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雅婷收到秦燦的郵件時嚇了一跳,然後很憤怒地接入秦燦的內線,劈頭第一句就是:「姓秦的你想幹什麼?這是公司,你拿公司的制度資源當玩兒呢?你還有沒有點職業素養?」
秦燦疲憊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這事兒,我需要你幫忙。什麼時候有空?」
羅雅婷準備了一肚子的訓斥,聽到這句帶著幾分示弱意思的話,瞬間都憋了回去,撇撇嘴,看了看行事曆:「要麼十點以後,要麼六點到六點半。」
秦燦說:「我請你吃飯。你要不想來就算了。」
電話那頭傳來咣噹摔電話的聲音,秦燦看了看聽筒,放到了一邊。兩手插進頭髮裡,深深地低下頭。捫心自問,這不是一場多難的官司。但是,這不合規矩。他問自己:「秦燦,你到底想幹什麼!」
這不是理智問題,秦燦也不認為是感情問題,他對寧悅絕沒有半分男女的衝動。但是他的確想幫助她,的確忍不住想安慰她,他覺得這樣莫名其妙的衝動,太可怕了!而這場寧悅自己發起的勞動糾紛,他該以怎樣的心態面對呢?
或者,可以讓羅雅婷去做?
秦燦忍不住退縮了。
寧悅一如既往地接孩子放學,老爺子似乎也感覺和兒媳住在一起不方便,每天看望完老太太就回自己家住。曾經人滿為患的大屋子,突然變得空空蕩蕩。寧悅親自下廚,帶著鬍子淵做了一頓晚飯。吃的還在其次,鬍子淵玩得很盡興。平時奶奶爺爺不讓做的,媽媽都由著他,只要他最後都收拾了就行。一頓晚飯,花了兩個小時。陪著孩子把課外班的作業做完,就到了睡覺時間。寧悅看看錶,又看看一直安靜的手機,笑著陪孩子刷牙洗漱。萬籟俱寂的時候,寧悅獨自坐在書桌前,看到手機上有一條幽幽的新資訊。
「我在你家樓下,有時間嗎?」田秋子的號碼。
寧悅想了想,回覆道:「太晚了,明天吧。」
「你贏了,我現在一無所有。不想感受一下勝利者的喜悅嗎?」
「謝謝告知。晚安!」
田秋子那傲氣的性子,一旦發作,註定是一去不回頭的。當她把那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寧悅已經篤定了這個結果。
那個秘密保險箱裡的資料已經滿滿的,幾乎裝不下了。這麼多年來,寧悅也許不能對胡成做什麼,但是她仍然可以關注著胡成身邊的每一個人。她冷靜地看著她們或者他們,一開始是憤怒,後來是沮喪、絕望……但是當時間慢慢拉長,這些人的資料漸漸堆積起來的時候,寧悅眼前看到的,彷彿是一部時間拍成的電視劇。看它起朱樓,看他娶嬌娥,看他樓塌了,不過短短幾年,這麼多人的起起伏伏湊在一起,居然有一種五十年興亡看遍的滄桑!
寧悅的心情的確像田秋子所說,是勝利者的心情。然而,她也是悲涼的。因為時間告訴她,沒有田秋子,還有田春子,田冬子……在她的生活裡,田秋子的退出,不能帶來任何實質性的改變。充其量,她只是神仙打架,遭殃的凡人罷了。
兔死狐悲之情,悄然而生。
寧悅看著手機,思忖良久,刪刪減減,想要說些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發出去。在自己的生命中,他人不過是過客。但在田秋子的生命裡,自己也不過是路人甲。怎樣總結自己的生命,是自己的事情,輪不到甲乙丙丁指手畫腳。
最後,寧悅索性收拾睡下了。
秦燦等著羅雅婷的答覆,一串接一串地吃著不知道什麼滋味的烤肉。等到他吃的密密麻麻的籤子把桌上的付款二維碼全都蓋住的時候,羅雅婷才慢悠悠地開口:「這個寧悅,為什麼要這樣要挾家裡?她家裡,發生了什麼事?」
秦燦鬆了口氣,他已經做好準備去迎接羅雅婷關於他這一舉動動機的奚落,因為他也解釋不清為什麼這麼關心寧悅。有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就應該承認那可能是愛情,但一旦這麼想的時候,他就有一種罪惡感,讓他產生強烈的否定情緒。
秦燦在心裡把自己知道的寧悅家事捋了一遍,確定其中沒有自己推測的部分,才一一說出來。如果總結一下,應該也很簡單,女的有一份工作,但看起來遭受到了某種壓力,必須辭掉這份工作。而女子的丈夫似乎有外遇。所以從總體上看,女子在不得不辭職的情況,想通過這種鉅額賠償的方式,使整個家庭同意她繼續保有這份工作。說完了,秦燦習慣性地推測羅雅婷接下來的問題。大概是要麼配合他討論怎麼扮演這個施壓者的角色,要麼就是乾脆拒絕。沒想到羅雅婷問:「出軌,離婚或者原諒就好,幹嗎弄得這麼複雜?」
秦燦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好像不太符合羅雅婷一貫的專業形象啊!但是,他還是說:「寧悅不想離婚。」他考慮著要不要把潘潔打聽來的事全說了。
羅雅婷忽然接話:「那個出軌物件田秋子,是不是跟咱們公司有什麼關係?我怎麼覺得這麼耳熟?」
田秋子,胡成的情人。羅雅婷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開啟一條討論寧悅家事的路,而這條路本來不是她來的初衷。
秦燦隨口問了一句:「是某投行負責咱們公司上市部分的經理。不過,你怎麼知道是田秋子啊?」
然後,秦燦吃驚地感受到了羅雅婷瞬間變化的氣場——尷尬、難堪,還有慌亂!
