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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走調(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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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散場,她對母親和向姨說她要去後臺找安靜。隨後就風風火火地上去了。

她找到的是安寧。他正在擦拭長笛,準備把它放進盒中。此刻他脫下了黑西裝,只穿著白襯衣,在凌亂後臺的眾人中,依然奪目。她衝著他叫了一聲:安靜嗎?

安寧沒感覺是在叫他。她就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笑道,嘿,安靜你好。

安寧抬起頭來。他愣了一下,以為是哪位音樂愛好者,或者粉絲。安寧見過這樣的女孩,演出後會追到臺上來,所以他沒當回事。他衝她笑笑,說「謝謝」,而心想她可能是要簽名。

她從他的眉眼裡真的分辨出了一點他小時候的樣子,尤其是那雙深深的眼睛,但她瞅著他漠然的樣子還是不能確認。她問,你是安靜嗎?

他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後臺這一刻總是像打掃戰場一樣嘈雜,他聽成了「你的qq呢」。她是問他要qq吧。是常有這樣的粉絲,尤其是那些學音樂的學生,會問他要qq或者電話什麼的。他笑了一下,就隨手拿過桌上的一張紙,「刷刷」地寫了一個qq號,遞給她,隨後起身,拎起笛盒,對她笑道,對不起,要坐車回團裡了。他就匆匆隨別的樂手一起走出化妝間。

她拿著那張紙,一愣,然後就笑了,她對著他的背影說,好呀,安靜你先忙去。

安寧從後臺側門匆匆出了音樂廳。他們呢?他相信他們走在一起。他告訴自己別去看他們,就像剛才在舞臺上一樣,但目光現在可沒聽他的使喚。他沒看見安靜,他看見蔚藍和樂隊其他女孩走在前面,正往團裡的那輛車過去。

後來在車上,他坐在蔚藍的後座,他相信她知道他一直在注視她,因為那頭髮絲在傳遞侷促。後來,她回過頭來,對他溫和地笑,說,你今天吹得真好聽。

他嗯了一聲,扭頭去看窗外,心裡似有委屈的淚水在湧上來。他想,那個弟弟可能是個笨蛋,居然在散場後自顧自回家,讓這麼一個女孩獨自回團裡去。

安靜確實沒隨團裡的車回去,今晚他直接回家,因為媽媽說她和吳阿姨一起來了,在音樂廳大門口等他。

現在他穿過散場後的音樂廳,往大門口走。音樂廳在華燈怒放之後,此刻正飛快地沉入寂寥。他喜歡這樣的感覺,尤其是回望空落的舞臺。他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好像在藝校演出時就是這樣,也可能是在情緒投入之後,需要這樣的安寧,因為它符合心跳的節奏,以及那種對結局的洞悉感。很小的時候,他就被母親推著經歷繁華,很小的時候,在最風光的剎那,他就漸漸意識到一切都會結束,短促得像一個哈欠。

母親和吳阿姨正站在音樂廳的前廳向自己招手。她們身後的牆上貼著一張巨大的海報,海報上愛音交響樂隊呈環形而坐,一束鮮媚的光打在環形陣容之上。海報底紋淡淡地印著兩個人的剪影,一個是長衫鍾海潮,一個是西裝安寧,橫笛欲吹、遙相呼應的姿態讓靜態的樂隊呈現出動感。

