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隨後的兩個星期裡,安寧對蔚藍展開了激烈的追逐。團裡許多人都注意到了這一點。
他對她說,你說的我都不同意,因為我會讓你過得好,讓你衣食無憂地彈琴,讓你和你的那些女同學都不同。
他一無所有隻有豪情的倔勁,讓蔚藍不知道該怎樣將冷水當頭潑過去,又因為是朝夕相對的同事,所以她只有逃避。
他給她發簡訊,你不會是因為心裡有別人吧?不會是喜歡安靜吧?
她心裡又「咯噔」了一下。她覺察出了,他對安靜的古怪警覺,或許並不完全是因為他對她自己的敏銳直覺。
她知道他倆是同父異母的兄弟,於是想了一想,她也就明白了安寧這生疑中的較勁邏輯,和那點難言的苦澀。
她由此懷疑安寧的猜疑更多的不是因為她,而是因為他。
他在與他比。於是她更覺得需要逃避。
蔚藍電腦上的qq在「嘀嘀」鳴響。
「竹風」的頭像在跳躍。「竹風」就是安靜。自從兩個月前蔚藍讓安靜加了她的qq後,他倆有時就在網上交流些觀碟、讀書的感受,雖三言兩語,但看得出安靜對談論這些還是有興趣的,比如,前幾天他們談的是《雪國列車》。安靜在網上給人的感覺跟生活中差不多,回答短促、溫和,即使有爭論也不鑽牛角尖。
今天竹風在問:韓呼冬他爸的公司有個年會,約我們去演出,去嗎?
韓呼冬是藝校時的老同學,富二代,他爸是房產商。韓呼冬畢業後就沒幹音樂這一行,而是回家當他爸的助手了。在藝校時韓呼冬與安靜是上下鋪的室友。
蔚藍打字問:韓呼冬?演出?
竹風回:是,他讓我們幫個忙,找幾個樂手,曲目自定。
蔚藍:什麼風格?
竹風:歡快一點就行。
蔚藍:哦。
竹風:拜託,你幫約幾個吧。
他就是這樣的人,不習慣肩上擱擔子,於是彷彿一轉手這活兒就到蔚藍手上了。誰讓她也是韓呼冬的老同學。
蔚藍打字:好吧,我帶揚琴還是古箏?
竹風:隨便。
對於這類在外演出的私活,團裡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不影響正常排練。於是蔚藍悄悄找了陳肖、李倩倩、陳潔麗、張峰等幾位民樂隊的兄弟姐妹,二胡、琵琶、中阮都有了,連同安靜的笛子和自己的揚琴。他們選了《漁舟》《步步高》《春江》這幾個滾瓜爛熟的曲目。
演出前一天,竹風在qq上留言:「他們需要我們有鼓樂。」
他那輕淡的感覺讓她有些生氣。對方臨時有這樣的需求,他怎麼像沒事人一樣就應了?
她拿出手機,電話過去,說,這怎麼行?
他說,他們也是剛剛說的。
她說,那你就不會推嗎?
安靜感覺到了她的犯難,他也在犯難。他說,韓呼冬託的,說開場的時候一定要有聲勢。
他清亮的嗓音還像個少年人,這讓她彷彿看到了他在那頭無辜的表情。她原本想說「那只有你自己上了」,但轉念想,搶白他也沒用。團裡是有一位鼓手,但那是副團長老魏,都五十多歲了,是領導,不方便叫他走穴。
蔚藍握著手機,等了半分鐘,聽不到來自他那頭的辦法,她就說,那麼也只有我上了。
他說,你上?