羅雅婷伸手抿了抿紋絲不亂的鬢角,站起身說:「我知道了,我會好好考慮的。不管怎麼樣,我們不能讓個人的情感凌駕在公司的利益之上!」
最後一句有點重了,但是秦燦絲毫沒有爭論的意思。他覺得這個反應很正常,他見過其他女子,不對,是人——被人說破秘密的人——在這種慌亂之下的反應,甚至有人直接把茶水倒他身上的。羅雅婷只是刺了他一句,他已經很知足了!
望著羅雅婷的背影,秦燦想:難道羅雅婷和寧悅有什麼關係?還是……
秦燦嚇了一跳:不會是和寧悅的老公有關係吧!
他想起一個流言:當年他和羅雅婷相親前,曾聽人隱晦地提到羅雅婷似乎有過一段短暫的婚姻!
不會這麼巧吧?
田秋子打了幾遍電話,都是「電話已關機」的提示音。深吸一口氣,重重地把自己拋向座椅靠背,閉上眼睛。明亮的路燈下,重重疊疊的陰影裡,可以看到田秋子被眼影的顏色勾勒出深淺顏色的眼皮,在迅速地抖動著。好像那雙眼睛不甘心就這樣被遮擋,正在奮力地試圖撥開沉重的眼皮。
良久,田秋子突然重重地把手機丟擲去,「啪」的一聲撞到了擋風玻璃上。一個小小的白點,立刻出現在平滑透明的玻璃上,然後蔓延開許多不規則的細線。
「誰也別想好!」田秋子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胡成吃了一頓熱氣騰騰的早餐。這是一頓普通的早餐,包子,油條,豆腐腦,金絲麻仁,再加一份熱騰騰的剛出鍋的熱牛奶。
胡成吃飯一般不挑,但是早餐和睡覺前一定要有一杯熱牛奶,這是從小養成的習慣,他也沒有任何要改變的想法。
這樣的早餐,胡成並不陌生。在媽媽身邊,可以做得比這個還豐富,在田秋子那裡,可以做得比這個還精緻,在寧悅……胡成的筷子停了一下。他發現認識到結婚這麼多年,除了頭幾年,寧悅從沒給他做過飯!
「不可口嗎?」柔細而有點沙啞的聲音傳過來,帶著小心翼翼的確認和明顯可見的卑怯。
胡成搖搖頭,扭頭向說話的女人安撫地笑了笑,繼續低頭吃飯了。
這是一個普通的女人,甚至還有點顯老。眼皮已經耷拉下來,部分的遮蓋住了原本杏核形的眼睛,眼角已經有了明顯可見的皺紋,嘴角的法令紋也深刻得像兩條東非大裂谷,記錄著曾經有過的艱辛。只有高挺筆直依舊秀氣的鼻樑和嘴唇清晰婉約的輪廓,訴說著她曾經的美麗和誘惑。這張臉,就是田秋子檔案袋的照片裡女主角。
胡成快速吃完,抽出紙巾擦了擦嘴,問道:「今天去公司嗎?」
女人點點頭。
「明明的學費準備好了嗎?不要動店裡的錢,手裡不夠的話我湊給你。」
女人表情微微變化,隨即變得平和,說道:「不用了,你給得夠多了,完全夠了。」
胡成扭頭看了看她,忽然嘆了口氣,「田秋子找過你了?」
女人露出尷尬的表情,笑了笑看向別處,顯然不想談論這個話題。
胡成搖搖頭:「不要管她。有什麼事只管找我。」
女人只是笑了笑,然後搖了搖頭,就好像他們正在討論的是個不聽話的孩子做了什麼淘氣的事,做過就過了,沒必要再說一般。這個表情讓一直暗中觀察她的胡成鬆了口氣,眼角眉梢向兩邊一扯,嘴角向上輕輕地翹了一下。
阮美英的家在一片普通的社群裡。
這裡原本是紡織廠的職工宿舍,後來紡織廠倒閉了,這裡房子的主人也幾經變動,不全是原來的職工和家屬了。但是,一棟棟的紅磚房不會變,一條條甬路的寬窄也沒變。整個小區九棟樓,就像一個慢慢變老的人,漸漸地佝僂下來淹沒在周圍高聳的大廈裡。然而,走進這個小區,粗壯的行道樹炫耀著一層又一層的年輪,茂盛濃綠的樹冠輕而易舉地遮蔽了所有的空地。一到夏天,在熾烈的蟬鳴中,下棋的老人推動敲打棋子的聲音,蹣跚走路的小娃娃咿呀聲,匯成一支簡單的和絃,日日奏響。門臉房裡傳出來的陣陣菜肉的香味,伴著社群主食廚房饅頭大餅的香味,像寺廟裡的煙火,盤旋纏繞著整個小區,嫋嫋上青天。