母親向葵身旁站著一個女孩,正背對這邊在看著海報。吳阿姨拉了一下她,說,安靜來了,你看安靜。

那女孩笑著回過頭來,她看著安靜,睜大了眼睛和嘴巴,俏皮的鼻子都翹起來了,像逗人的卡通女孩。

許晴兒知道自己剛才認錯人了。她一邊看安靜,一邊回頭去看海報。

她「咯咯」笑起來,說,安靜,我真的認不得你了。

其實如果她不站在吳阿姨身邊,安靜也認不出她來了,尤其後來四人在江畔的凱來大酒店三十樓旋轉餐廳吃宵夜的時候,安靜發現好多年前的小姑娘現在變得伶牙俐齒、鋒芒閃閃。

許晴兒顯得很興奮,她誇他們團隊好,她說,那個吹長笛的好帥。

吹長笛的?向葵正把紅茶杯遞給安靜,她的手在空中愣了一下,杯子被兒子接了過來。

是啊。許晴兒沒注意到向阿姨臉上掠過的一絲古怪,她看見安靜在衝她笑,安靜說,他呀,萬人迷,我們團的,都這樣叫他。

她聞言又笑起來,她在兩位太后面前,故意裝出個性、搞怪模樣,她說,哪天介紹給我,我喜歡這一款。

她這樣口無遮攔,是因為她知道母親在為她的婚姻大事著急,所以她裝出比她更急不可待的樣子。她原以為她們都會笑,沒想到她們都沒笑。只有安靜對自己吐了一下舌頭。

安靜和許晴兒可沒想到這是在給他們相親。他們的談話很輕鬆,安靜覺得她很逗,也對呀,是海歸嘛,當然不同於以前的小土妞了。

安寧在燈下給《飛雁》片段重新編配,他抓住了曲笛、簫、古箏、梆笛與交響樂隊交融處的突兀點,做一些刪減、過渡。他發現這事如果要完美的話,需要重新定義旋律動機,為什麼在此處需要小提琴進入,而那裡需要豎琴、長笛渲染?而簡單一點的做法,就是做減法,去掉民樂中的一些元素,反而能更融洽。「民樂化的西洋樂」和「西洋化的民樂」是不同的呈現,不可能沒有輕重,而放在這一臺交響音樂會中,《飛雁》作為「西洋化的民樂」在質感上會與別的曲目更協調。

這樣的話,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拿掉古箏、琵琶、簫,只留下梆笛為曲笛伴奏,交響樂隊與這大小笛呼應會較為簡潔,處理起來反而突出重點。

安寧順著這一思路開始調整,他哼著旋律,他想象著鍾海潮和安靜在臺上呼應,突然覺得這彼此憋著氣的師兄弟倆呼應的樣子有些好笑。但,這確實是個舉重若輕的辦法。

有人在敲宿舍的門。安寧應了一聲,去開門。門口站著民樂隊隊長鍾海潮。安寧剛才正在想象他,所以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發現自己手上已經被鍾海潮塞了一個保溫瓶。鍾海潮「嘿嘿」笑著說,老弟,知道你在辛苦,我讓老婆煲了一鍋湯來給你暖暖胃。

安寧說,這麼客氣幹啥。他把鍾海潮讓進房間。鍾海潮大概剛理過發,腮幫子颳得很青,頭髮永遠保持寸把長,短硬,像刷子一樣。他目光炯炯地看著安寧,手指著桌上的曲譜說,看把你辛苦的。

安寧說,還好,想出了一個辦法。

鍾海潮朗聲笑道,我就知道難不倒你這個大才子的。他把自己揹著的皮包放在桌上,湊過頭來看曲譜。安寧指著譜子說,對《飛雁》做了一些伴奏上的減法。鍾海潮說,咱倆不謀而合。

但隨著安寧說下去,他發現他倆合的是減法,不合的是減哪一樣。

鍾海潮對著譜子,輕輕地哼著,哼著哼著就閉了嘴,他泛青的腮幫子鼓起來了,好像憋著一口暫時不知如何吐出來的氣。

他終於說了,減古箏、簫不妥,《飛雁》的豐富性沒了。他瞅著安寧,眼神里有隱約的企求波光。民樂《飛雁》在交響樂隊背景下呈現,編配只能通過交響樂隊的人,比如業務骨幹安寧進行調整才符合程式,如果單單在民樂隊裡的話,他自己早就直接改了。