蔚藍說,我上。
蔚藍學的是揚琴,副修古箏。學揚琴的只要技藝還行,通常可以直接演奏打擊樂,比如木琴。這也是不少揚琴女孩都擅長的。而在藝校時,蔚藍有事沒事卻會去打鼔,尤其是練琴累了的時候,對著大鼓一通狠敲,「咚咚咚」,那樣的節奏會促生宣洩感。有一個夏天的中午,空蕩蕩的藝校排練房外蟬聲一片,她正打著大鼓,班主任李娟老師進來了,她伸出手指,示意蔚藍別停下。蔚藍有些不好意思,但看著那手勢,硬著頭皮繼續,李老師手勢往上盤升,蔚藍打著打著,感覺頭髮都揚起來了。李老師的手指還在向上盤旋,意思是繼續往上走,直到那奔放的鼓點蓋過了盛夏的熾熱。李老師笑笑說不錯,說她的骨子裡有剛勁,蠻適合打鼓的,只是女孩練這個有點偏門。
星期天下午,韓呼冬和司機開了輛商務車過來,拉上他們和那些樂器去世紀酒店「鑽石宮」。他們公司的年會在那裡舉辦。
好幾年沒見老同學韓呼冬了,他胖了一圈,深色西裝,暗紅色領帶,有一種雍容的生意人氣派。他先給男的發了一圈煙,然後對安靜哈哈大笑,說,安靜長高了,你怎麼還在長個子啊?安靜在韓呼冬的大大咧咧面前,更像一個拘謹書生,他呵呵笑道,哪會啊。韓呼冬說,大家辛苦了。安靜指著蔚藍說,她辛苦。韓呼冬就對著她叫了一聲,喲,是阿藍呀,都認不得了,成大美女了。
他憨憨笑著的時候,少年時代的神情又回來了,蔚藍衝著他脫口而出:「豬鼻頭。」那是韓呼冬學生時的綽號。
開場就是鼓樂。在幾把樂器奏出一段序曲之後,蔚藍敲出一串鼓點,這是她第一次在眾目睽睽之下表演擊鼓,以前那都是自個兒在排練廳找空當鬧著玩。
今天來演出之前,她還以為只是個房產公司的內部活動,沒想到卻是衣香鬢影的時尚化高峰論壇,本城名流雲集,蔚藍有些怯場,最初幾個音打下去她感覺有點軟。她瞥了一眼坐在前面的安靜,他手握竹笛,好似沒在意她是否敲在點上。他那樣的靜態,是蔚藍眼熟的,民樂隊每次演出他坐在她前面都這般波瀾不驚,好像即將出神,場面與他無關。今天他就更加了。也是啊,今天的演奏也就是背景音樂,在這樣的場合裡沒人是來欣賞音樂的。蔚藍繼續擊打,「咚咚咚」,聲勢揚上來。蔚藍在面前飛濺起來的鼓音中找到了安全感,而那笛手悄然彌散的安靜,也令她眼熟、安穩。
今天蔚藍沒穿旗袍,為了動作利落,她特意穿了一身略緊身的牛仔。她把鼓槌一次掄向鼓面,她感覺許多人都往這邊看。
很少有女孩擔當鼓手,所以當蔚藍舞動鼓槌,隨奔放的鼓點甩動身姿時,氣場迸發,相當奪人眼球。
一些人圍過來了,站在前臺看她。掌聲如大雨突然而至。他們對著她叫好。好好好。這聲音是促她加油,加快鼓點,快點,再快點,她心裡有一團熱氣在湧上來。她感覺安靜也側轉臉來,看著她。
開場曲結束,論壇開始。樂手們就先下了臺,到鑽石宮兩側的長廊裡,等茶歇時間再次上場。他們坐在紅色絲絨沙發上,遠遠望著臺上專家侃侃而談「中國經濟與房產業拐點」。
韓呼冬從前排走過來。他臉上樂呵呵的,他說自己可聽不懂那些專家在說什麼。
他一邊說,一邊從lv手包裡拿出一疊信封,一個個遞給大家,嘴裡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車馬費。
信封不薄,估計比一般行情價多了不少。老同學這一點人事世故挺懂的。蔚藍作為召集人,就放下心來。前兩天她還在擔心安靜有沒有問過「豬鼻頭」酬勞多少。自己可以無所謂,但自己喊來的同事可不能白辛苦。她估計就衝安靜那書生氣,他多半沒跟「豬鼻頭」談價,但由於是他單線聯絡,她也不好直接去談。
韓呼冬衝著蔚藍豎了個大拇指,說,不得了,不得了,梁紅玉擂得也沒這麼好。
因為剛才演出全情投入,蔚藍臉上的激情還沒緩過來,這使她眉眼間光彩閃爍。她靠在沙發上說,這可比演奏三場揚琴還累。
然後她扭頭問安靜,還行吧?
