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射殺九幽邪沌,用了三支燬鐵箭,射殺妖族之皇,耗五支燬鐵箭。」敖廣寒抬手,面前列出整整十二支燬鐵箭。
這些燬鐵箭出現的剎那,四周空氣皆為之扭曲,連敖廣寒所在之地百里內,一時間都不敢有任何人與他並肩而立。
「十二支燬鐵箭,送你上路,也算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
空中湧動的殺意如同實質般落在應則唯身上,再再昭示一代梟雄大勢已去。
而下一刻,應則唯卻忽然笑了起來,常年如陷混沌的灰色眼瞳一時間竟好似有了常人般的神采。
「多謝諸位盛情難卻,我也合該……有所回禮。」
一股不祥的預感湧現而出,就在應則唯話音落下的瞬間,敖廣寒揚手便是張弓搭三箭,燬鐵箭離弦飛出的瞬間,整個天地驀然震動。
「吾道生天地,天地為熔爐。」
燬鐵箭至,無可比擬的破滅之息撞在應則唯身外,兩支不斷旋轉後,化作黑洞,而後發一支,成功穿過了他的護體靈氣,入肩半寸便猝然消失。
饒是如此,燬鐵箭也開始侵蝕他後肩處的肉身,若是常人早已痛不欲生,但應則唯卻仍是毫無所動,指天而立,低聲道——
「道化天地,煉諸眾生,莫敢不從。」
遠處的人驚叫出聲——
「那是!」
包括凡洲在內,整整十二個部洲的縮影驀然浮現在天空中,敖廣寒見狀,震怒道:「你瘋了!」
六支燬鐵箭毀天滅地般朝他飛去,而應則唯卻篤定了心意要繼續施法下去,足下影子三分,神髓三身像朝著燬鐵箭直接迎上。
這三身像是倉促施為,道儒雙身攔下兩箭便灰飛煙滅,餘下一箭,氣勢萬鈞地滅殺魔身像後,直接穿透應則唯後心。
應則唯身形微晃,但其術已成,笑著念出最後一句:「獻祭蒼生,召引酆都,降!」
一座古老的城池帶著蠻荒般的氣息從天空幽暗處徐徐出現,它宛如一頭飢腸轆轆的餓獸,死死地盯著那獻祭而來的十二洲眾生。
人間多見生民苦,冥府猶聞蒼生哭。
寂明閉目輕禱,喃喃佛言,如金雨銀風,飛散的菩提葉,隨風逆飛而上,那酆都降臨之勢竟為之一緩。
他自問了斷佛門尊者的責任,但卻也無法坐視酆都吞噬十二洲眾生,而就在他憑一己之力攔阻酆都時,便已知曉這樣的局面下,應則唯又奪回了主動權。
「……渡生蓮華印,倒也是拼命了。」
應則唯半身如陷火焚,然而毫無所覺,甚至眼底還帶著一絲瘋狂之意。
「寂明,當年你護不了人,現在,你亦抗不了天。」他又轉過身望向敖廣寒,道,「九日之後,我自會靠赤帝妖心重生,你又有多少燬鐵足夠殺我?」
不行,燬鐵箭如果不直接殺入要害,憑他的本事,足可堅持十天半個月。
敖廣寒暴怒,恨聲道:「殺你,足矣!」
六發燬鐵箭齊齊搭上,而應則唯笑了一聲,身形一幻直接朝正在抵禦酆都煉化眾生的寂明飛去。
殺機降臨,千鈞一髮之際,南顏已堪堪趕至,攔在寂明身前。
「自投羅網,孩子,愚昧會送命。」
一口殘劍握在掌中,應則唯毫不猶豫,一劍落在南顏掌外,天人第五衰的恐怖修為,一下子全數壓在南顏頭上。
「送命的是你。」
鮮血從嘴角湧出,南顏毫無懼色,因為她已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虛空中走出,恰好出現在應則唯身後。
少蒼從不讓她失望,他什麼時候都會把一切做得周全。
然而她沒料到的是,下一刻的血泓飛濺,讓她一直以來所謂的心安戛然而止。
「你——」
四野俱靜,嵇煬並沒有如之前無數個默契的約定一般,手刃敵人,而是站在應則唯身後,為他擋下了餘下的燬鐵箭,甚至都沒有任何攔阻,以至於這一劍,終究落在了南顏身上。
「古人言,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六合道心彷彿有靈一般,帶著掙扎不休的佛骨禪心回到應則唯手上,他低頭看著這顆幾乎耗盡他所有心力去謀算的心,笑得略帶一絲蒼涼。
「想來你大約也不在乎我的嘉勉了,是嗎?少蒼。」
應則唯說話的瞬間,便見嵇煬猛然回身,竟直接撞開他,一言不發地抱住已經沒有生息的南顏。
……真刺眼。
應則唯眸底倒映出南顏那張與南嬈極為相似的面容,腦海裡再度不可抑制地浮現出那年他殺南嬈取赤帝妖心的畫面。
南家,終於還是被他殺光了。
「嵇!煬!!!」
滔天的恨怒自四面八方傳來,而同時,應則唯合三心為一,整個蒼穹斗轉星移,俱入沉暗。
「我要殺了你!!」
「別衝動,他合三心,已位比界主!」
「那又怎麼樣?!」
「嵇煬、嵇煬!你在做什麼?!那可是阿顏啊……」
「等一下,他好像不太對——」
……
什麼聲音?
南顏混混沌沌地聽到了什麼,只覺得外面很嘈雜,漸漸地,隨著身體回溫,她又感到自己被什麼人緊緊抱著。
「少蒼?」
「嗯。」
南顏想抬頭看看他,卻被他按著不讓她動,很快她便嗅到一絲血腥味,還發現少蒼好像在發抖。
「你受傷了?」
「……別動。」嵇煬聲音輕柔地說道,「我剛剛,做了一件很過分的事。」
南顏只覺得滿腦子都是混亂的片段,一時想不起來自己身在何地,做了什麼,只訥訥道:「你做了什麼事?」
「我不想說,說了你會馬上被嚇跑。」
一切都如他所想地進行,他原本以為能接受的……可那一劍落下,他便只覺得半條性命沒了。
「……同、命、鎖。」應則唯一字一頓地說道,潰散的靈氣化作潑天冷雨,落在他眉間心上,卻澆不滅從他心口蔓延而出的炎流。
「你這樣的惡鬼,竟也有同命鎖。」
同命鎖,可代心繫之人受致命一擊,應則唯看似挖的是南顏的心,實則挖走的卻是嵇煬的心臟。
燬鐵箭再來十二支,也不一定能殺得了他,但致命一擊,卻是他急於融合三心,反倒落入了這關鍵的一局裡。
「是啊,我這樣的惡鬼,也有想周全的人。」
嵇煬仍然是抱著南顏,把她按在他肩窩處,不讓她去看自己現在的傷勢,而他漸漸失焦的雙眼終倒映出應則唯被燬鐵火焰吞噬的畫面,終於浮現一絲來自於漫長等待的笑意。
「我的心掛在別人處,你取走的,是燬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