地庫裡,閉上眼在心裡從一數到一百,睜開眼撥通了卓浩的電話。

公司中午有一個小時的午飯時間,即使瘋狂如秦燦,也無法要求他的員工在這個時間工作。

寫字樓的負一層新開了一條美食街,拐角偏僻的地方是一家日料店。也許是價格有點高的原因,中午人最多的時候,他家也不過堪堪滿員。

卓浩依約而來,還熟門熟路地為寧悅點好了她愛吃的咖哩雞排飯。這是小時候寧悅的最愛,看到寧悅驚喜的眼神,卓浩想:她是不會變的!他有點不耐煩:「這樣的婚姻,你查這個有意義嗎?你現在就是為了孩子不離,可是那報紙不都說了,該離不離才是對孩子最大的傷害!」

寧悅愣在那裡,是啊,就算物質上滿足了,可是孩子的情感需求呢?想起鬍子淵那總是帶著幾分猜度的小表情,寧悅意識到自己可能有個很重要的地方沒想明白!

扒拉著飯,寧悅組織了很久措辭,才發現自己居然無法解釋。可能就像卓浩說的,自己只是膽怯。害怕離婚帶來的變化,沒有勇氣面對困難——也許還有一點點嫌貧愛富,寧可躲在寶馬車裡哭,也不願意坐在腳踏車後面笑。

最後,她頹廢地苦笑著,搖搖頭放棄了。

「算了,又不是我離婚,瞎擔心!」卓浩一嘆,「等我訊息!」臨走,卓浩突然說,「你也關心關心你自己,瞧你臉白得跟個鬼似的!」

寧悅摸了摸自己的臉,想起前兩天照的證件照,居然非常認同!現在她一跑就喘,都快追不上鬍子淵了。

卓浩折回來,拿出一張卡放在寧悅面前:「這個健身房就在三樓,你從側面那個大門上,很近。沒事兒去練練,我跟我哥們兒說了,就帶你練格鬥。萬一打架,也能自己招呼兩下。」

寧悅哭笑不得,但還是接過來那張卡:「我就算離婚,也不用打架啊!」

「哼!誰知道呢!」卓浩冷哼,「就算不打架,至少你想打他們的時候,也能出得了拳!」

寧悅一下子笑了,眼角眉梢明媚,「說得對!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卓浩被突如其來的笑意吸引,愣了一下,聽到這話,搖頭苦笑。「這話可不是我說的,而是十四歲的你告訴我的。」

「咱不招人打架,但是想打架的時候,出拳就能幹趴下他們!」

那個明媚飛揚的少女,就這樣衝破層層塵埃,在卓浩記憶裡飄過。

自從拒絕鍾天明之後,大家似乎都明白了什麼,基本沒人再找寧悅做超出一個行政職責範圍的事。但是看寧悅的眼神,都有些古古怪怪,頗有些繞著走的味道。好在只要不開除,寧悅沒啥好在乎的,依舊準時上下班,儘量自己接送孩子。

但是,春節回來,每天買咖啡的時候就看不到何寬的身影了。寧悅從他的朋友圈裡知道,他已經轉到了銷售部。

有那種眼神的人,是不可能安分地去修電腦的。即使在那樣一個懶散的部門,每天都能保持乾淨利落的著裝,絕對是滿懷希望不肯放棄的人。在無知的自己和他的上司衝突的時候,能恰到好處地站出來,不露聲色地替雙方解圍,絕對情商智商都線上。這樣的人,怎麼可能一輩子窩在白科的手裡呢?

寧悅苦笑:多眼熟啊,一如當年的胡成!

那時,為了更多更好的資源,自己跳槽到了帝都,每週回家一次。房子已經換成大的,但是母親臥病在床,父親身體也弱,寧悅又找了保姆照顧他們,在北京還要租房生活,每月開銷並不少。因此,寧悅不敢懈怠,大活小活都接。billboard記得滿滿當當,從早上四點半起床,到半夜十二點半睡覺,一秒鐘都不敢浪費。甚至在她的私人記錄裡,有專門的一欄,記錄的全是不計入收費的時間。每天都要總結一下,如何才能減少類似的「浪費」!

