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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是淡綠色基調,透過左側的餐廳和落地窗,可以看見前院的翠柏、茶花、櫻樹和小草坪上的秋菊。
那些柏樹厚實濃密,映襯著藍天,像一道綠牆;而稍轉過臉來,可以瞥見右側屋後泳池的一角,池水的藍色波光折射到這屋裡來了,光影晃動間,彷彿不真實的一切。
方園跟朵兒一起坐在客廳果綠色的沙發上。他們的對面,是穿著一件白襯衣的葉書瑤,和敦厚微胖的老韓。
這是方園與初戀女友在分手23年後的第一次相見。
這間光影晃動、明媚大氣的屋子,給方園的驚訝度,不亞於前女友給他的陌生感。
這前女友已足夠陌生,她如今的樣子,如果不說,哪怕迎面而至,方園都認不出來。沒那麼好看了,那是當然的,沒感覺了,那也是自然的,甚至沒喚起曾經肝腸寸斷的記憶痛感,那也是慶幸的……這些都不是。方園坐在這裡有些恍惚,是因為她顯然像整個兒換過了一個人,健碩、利落、實在得就像超市裡手腳最麻利的女服務員。
事實上她還真與超市有關。
葉書瑤告訴方園,這20來年她和老韓慢慢地把當年老韓開辦的那家小雜貨店做大了,現在是這附近一帶較大的一家中國超市。
她說這些的時候,老韓伸手搭過老婆的肩頭,衝方園笑道,你們上海女人能幹。
老韓,這個曾經讓方園傷心透了的人,曾經是一個符號,是「出國」本身,是功利主義的現實,現在就這樣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而他發現這男人竟還有點可愛,實在、厚道、親和,如果整天混在一起,沒準還有天談。
葉書瑤也在笑,白襯衣,不經打理的齊耳短髮,變寬了的臉龐,額頭隱約的皺紋……眉眼間已看不出當年小布林喬亞的一絲痕跡了。現在,她是另一種型的人了,豪放,大大咧咧,混在人群中,無法起眼。即使談話稍稍靜默間隙,視線相遇,她臉上也沒有那種發現對方在悄悄打量自己時的躲閃,而是咧嘴笑笑,好像記憶連同時光一起消散了,早沒了影兒。時光全留給了她現在擱在桌面上的那雙粗糙的手,和變粗糙了的臉龐。
這份生疏感,與這間大氣的屋子,一併對方園的記憶產生衝擊。當然,方園知道這兩者之間的邏輯關係。
後來當方園正誇這房子條件好,而老韓起身去餐廳倒茶的時候,書瑤低頭笑著嘀咕了一聲:「呵,我們也是吃過苦的。」
他向她點頭,某種情緒似乎遠遠而來,但只一下子就掠過去了,說話間兩個雙胞胎男孩正從樓上下來了,如同生活進展快得來不及多愁善感,葉書瑤介紹道,倆兒子,是中學生,還有一個女兒,現在紐約大學上學。
與朵兒一比,雙胞胎男孩小3歲,於是大人讓兩個弟弟帶姐姐去外面玩。
三個小孩就出去了。
現在透過窗,可以看到他們在前院說話。
方園對書瑤說,你現在挺好的,這裡挺好的。
她點頭,說,忙了一場,時間真快啊,現在是一點點地安定下來了。
他點頭,嘟噥著,重複道:現在你這樣蠻好的。
這是告訴她自己承認了她是對的?可能吧,方園想,如果她不是前女友,他一定覺得她現在這樣很好的。如果是呢?他想,也是蠻好的。
這是此刻真實的想法,因為落在他現在的視線裡,這樣的結果是蠻好的,比自己好,比以前很多的假設好,尤其是她現在給人的這種爽利、強勁、幹練的感覺,除了容顏漸老,好看不再,其餘,一個人的成長是擺在那裡的,有衡量標準的。這麼說,當然你可能忽略了其間每一步的心痛,和不容易。
但你也知道,心痛哪裡都有,比如現在這樣坐在這裡,惦記著海萍今天體檢、明天開刀,想著自己等會兒該怎麼向面前這個利落的、彷彿忘記了昨天的女人尋求幫忙。方園想。
書瑤在笑,她指著窗外的小孩,說,你們也送小孩出來了,不容易,其實大人都是一樣的,哪個年代都一樣的,呵,不過,現在是小孩好,我們小時候哪有這樣的條件。
後來方園回憶起來,這些話都不可以去琢磨的。
好在坐在書瑤家的這一刻,他有些恍惚,除了她的樣子、屋子,更大的恍惚還是來自於接下來。
接下來,方園說到了女兒homestay困境,甚至沒說完,更還沒提及請她幫助想辦法,葉書瑤已經在說了:那不如住我們家,反正我女兒在紐約讀大學,她這裡的房間空著,空著也是空著。
書瑤會意、利落到如此程度,讓他驚訝得彷彿是不真實的夢境。
於是,趕緊把朵兒叫進屋來,一合計,可以,雖然從葉書瑤的家到朵兒的學校,比現在從莫莉家到學校遠,要多轉一路車,多花40分鐘,但如果早一點出門,也就解決了。
兩個雙胞胎對突然要來這麼個女生也蠻高興的,因為剛才在外面的時候,他們已經發現這姐姐喜歡《哈利.波特》,接得上他們的話。而老韓也沒意見,看得出這個家現在是老婆拿主意。是啊,誰讓她是上海女人,天生當家的。
一切如願,方園想,來找葉書瑤真找對了。
這期間只發生了一點意外的趣事:方園朵兒後來在書瑤家吃午飯時,雙胞胎中的一個突然問方園,我媽媽讀大學時好不好看?
方園笑道,那當然好看,很好看的。
另一個問,有人喜歡她嗎?
方園說,當然,只是人家追不上。
朵兒指著那邊的牆,問爸爸方園,是那張照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