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的是兒子大學時代的照片、書信。許多照片、信件與一個女生有關。趙姨的心痛由此而生。
因為趙姨知道這個女生,還知道她與兒子受挫的初戀有關。
在趙姨的記憶裡,這是一個很好的女生,有一年暑假還跟著兒子來過自己這個家,當她進門的那一刻,幾乎照亮了這間屋子。她是那麼漂亮、優雅、有靈氣,長得像蘇菲.瑪索,真的很像,雖然是中國人。趙姨記得她叫葉書瑤,是與兒子同校的化學系女生。當時趙姨跟老頭子又驚又喜,覺得這女生與兒子真的是太配太配,但她心裡又在悄悄忐忑:這麼好的姑娘,別到時成不了。
後面的事還真的讓趙姨預感準了。大學畢業後,葉書瑤爸媽不同意女兒與方園交往,因為他們認定了女兒這輩子得出國生活,他們有一個北京老同學的兒子比葉書瑤大11歲,雖沒讀過大學,但男方是改革開放後第一撥「出國潮」中去海外打工的人,幾年下來在美國西雅圖開了家小超市,算站穩了腳跟,但尚未成家,於是家長想訂了這門親事。葉書瑤一百個抗拒,但最後還是去了那邊與那男人結婚,因為她沒法讓爸媽傷心,而她爸媽以他們數十年的坎坷經歷,告訴女兒這最靠譜。這樣的人生安排,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上海遍地都是,當時不少女孩就是這樣嫁出國去,甚至成了風尚。
這是20多年前的往事了。今天一大早,趙姨看見方園反常地蹲在這個書架前翻那些東西,她無法遏制心裡的疑惑。
因為她知道,那是兒子小心翼翼收藏著的心痛。因此,也是她自己的心痛。
現在方園蹲在書櫃前,在翻看一本墨綠封皮的校友通訊錄。
他沒在尋找葉書瑤的名字,因為這本通訊錄裡不會有這個名字。
這本通訊錄是方園兩年前參加校友會時拿回來的,拿回來後,隨手就放在了媽媽家。通訊錄裡沒有當年那個讓他心碎的名字,只有與葉書瑤同班的張大進。
現在他找到了張大進的資訊。
他把張大進的電話號碼輸入自己手機,他今天要打個電話給他。
兒子在找誰?想做什麼?趙姨看著兒子在翻看通訊錄的背影,就覺得自己猜到了八九成。
其實,一年前當趙姨首次聽說朵兒要去西雅圖上學,「西雅圖」這字眼就像冬日衣服上的靜電,飛快地電到了記憶。是啊,這地名,這個從未去過的地方,曾經也給她留下了不亞於兒子那麼深刻的遺憾。
那個「蘇菲.瑪索」不正是去的西雅圖嗎?兒子不就是因為「西雅圖」,而在他最該陽光的年月裡落落寡歡了好長一段時間嗎?怎麼,朵兒也是去這個地方?
趙姨不相信兒子會對「西雅圖」沒類似的觸感。但她和他都從未提及。
後來隨著朵兒去了那邊,慢慢地,趙姨也就對「西雅圖」褪去了敏感。只是前幾天聽兒子媳婦說起朵兒在那邊homestay的麻煩,說起在西雅圖如果有熟人幫忙就好了,於是她記憶裡突然就跳出了那張光彩奪目的臉,但立刻她就將它泯滅了。有病,怎麼可能?兒子也不會,這不是讓他難受嗎?
所以,現在趙姨看見兒子蹲在那堆舊物前翻找的背影,心裡閃過了這個猜想:是不是因為這個,想要找她了?
趙姨認定:應該是的,如今海萍去不了那邊了,而他們又別無他法,只能找西雅圖的這條唯一線索,為了小孩。
趙姨傷感席捲。兒子與兒媳的無措讓她同樣無力。她再次想到了自己女兒方芳。
她想,如果當初方芳能讓朵兒去她家那有多好啊,如果當時方芳還有那麼一點心,能幫她哥一把,那麼,很多事現在就不用這麼費心思了。
趙姨知道自己這個女兒在外面待得久了,是外國人的想法了,但她依然無法遏制心裡的氣悶,她嘮叨起來:方芳沒有這點心,如果她當時肯幫忙,我們朵兒也就不用去別的地方讀了,就在她家附近的學校讀了,其實也沒要她幫多少忙,就是在她家裡住住的,我們給她出錢好了,朵兒這麼乖,不會給她添多少麻煩的,她是親姑媽呀,熬也就熬兩三年時間……
方園從裡屋出來,聽到媽媽又在抱怨妹妹方芳了,就說,別說了,也不是現在的事了,都幾年前的事了。
媽媽說,這個家也沒要她幫多少忙,就這點忙,她難道忘記了她女兒小時候是寄養在我們這邊的?她就沒想過老人是你在這邊照顧的?
方園說,不要這麼想了,她在外國待久了,不是這樣的思維,媽媽,現在咱朵兒也就不到一年的時間了。
方園又寬慰了媽媽幾句,就離開媽媽家去單位了。
是的,趙姨剛才所猜測的,基本準確。
方園是在找葉書遙。
因為現在他能想到的,在西雅圖能幫上自己的人,只有她了。
昨天晚上,方園一夜沒睡。雖然他已勸下海萍不去美國,雖然他告訴海萍要捨得讓女兒自己去搞定她在那邊的處境,但其實他心裡也在焦慮:女兒只是箇中學生,尤其是去那兒也才一年時間,人生地不熟,沒那麼老練,如果通過「留學生事務處」重新安排homestay,不僅需要調查、協調等環節時間,而且即使重新安排,誰知道遇上的又是怎樣的人家,還會不會生出問題來,朵兒高中最後階段折騰不起;而除了「留學生事務處」這條路徑之外,在那邊,個人也可以自己找homestay,但女兒這麼個中學生怎麼去找,所以最好託個熟人幫著辦這事,這幾天他四處打聽周圍誰有西雅圖的朋友,可惜至今沒找到靠譜的。
昨天整夜他在焦慮,他聽著海萍在身邊輾轉反側,知道她也無法入睡。他伸手過去擁著她的那一刻,終於不再顧忌,將「葉書瑤」列在自己面前。
這20多年來,因為曾經的心痛和難堪,他割棄了與她的聯絡,所以如今音訊全無,去哪兒找她呢?
他想到了她的同班同學張大進。
對,找到張大進後會有辦法。他們化學系同學中一定有人跟她有聯絡,說不定他們班如今也有了微信群,沒準就有她的資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