胡成所在的公司是大企業,不是寧悅這種單打獨鬥的律師能承擔的。但是因為她的專業精神以及相對較低的成本,還有「為了錢一切好說話」的明確原則,所裡的大合夥人在選擇合作律師時點中了她。

就這樣,成就了與胡成今生的緣分。

她是見錢眼開的小律師,他是野心勃勃的大客戶經理。她的任務是為剛出了腐敗醜聞的大客戶部確定一個可執行的合規方案,他的想法是藉此機會剷除異己,爬上大客戶部總監的位置。

現任大客戶部的經理並不喜歡寧悅,因為集團說了,在新方案實施之前必須對大客戶的職員進行內查摸底。寧悅發出去的調查問卷,全數收回來時,都是空白。

寧悅被逼得準備走人,胡成找到她,讓她與自己合作,保證完成任務。當時胡成說了一句話:「水至清則無魚。」寧悅想了一下午,回了胡成幾個字:「我只要書面保證。」

兩人成交。

後來,寧悅完成了任務:時任大客戶經理被查出有問題,悄悄調離。

胡成踐履新職,拿出一份特殊的書面保證:結婚證。

坐在自己的工位裡,寧悅有點走神,當年的自己大概和胡成一樣卑鄙。

如果不是生孩子迴歸家庭,也不會有機會反思當年的自己。如果不是胡成的背叛,自己也不會感到卑鄙原來是如此令人噁心的品格!

欄板被人敲響。寧悅抬頭一看,竟然是秦燦大駕光臨!

秦燦大聲說:「幹什麼呢?打你電話半天都沒人接!趕緊的,這三個月集團內查,咱們部門的午餐統一由你去訂。大家吃什麼提前一小時在寧悅這裡登記。對了,我這裡有一張外賣名單,基本的菜系都包括,大家就從這裡面選。嘴饞的晚上下班以後自己解決。寧悅,你訂餐直接打電話或者加他們老闆微信,不用走那些app,這樣快點。午飯都在茶水間吃,吃快點多休息會兒!」

說完秦燦甩手走人了。辦公區原本一馬平川的工位上空,就像破土而出的小鼴鼠一般,三三兩兩地冒出人頭。

大家左看右看,終於確定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聽到,而且秦燦已經不在辦公區了,議論的嗡嗡聲才轟然響起。

鍾天明動作最利索,衝到寧悅桌前拿起飯店名單一看:「啊?才五家!」數了數,「基本就是樓下美食街那幾家嗎?」

寧悅搓搓耳朵。昨天鍾天明他們吃午飯回來已經一點半了,秦燦當時臉就變黑了。雖然沒說什麼,但寧悅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事實證明,秦燦這個吸血鬼,絕對是實力派。口才什麼的,都不過是小露身手,狠的都是這種不動聲色殺人於無形。

潘潔很重視減肥和養生,捋了一遍名單,看她經常去的那家輕卡食堂榜上有名就鬆了口氣,「反正我就吃這一家,隨便吧!不過呢,最近還真是有點忙,忍忍算了。」說完拍拍鍾天明的肩膀,笑嘻嘻地回到自己位子上,拿起電話去查詢工商了。