這裡也是胡成長大的地方。
那時,他和阮美英坐在樹蔭下一個小時,彼此只互相看過一眼。胡成早就忘了聊了什麼,他只記得蟬鳴聲,下棋聲,孩子的哭聲,只記得窗戶裡透出來飯菜的香味,西瓜切開的果香……
他也不是總記得這些。
有那麼一段時間,他是如此憎恨這片小區,就好像那些樓房不僅低矮了海拔,也低矮了他的人格。掙錢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買房子把爸爸媽媽接出來。他甚至很少跟人說起自己的來歷,即便是和寧悅結婚,也很少提及過去。結婚買房,也是選了城裡離這片小區最遠的位置。
他的人生一直向上向前,直到偶然遇見了阮美英。那時的他已經功成名就,但看到阮美英的一剎那,他突然發覺自己一直少一樣東西!過去的一切就像巨浪一樣鋪天蓋地地撲過來,把他淹沒了。那樣強烈的情緒,不僅是炫耀,也不止於懷舊,而是一種終於找到根的安全感和激動,讓他感到從未有過的脆弱!以至於當他心煩意亂的時候,只有站在這個小區裡,站在這裡的大樹下,他才能安靜下來,就好像這裡的空氣裡都有鎮靜劑似的!
胡成把車停在了小區外面。這樣每次他都可以在小區裡走一走,也許他滿懷心事的時候不會看到很多景色,但那熟悉的味道,足以讓他感到滿足,好像他還是那個白襯衫的少年。
手機微微震動,胡成看了一眼,是寧悅的微信。開啟一看,他突然站住走不動了。怎麼回事?不是已經辭職了嗎?怎麼還要打官司?賠償金還那麼高!還以家裡的房子擔保!寧悅搞什麼飛機!她瘋了嗎?
胡成的怒火忽的一下燒起來,瞬間把理智化為灰燼。他已經忘了該繼續走路,站在原地,給寧悅打電話。
電話接通,胡成劈頭蓋臉地罵:「寧悅你搞什麼鬼?你不是律師嗎?怎麼會籤那麼高的賠償金?你還敢用家裡的房子擔保,你瘋了嗎?」
電話那端安靜了一會兒,就聽胡成媽的聲音傳過來:「胡成你說什麼?什麼用咱家的房子擔保?你不是已經把錢都還給銀行了嗎?」聲音裡帶著顫抖。老一輩對「債」這個東西,有著天然的恐懼。
胡成有一種正在狂奔的時候一頭撞到牆上的感覺。深吸一口氣:「媽?寧悅呢?這不是她的手機嗎?」
胡成媽說:「她去幫我問醫生什麼時候可以出院,手機沒帶在身上。我看來電是你就接了。你剛才說什麼?寧悅做什麼事了?她把房子怎麼了?」
胡成突然很煩這種「不見外」地翻別人手機的習慣,儘管這習慣的執行者是他媽。以前翻爸的手機,他覺得理所應當。後來她翻寧悅的手機,他覺得無所謂。只有今天,他媽接起了這個電話,胡成才覺得這是個要命的壞習慣!
寧悅回來的時候,看到胡成媽正對著電話吼:「你說清楚,房子到底怎麼了?」看到寧悅進來,胡成媽一抬手把電話扔過來,正砸在寧悅頭上。不幸的是,沒有血流出來,所以,胡成媽只是愣了一下,就大吼:「你到底把咱們家的房子怎麼了?又押給誰了?你憑什麼這麼做?這是你的房子嗎!你怎麼敢?」喊著喊著,兩眼一翻,背過氣去。
在醫院裡,有些時候,死還真是不太容易。不到五秒鐘,老太太就被急救過來。當然,她也不太舒服。畢竟為了觀察是否有其他的問題,護士和醫生給她身上插了點管子,想說話不太可能。
寧悅坐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靜靜地等著。事情按照她預想的慢慢進展著,但似乎每一步的幅度都超出了她的預想。坐在那裡,她也假設過,如果拋下一切離開胡成離開這個家,也許就沒這麼多折騰。可是,這世上所謂的「拋下一切」,都是有前提的!
