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現在他發現自己在在乎著什麼。
難道是因為今晚的演出自己與安靜第一次有了交集?還是因為剛才那個晃悠的淡然身影,說明那些被遮蔽起來的音符並沒牽扯他的逍然?
安寧發現自己在和他比。自己吹奏的莫札特《g大調第一長笛協奏曲》是今晚音樂會上場的主要段落。他突然對父親林重道有些糾結。他想,今晚他會不會來?
這確實有點異樣。按理說,原本他壓根無所謂林重道是不是來捧場,或者說捧誰的場。
再過幾分鐘,樂手們就將入座。安寧正想站起來回後臺與他們會合,卻突然看見一個穿白色真絲旗袍的高挑女孩從舞臺對側走出來。她盤著髮髻,四下張望,像在找什麼,舞臺明麗的射燈令旗袍上繡的百合與她的容顏熠熠生輝。蔚藍,民樂隊的揚琴手,兼司古箏。從安寧這邊望過去,透過擺放著大型樂器和樂譜架的舞臺,她似被一圈光芒籠罩著,那種奪目感,像水波盪漾過來。安寧是從去年冬天起,突然就注意到了她。平日裡她混在一群民樂女孩中,彷彿周身有一圈淡淡的光暈,一顰一笑都那麼沉靜、從容、利落,偶爾她還會過來向安寧打聽國外的音樂學校,說自己的表弟也想留學。安寧不知別人是否也看到了她這迷人的光暈,也可能在民樂隊「女子樂坊」一群活力女孩中間,虛張聲勢的熱辣更奪人眼球,所以她還沒被人注目。而安寧的視線則開始跟隨蔚藍。他開始找機會表達,比如約她看畫展、話劇,但她都有事,一次是「女子樂坊」突然接了個企業的堂會,一次是她帶的學生星期天有課……他不能再約了,因為感覺她不置可否,那就慢一點吧,他怕自己受傷。
蔚藍把音箱上的那隻雙肩包拎起來,拉開拉鏈,向裡面張望。她把手伸進去,在找什麼,然後拿出了一張光碟和一本書。她拉上包,把它拎在手上,往後臺走了。那是安靜的雙肩包,他剛才把它擱在了音箱上。
她從容的樣子,讓安寧突生焦慮,他似乎感覺到了其中的含義,他尋味他人的這份親近感,好像看到了他人的關係。他想,我怎麼沒想到呢。他看著那白色旗袍逶迤而去的背影,心裡是措手不及的多疑和失意。
他想象著她和安靜站在一起的樣子,覺出他們的般配,那種淡定溫和,像是兩個相近的音符。他奇怪自己之前怎麼沒想到呢。
這一天的演出,安寧一直在走神。
他遏制不住自己的視線,它們總是瞥向第二排最左側的那兩個座位。那裡坐著兩個中學生。不出所料,林重道沒有前來,因為今晚安靜只是伴奏。
安寧把視線收回來,讓它們盯住面前的樂譜架,不準跑開,但現在,在它們前面晃動的是蔚藍開啟雙肩包的情景。在安寧吹奏《g大調第一長笛協奏曲》的時候,他聽見了自己心裡的焦躁,他讓自己靜下來,他想,他們與自己無關。但他依然看見了他們在相視而笑。甚至在這片充滿樂音的空氣中,他覺察到了他倆的因子正在暗中互動。當然,也可能安靜依然淡然若水,而她在追隨,甚至是她暗戀上了他。那樣的天才之音和逍然質感,總會有人追隨。他體會到心裡的隱痛遠遠而來,他痛苦自己對美的洞察。也因為洞察,他感到了自己遠離開去的痛徹。
安寧相信沒有太多人聽得出自己的心亂,因為那些曲目早已訓練有素,只有自己知道怎麼手忙腳亂一路按捺隨音符冒出來的那些不搭調的情緒。演出結束後,指揮和團長都誇這是一次成功的預演。
在下個月正式赴國家大劇院演出之前,愛音將在本地進行三次這樣的公開預演。團長張新星拍了拍鍾海潮的肩膀說,混搭效果還不錯,我看觀眾的反應是好的,首戰告捷。
鍾海潮臉上有激烈的表情,彷彿快樂又彷彿牙痛。他在笑,他說,還要打磨,還要打磨。
那天回到宿舍,已是11點鐘了。安寧洗了把臉,換上運動衣褲和跑鞋,出去夜跑。
這是他的習慣,只是今天晚了點。
心煩時分,他喜歡夜跑,只有跑起來,才能蒸發憂愁,讓身體疲憊一點,讓腦袋停頓下來,讓自己快樂一點,才能入睡。
他在街道上奔跑,千萬街燈照耀著空曠的大街,這空靜中的人間有些眼熟,彷彿上一輩子也曾這樣奔跑。
跑過翠湖時,他拐上了一條林蔭道,透過斑駁的樹影,他看見了那一輪巨大的微紅的月亮。今晚直到此時,他的眼睛裡才湧上來淚水。他對著月亮,像一個被失意籠罩的小孩,憂愁所起處,他只有對自己說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