其他人陸續過來檢查,多數不講究的都能滿足,也就各回各的工位忙去,唯獨好吃的鐘天明在旁邊一直站著。到最後,只有寧悅一個人好奇地看著他:「有事?」

「你不覺得這很殘忍嗎?」

「然後呢?」

「你不想抗議一下嗎?」

「跟誰?」寧悅遲疑著指了一下秦燦辦公室的方向,然後堅定地搖了搖頭。

「那你吃什麼?」鍾天明問寧悅,「總不能你也覺得這個沒問題吧?」他憤怒地抖了抖那張紙。

寧悅說:「這裡沒有一家我能吃的。」

「真的!」鍾天明兩眼放光。

寧悅不想讓他繼續說下去:「我都是帶飯。」

啊?鍾天明想了想,很興奮地說:「老闆說只能從這裡點餐,沒說可以帶飯!」

寧悅拿走那張紙:「老闆只是看你昨天中午吃飯多吃了半個小時心裡不爽!我建議你趕緊想想中午吃什麼,看到沒,紙上寫得很清楚,十一點半之後不接受訂餐,也不許外出就餐。」

突然從潘潔的工位裡丟擲一串清脆的女聲:「好啊鍾天明,感情是你害了大家!罰你請客,補償我們!」

一時間附和聲四起,鍾天明彈壓不及,整個人趴在寧悅的工位圍欄上連連哀號。

寧悅悄悄說:「不是有個出差的活兒?」

「對啊!我可以出差啊!」鍾天明猛地來了精神,「可是去的那個地方是新疆啊!不過,可以吃點水果。還有饢……」嘀嘀咕咕,鍾天明算計著走回自己的工位,默默接受了現實。

寧悅笑笑,習慣性地翻出自己的行事曆,把這個新任務填了進去。設定好提醒時間,她看著將近半滿的內容有些發呆。

從此以後,半生的時間,都要做這種事嗎?

她握住滑鼠,在一條條比家事還要煩瑣的事項上滑過,終於落在了那些摺疊起來的已經開啟的頁面上。那是工作閒暇的時候,無意中點開的頁面。她只是想看看,這些頁面還在不在。就像外出多年的遊子回到故鄉,輕敲門扇,問一聲有人嗎?

輕點,一個個頁面開啟。輸入熟悉的使用者名稱和密碼,登入頁面徐徐展開,瀏覽著那些陌生的內容,視野慢慢模糊了。

秦燦坐在辦公室裡,指間的筆飛快地旋轉著。以前在律所的時候被大律師說幼稚。今時不同往日,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就算轉斷了看外面誰敢吭聲!

除了總部那個心地狹窄的老孃們兒!

秦燦口中的「老孃們兒」是集團法務總經理羅雅婷。統管整個集團的事情,即使拿出去放在城中法律圈裡,也是個響噹噹的人物。可惜,秦燦從來不覺得她有多厲害!

大概是自己最近風頭太盛,秦燦總覺得羅雅婷故意整他。把整個集團的內查內容稽核落在他們一個分公司的部門頭上,還有比這更荒謬的麼!集團成立三十年,如此大規模的內查只有三次,每次都是總部的部門擔綱,再怎麼也輪不到一個分公司的小部門來做。儘管這個分公司跟總部在一個大樓裡!

但是,婆娘的藉口也堂皇:集團上市部分面對美國證券監管部門的調查,可能面臨鉅額罰款,此時此刻分不出人來做這些檔案性的工作。為了公平起見,別的分公司法務部門也都有不同程度的分派,但是大家都長眼,誰最吃力不討好一目瞭然。

秦燦是個不服輸的人,明知被人整,也不願意低頭,笑嘻嘻地接下了任務。即使私下裡也從不抱怨。只有他們部門的人才知道,秦燦嘴裡「老孃們」這個詞出現的頻率一下子提高了一百倍!

因為這個工作,除了本身吃力不討好之外,還把秦燦部門裡原來幾個有影響的案子擠走了。老阿姨不愧是人老成精,累死秦燦的同時,還親切地奪走他身上的金銀珠寶。

秦燦越想越心煩,手指一抖,筆落在桌子上,發出巨大的聲響。外面霎時安靜下來。

秦燦站起來,在沒有窗戶的屋子裡走了一圈,繞到磨砂玻璃牆前,隔著中間的透明縫正好看到寧悅工位的入口。

寧悅正專心地看著螢幕,手裡握著筆,在筆記本上寫什麼。

其實,如果她能加入進來,倒是個生力軍。

秦燦一想起寧悅的來歷就滿心不爽。從寧悅入職第一天起,他就認出來,這個老女人就是自己第一個師父的同學!當時他就想,如果寧悅敢提這事兒,哪怕是一個字兒,他就算再得罪人,也得把她開走!可是,寧悅隻字未提。不僅如此,言行舉止,對他也尊重有加,保持著一個下屬應有的得體。他每天都在刁難她,她幾乎是一絲不苟地去完成,明裡暗裡都沒有聽到她的抱怨。

秦燦雖然有心開除寧悅,奈何狗咬刺蝟——無處下嘴。

如此將近一年下來,寧悅的低調專注讓他想起自己師父曾經的評價:「寧悅啊,可惜了,不然是個好律師。」

她的專業素養、職業態度和處世為人都是自己讚賞的,雖然離開法律圈那麼多年,也許再撿起來並不難?更何況,這一次主要是一些檔案審查工作。沒有太多的技巧,只需要認真和耐心,這樣算起來,太適合寧悅這樣的人了。

秦燦興奮起來,他一點沒想到寧悅會拒絕。在他看來,這種事只能證明你得到了重用,有機會去做更重要的工作,從繁雜的行政工作裡解脫出來,有什麼理由拒絕呢?