安靜看了她一眼,笑道,可以。
她讓他去茶水臺給自己拿一杯水,他就過去了。他泡了一杯熱氣騰騰的紅茶,小心翼翼地端過來,其實茶水臺放著許多飲料和冰塊。她知道他不懂這些,就接過茶杯。
韓呼冬看著老同學們,把自己的手指伸出來給他們看,說羨慕他們還在搞音樂,而自己的手指變成這麼粗笨了,五年了就沒碰一下琴鍵。
他們就笑他,不碰鍵,碰錢,是牛啊。
錢?他說自己天天跟著個老爹煩都煩死了,天天還要跟著算賬,人都算傻了,上個月從自己這邊出去的推廣費就是兩百萬。接下來,老爸還要進軍文化產業,自己得去學一點影視,要不你們一起來吧,咱組個團隊……
他這麼扯著,把大家都扯到了雲霧裡去了。
而韓呼冬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勸蔚藍加盟自己的團隊,好像突然發現他的團隊裡缺她不可了。他說剛才好多人都在打聽你,你有這個氣場,做公關運營準行,你還守在那個樂團裡幹嗎?安靜守守,還可能成大師,咱可不行,做演員這一行,挺悲催的,有時候只要有一個人擋在前面,就沒戲了,沮喪了。
他真能侃,幾乎侃到了自己不做樂手就是因為有安靜擋在前面,讓他死了心,所以還是給爹做司機吧。
他拍著安靜的肩,伸頭過去,彷彿搞笑耳語:這樣的天才是會被打壓的哦。
蔚藍「咯咯咯」笑起來,她看見安靜在同事們的眼神中躲閃著。蔚藍把話題轉到目前的房價,這是他們都感興趣的。他們讓韓呼冬透露房價內幕,他們讓他保證如果買他爸公司的房子一定給打大折。就像許多不重要的演出,這麼聊著,他們在候場間隙找到了樂子。除了安靜,他一直坐在話語的外圍,慢慢地隱逸開去。是啊,他不操心這些。他坐著在看手機。他看了那麼久,把自己看到了遠方。
韓呼冬注意到了安靜的游離,以為他是不自在,剛好到了茶歇時間,他對安靜說,要不別人不上了,你上去吹一個曲子罷了。
蔚藍看場內亂鬨鬨的,想幫他,就說,我們一起上吧。安靜卻拿起笛,起身徑自上臺去了。
他站在臺前幽幽地吹。《空山雨》,那笛音在人群的喧譁聲中變得似有似無,沒人在聽,除了蔚藍。從這邊看過去,他顯得那麼單薄,像個不受人注意的小孩,在埋首玩著自己的玩具,那側影讓人憐惜。
論壇結束,樂手們留下來吃飯,老同學幾年未聚,韓呼冬起了點酒性,安靜被他灌了幾杯之後,臉色紅上來,接著就醉乎乎的了。散場後,韓呼冬讓司機把他們送到愛音樂團大門口。
蔚藍扶著安靜往人才公寓走,她感覺他的步子有點歪,心裡好笑,說,你不會喝乾嗎不推掉?他嘟噥著什麼,聽不清楚。她說,你可以不吞下去呀,悄悄吐在碗裡。他轉過臉衝著她笑,那眼神里似是經歷同窗才有的親暖,她覺出他此刻挺高興的,雖然平時他臉上也有笑意,但現在他是真的在開心著,也可能是因為酒。
走到二樓,她看見安寧穿著運動服正下來。安寧愣了一下,看著她,然後仰臉甩了一下略長的頭髮,眼角都沒掃安靜一眼,彷彿他是空氣。她對他說,他喝醉了。
從樓梯下方看上去,安寧站在逆光中,情緒將人籠罩。她心裡突然不高興了,她想我為什麼要解釋,我扶他回來又怎麼了?
他沒言語,「噔噔」地往樓下走。她扶著安靜從他身邊過去。
她把安靜扶進宿舍。他軟軟的,低垂著頭,突然親了她頸項一下。她知道他醉了。沒想到他把口袋裡的信封拿出來,往她手裡放,嘟噥道,主要是你,主要是你。
那好脾氣的模樣,讓她那麼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