安寧躲閃了一下自己的眼神,因為他已看到了這硬朗男人心裡的虛弱。不屑和憐憫像桌上臺燈的昏黃之光在這屋裡輻射開去。安寧眼前掠過那天排練時安靜臉上想逃的神情。他想,何必呢,非讓他們湊合在一起,就讓那人溜了吧。他還想了一下安靜和蔚藍坐在自己前側的背影,他是多麼在意他們挨在一起,這甚至能導致他剎那間湧上來的情緒趨向焦躁。他想,如果安靜不去,自己在演出時至少會心情平靜一些。他耳畔響起了那穿透力奇特的竹笛之音,哪怕是伴奏間的一兩個音符,它們都能讓自己迷失並且在意。

他扭過臉來,看著鍾海潮。他還得裝一下糊塗,才能承擔得起自己對音樂的短暫失敬。他眨了一下眼睛,像在想怎麼處理這些樂器全都上的難題。鍾海潮從擱在桌上的那隻皮包裡掏出一隻嶄新的三星手機,笑道,呵,朋友給的,我已經有了,你整天看樂譜,手機字太小了影響眼睛,這個用得上。安寧也笑起來了,他明白了鍾海潮日益被自我暗示的心病,高手哪怕被擠到了最邊緣的位置,只要他同時在臺上,就會讓自己不踏實、心虛、失去鎮定。

這讓安寧陷入對那個弟弟的巨大惆悵、羨慕、嫉妒和恨。他甚至也感到了自己的虛弱。這感覺甚至讓他口腔裡有了苦澀的味覺,與他猜疑蔚藍迷戀上安靜時是一模一樣的滋味。因為他們都看到了他所看到的、他最在乎的、他最匱缺的特質。

安寧推開了那隻手機,說,潮哥啊,你怎麼了,需要這麼客氣嗎?

安寧深邃的眼睛看著鍾海潮頭頂上方的空中,他說,要不減去梆笛和琵琶,留下古箏和簫。

他感覺到了鍾海潮的笑意正在遞過來。他再一次把那隻手機推還給這個中年男人。他像終於解出了一道難題一樣舒了一口氣,他確實是嘆了一口氣,他發現了來自心底裡的輕鬆,這輕鬆不完全與鐘有關,還與自己的某些本質糾結有關。

鍾海潮是真心想把這手機送給安寧。平日裡他注意到安寧的節儉,他喜歡這個高學歷、懂事的孩子。鍾海潮在愛音一班年輕人中有「大哥情結」,只要你給足他所需要的感覺,他會撐你,也會罩著你,他是團長張新星的好兄弟,他有這個能力。他缺的能力是技藝上的神來之筆,到這個年紀,氣息也在減弱,除了安靜之外,一班小孩也都在追上來了。前些年導師伊方在世的時候,輪不到他做笛界首席,後來導師走了,自己當了領軍者才沒多久,沒想到安靜橫空出世,有讓人絕望的奇絕之招。他也知道這是命,有些人就是中間層,他想認命了,但心不聽使喚,舞臺上的燈照耀一個人的時間真是太短太短,但他喜歡舞臺,偏偏真的熱愛。

他想,再讓安靜等幾年吧,誰都是要等的,為什麼就你不可以等?人本來就是不公平的,我自己遇到的不公平大把都是,安靜你年紀輕輕又啥都不缺,等一下又怎麼了?別人什麼都沒有不也在等嗎?世界終歸是你們的。

安寧沒收下手機,鍾海潮居然有些傷心。他揹著皮包走出愛音人才公寓的時候,心想著以後得多幫幫這孩子。

他知道安寧與安靜其實是兄弟倆,但他們的落差是一目瞭然的。他想著他倆的名字,想著安寧改換了的姓氏,他甚至聽說安寧還有一個叫「賽林」的小名,誰都能感覺到那位母親的痛感和安寧無言的壓力。因此,他更喜歡安寧一些,他相信這團裡的人大都也有相似的心理。懂事、要強的安寧加油,加油吧,凡人逆襲,給人安慰。如今這團裡的小年輕與全國多數搞高雅藝術的人一樣,屬於清貧一族,安寧,你一無所有,面對這樣一個啥也不缺的弟弟,你好好搏,不會差的。

這麼想著,他覺得明天自己該去團長張新星那兒為安寧美言幾句。團裡最近不是要推舉省青聯委員人選嗎,安寧是最需要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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