鍾天明在寧悅那裡碰釘子的事兒,秦燦是知道的。不過,這件事只在秦燦的腦海裡閃了一下,沒引起重視。在秦燦看來,這世上哪有不肯工作的人呢?即使有,也不應該出現在他面前。

辦公桌上的電話響起來的時候,寧悅看了一下表。四點二十八分。

正常的下班時間是五點,她的offer裡是四點半,因為她比別人早半個小時上班。下班時間正好卡著鬍子淵的放學時間,寧悅的心裡是非常樂意的。

電話持續不斷響著,寧悅皺了皺眉。她再次看錶,真希望時針立刻跳到6的位置。可是,提前一分鐘,沒下班就是沒下班。

寧悅嘆了口氣,接起了電話。

「寧悅,今後除了你的本職工作,最近三個月你先跟著鍾天明他們那組一起做內調。等這個專案完成,我會計算進你的績效。如果你同意,職位調整一下也可以。」秦燦自信滿滿地吩咐工作。

寧悅頓了一下,滿意地看到指標落到6的頭上:「秦主任,我下班了。」

啊?秦燦愣住了,竟然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

寧悅好心的重複一遍:「我四點半下班。不好意思,我還得接孩子。」

於是,寧悅掛了電話,以最快的速度離開。她走的時候,秦燦甚至還拿著話筒沒有反應。耳邊是電話結束通話的忙音,眼前已經閃過寧悅淡黃色的影子,風一般地消失在辦公室外面。

鍾天明和潘潔的螢幕一陣翻滾,接著微信小群裡大家紛紛發言。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卻非常肯定就在剛剛,那個臭屁到無人敢惹的老闆,被寧悅無情拒絕了!

鍾天明悄悄探頭,然後迅速縮回來,在群裡留下一行字:「老闆連電話都沒掛!」

潘潔回覆:「他傻了!」

錢律師:「從此以後,秦頭的嘴裡得多個老女人吧?」

後面排著隊的壞笑表情。

寧悅當然知道自己這麼做的後果,可是今天她一萬個不能等,必須去接孩子。原因則跟早餐時家裡的一場暗戰有關。

最近乍暖還寒,老人孩子都容易感冒。婆婆和公公相繼中招,每日紙巾不離手。公公很自覺,發現流鼻涕之後,就不再和鬍子淵玩。連著兩天,眼看著已是明顯重感冒的跡象,不知道是普通感冒還是流感,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婆婆的感冒是從公公那裡「繼承」來的。寧悅很擔心他們再把鬍子淵傳染了,可又不好明說,只能自己儘量帶孩子遠離他們。

所以,寧悅以婆婆照顧公公辛苦為藉口,把接送孩子的事情攬過來。即使前天下午例會,也沒攔住寧悅偷偷離開接孩子的腳步。那次是潘潔幫忙,糊弄過去,想來還欠了一份人情。

寧悅帶孩子回家後,也是集中在書房玩耍學習。大概婆婆看出些苗頭,於是今天早上發難了。

胡成不知為什麼,昨晚居然在家睡了一夜,早上難得一家人聚在一起吃早飯。婆婆拖著濃濃的鼻腔,對寧悅說:「看我們這病,要不我們還是回去吧。免得傳染給你們。」

寧悅心裡又好氣又好笑,這麼說明顯就是不想走!又怕萬一真傳染了孩子被兒子埋怨,想逼人給個留下的理由。將來萬一孩子因此病了,她也好說本來想走的,是你不讓我走啊!這麼多年相處下來,寧悅甚至腦子裡直接就反映出她甩鍋給別人時的樣子!