鬍子淵,她和他的孩子,她割捨不下的骨血。
不是沒想過把孩子留給胡成,可是那是一個能「愛」孩子的人嗎?
沒有人比寧悅更瞭解胡成,認識胡成之後,寧悅才知道世界上真的有那種愛自己愛到骨子裡,自私到天經地義的人!對於胡成來說,心血來潮和孩子玩沒問題,給孩子創造一個有利的大環境沒問題,為孩子出頭打架也沒問題。但是讓他關注孩子的生活細節,他沒有時間。照顧孩子的心理發育程度控制自己的情緒,他沒耐心。如果孩子因此想博得他的注意,不斷挑戰他的忍耐,結果很可能讓他毫不猶豫地厭憎。那樣,鬍子淵和胡成極有可能成為仇人。這時候如果再有一個後媽……寧悅不相信一個女人會無緣無故地去愛另外一個人,哪怕那個人是個可愛的孩子。沒有人比寧悅更清楚:小孩子,都是天生的魔鬼——睡著的時候例外。她不希望自己灑脫地轉身走了,留下孩子一個人去面對父親的另一面和陌生的後媽。如果這樣,她寧可自己繼續在這個泥潭裡掙扎。
「媽怎麼樣了?」胡成匆匆忙忙地趕過來,看到寧悅,第一句話問完,緊跟著就追了一句,「你怎麼這樣氣媽?」
寧悅耷拉著眼皮,頭也不抬地坐著。額頭上被手機砸到的地方火辣辣的疼,護士雖然給她簡單地包紮了一下,但並不能止痛。
胡成推門要進去,寧悅站起來往外走。胡成一把扯住她,厲聲問:「你幹什麼去?」
寧悅猛地扭過頭,她不知道自己的眼此刻很紅,但她必須把眼睛瞪到足夠大,才能蓄住憋了很多的眼淚!
胡成被寧悅的表情嚇了一跳,手上的力氣不由自主地鬆了一部分,寧悅推開他的鉗制,只說了一句:「買手機去。」
「媽都這樣了,你還有心思買手機?」
「媽把我的手機砸到我頭上,手機砸壞了。」寧悅一字一頓地說,「是你媽自己不經允許拿我的手機,接我的電話。是你在電話裡說的事激怒你媽。然後你媽拿我的手機砸我的頭,你過來說我氣你媽!你還會說人話嗎?」
寧悅氣到渾身哆嗦,她深吸一口氣,才勉強平靜下來:「如果子淵學校有什麼事找我,我沒有手機,怕聯絡不上。」
胡成退後一步,仍舊狐疑地上下打量著寧悅,終於看到寧悅額頭上的白色繃帶。但是,他只是瞥了一眼,就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去看旁邊的牆。
醫院附近就有賣手機的,寧悅把自己的手機卡裝進去,剛除錯好,就看到秦燦發過來的訊息:「你的事需要公司出面,羅總已經答應負責。她希望儘快和你談一談。」
寧悅回覆:「可不可以加上我先生?」
秦燦看著手機裡的回覆,半天沒摁下去。他已經意識到,寧悅在一開始就等著這一刻。當寧悅肯把自己的丈夫推出來時,大概也是最後的時刻了。
秦燦一直把寧悅當成迴歸社會需要幫助的準單親媽媽。也許潛意識裡,在見到寧悅不久,他就把她當成單親媽媽了。現在寧悅的丈夫出現了,秦燦略微有些恍惚,好像回到很久以前,他和媽媽的對面站著一個身影模糊的男人。
「可以。」他點了傳送。
手機的螢幕黑了。無論是秦燦的,還是寧悅的。
胡成媽也是精明了一輩子的人,不過此刻有心無力。胡成一看情勢不好,抬腿就出了病房,她鞭長莫及。胡成爸倒是留下了,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幾句話:「你聽錯了,是寧悅辭職,公司要賠償金。胡成覺得不合理,讓寧悅不要答應。跟咱家房子沒關係!你想啊,房子是咱倆出錢買的——嗯,就算是胡成把錢給了咱倆,以咱倆的名義出的吧,那也沒寫寧悅的名字啊!她弄不動這房子的。你好好養身體啊!子淵還等著吃你做的飯呢!身體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