放在平時,寧悅一定裝聾作啞當沒聽見,偏今天不行。

胡成在呢。大孝子胡成在呢!

胡成什麼都沒說,但是喝粥的動作已經慢了下來,寬闊的肩膀明顯的僵硬起來,慢慢啜著。

寧悅此刻還不想讓他感覺到自己的真實想法。這個家目前還要維持下去,她的決心還需要更穩固的經濟基礎和更強大的心理建設才能完成。既然如此,要扮演一個完美的媳婦。

寧悅笑著說:「媽,您說什麼呢!這時候讓您走,我和胡成成什麼了!就算是您真的傳染給鬍子淵,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兒。別亂想了,好好休息吧。」

婆婆的臉色變了又變。胡成說:「就是!媽,您好好休息。這幾天讓寧悅請假帶孩子出去旅旅遊。」

寧悅看了看胡成,儘量低聲說:「最近忙,怕是請不來假。」

「就你那破工作,錢沒掙多少,時間都搭進去了。還不如回家帶孩子,折騰什麼!」胡成嫌棄地說,然後也不管寧悅漲紅的臉,兀自說道,「你和孩子有吃有喝,我虧了你們什麼?你何必一定要上班!幾萬塊錢的幼兒園,咱不也是說上就上,你帶孩子去國外玩,我給你們母子買的頭等艙。就你那倆錢,夠幹什麼的?你好好在家帶孩子,讓爸媽也輕鬆輕鬆,多好!」

寧悅看了一眼胡成,說:「你的工作那麼辛苦,我怎麼敢讓自己坦然地當米蟲!」最後這幾個字說得咬牙切齒。

胡成聽寧悅話風不對,狐疑地看了過來,卻對上一雙毫不掩飾憤怒甚至憎恨的眼睛,那銳利的眼神,幾乎讓他無法直視。

胡成爸皺起眉頭,胡成媽在兩夫妻間來回看著。他們小兩口說話像打啞謎,自己想勸都不知道該怎麼插嘴!難道是因為自己?婆婆趕緊說:「沒事沒事,我還能幹!孩子我來帶,你們都去忙你們的!我幹什麼都行,累不死的!」

這話不說還好,一齣口就如同一勺熱油潑到了胡成的理智上,轟的一聲,大火燃起,理智被燒了個精光。

「辭職吧!」胡成宛如下最後通牒。

寧悅站起身,在大家的矚目下,拿著一個信封從書房裡出來,「啪」的一聲扔到胡成的面前。

胡成遲疑了一下,沒立即開啟。胡成媽抓過來,看到是拆開的,開啟一看是張照片。剛掃了一眼,立刻「媽呀」一聲扔到了一邊。胡成爸往這邊看過來,胡成媽趕緊蓋住,怒視著老頭。胡成爸看了個大概,老臉也刷地紅了。

胡成眯起眼睛:「你跟蹤我?」

「看清楚,是誰寄來的!」寧悅壓著火,慢慢坐下。這封信不過是胡成的一個過去式。

胡成略為有些尷尬,道:「因為這,你就想上班?」他向前靠近寧悅,壓低聲音問,「你想幹什麼?離婚?」

寧悅身子後仰,搖了搖頭:「我只是想找個事情做,不用天天惦記你那點破事兒!」

胡成嘴角抽搐。胡成媽忽然說:「寧悅,這個,男人難免犯點錯。唉,這個女的是有些過分,我都說她了。胡成也早就和她分手了!」

寧悅一臉不可置信:「媽,她也來找您了?您早就知道這事兒?」

胡成媽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不再言語。

寧悅慢慢地看著眼前這一家子,原本的怒火慢慢熄滅,最後,她問胡成:「我在這個家裡,算什麼?」

「孩子媽,當然是孩子媽了!」胡成媽似乎要彌補什麼,卻無意說出一句大實話。

寧悅盯著胡成,冷笑了一聲。扭身牽起鬍子淵的手,柔聲道:「該上學了,媽媽送你上學去。」

鬍子淵眼睛裡透著疑問和害怕,看了看媽媽身後的其他人,乖乖隨著寧悅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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