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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市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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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回頭,看見剛才那個聽《天空之城》的女孩正笑意吟吟地過來,她換了一身藏青色的套裝,有爽利的職業韻味。她說,剛才副市長來視察,我被叫過去了,不好意思。

安靜趕緊站起來,向大家介紹這是藝雅文化公司的老總許晴兒,今天的展會是她們公司辦的。安靜從一旁的飯筐裡拿過來一盒飯,遞給她說,一起吃吧。

許晴兒說,好啊。

她就坐下來,對著安寧。她向「長笛王子」眨了一下眼睛,神情有些調皮。

安寧雖然明白了這粉絲居然是這場展覽的主辦者,並且還是個什麼公司的老總,但他的注意力不在這兒,管她是誰,或者不管她是誰,她都只是自己的粉絲,喜歡自己的音樂而已。他也沒覺得這有多麼了不起,因為與自己無關。此刻與他有關的是,安靜居然要辦個人獨奏音樂會了。

當然,如果今天沒這個讓自己震驚的訊息,他也會對此刻坐在面前的、正等著自己回應熱情的靜冥幽客報以一些驚訝和感動。她每次出現在自己面前,都這麼判若兩人,像一個遊戲。

而此刻,他一邊對她點頭,說,「哦,想不到你搞應用軟體,原來是辦公司,算我有眼無珠,還以為是工程師呢」,一邊仍在留意安靜,他幾乎忍不住地想問他:需要多少錢,辦一場?

許晴兒笑,呵,是工程師,本來就是工程師,這又有什麼區別?

蔚藍說,好年輕的老總。

許晴兒說,不年輕了,看著小,裝嫩唄。然後像大笑姑婆般哈哈笑道,我還追星呢。她一指安寧,說,我追你們樂團,到北京去看演出過。

蔚藍這就想起來難怪有些面熟,上次在北京賓館早餐廳裡見過這女孩,當時安寧和她在一起,自己還覺得奇怪,怎麼這一大早安寧就有朋友過來看他?而女性的直覺是,那女孩對他有意思。

安靜把一副筷子遞過去給許晴兒,說,那是你追長笛。

這話讓安寧面紅耳赤。安寧生性敏感,他感覺得到這話裡的意味。安寧知道自己和這個弟弟彼此掂得出對方的分量,由他來說自己被粉絲追星,那狀態裡就好像有了點嘲諷。

安靜還真的有點彆扭,因為看著這個打小相識的女孩這麼明顯地向安寧表達自己的愛慕,就覺得彆扭。她瞭解他嗎?她知道他與自己的關係嗎?她不覺得這關係很麻煩嗎?而且就自己的標準看,他可不合適……安靜心裡有些混亂。

許晴兒不知道安靜在想什麼,她哈哈大笑,把工作人員遞給她的礦泉水,遞給安靜說,安靜,喝水不喝醋,等你獨奏音樂會開了,我追你,一定追。

連她也知道獨奏音樂會了。安寧瞥了一眼安靜,安靜正在搖手,說,獨奏音樂會,哪天哪月都不知道。

許晴兒飛快的言語就像豆子在一個個爆出來,她說,我媽說的,是她聽你媽說的,向阿姨張羅下來了紅色大廳,到時候你的海報、節目單由我公司這邊做設計好了。

安靜心裡對向葵充滿了埋怨,他想立刻回家,告訴她怎麼這麼煩人。許晴兒說,安靜,我們新媒體也可以試一下影片傳播,把這種音樂會做成有風格的短影片,在微信、微博和pc上傳送,比平媒宣傳更立體,全方位。

蔚藍他們好奇地聽著,並且立馬明白了幾分,以前搞演出的不想這些套路。許晴兒說,這樣的傳送是定點傳送,其實在音樂會前就可以拍一些片段,進行傳播,在各類文藝愛好者中間流傳,這樣的新媒體宣傳,本身就是一個產品。

當她利落地說著這些的時候,就不是剛才那個小女孩了,豐富的手姿顯得很洋派和知性。而她在這群文藝者面前,似乎更願意變成誇張的小女孩,她對著走神的安靜「咯咯咯」笑起來,看見了吧,我都準備好了,隨時追你這顆星。

安寧看了一下手錶,說,不好意思,我下午還有一個學生的課,要先走了。

許晴兒像想起了什麼,連忙開啟隨身的dior包,從裡拿出一疊信封,看了眼安靜說,不好意思,我們也是第一次搞演出,不知道規矩,這個勞務費是不是就這樣直接由我發給每個人?

她就一個個遞給大家,一邊笑道,反正也算是朋友了,不講規矩了,我和安靜家是世交,和安寧是網友,和大家都是朋友,謝謝大家,今天辛苦。

她發了一圈,把最後一個遞給了安寧。安寧感覺它有點厚,心裡「咯噔」了一下。這會兒他沒有餘力在意這個,他也沒有餘力再去在意此刻安靜把自己的信封悄悄塞進蔚藍擱在身後的小包。這個中午他感覺不太好,除了獨奏音樂會的訊息讓他意外之外,還有什麼東西,讓他也有些氣喘,他一下子分辨不出來。許晴兒把信封遞給他後,對他笑,今天他坐在他們中間有些沉默,她想對他開個玩笑,好讓他高興一點,就說,趕場子,我們很通俗的,我也很通俗的。

她沒想到,這話此刻像魚刺刺了他一下。是的,草根者的自卑總是隨風起舞,尤其是他在靜冥幽客前的狀態以往一直位於上方,如今在她的隻言片語中,她在漸漸升上來;這隻言片語中,還有她與安靜所謂的世交之家,映照著他的另一種生態。他一下子還不適應對於她的視角所需要做的調整。於是他站起來說,我先走了,謝謝哦。

他拎著長笛盒,走到國際會展中心門外。

外面陽光燦爛,廣場上有人在放風箏。他把手伸向馬路,想打一輛車。

與來時一樣,沒有一輛空車。他站在星期天的馬路上,突然想到了什麼,就從口袋裡掏出剛才的那隻信封,開啟,有厚厚的一疊百元。他用手指粗略地數著,反正一時打不到車,他就在馬路邊數錢,大致有三到四千元。給多了。她給自己多了。他心裡有許多奇怪的滋味,但沒有輕鬆的開心。如果你想有尊嚴,有時候朋友對你的好,就變成了憐憫,變成了對自尊的傷害。

他知道她的好意和無辜。他厭惡的是自己的敏感。但敏感從來不是沒有依據,所以他清晰地覺得彆扭。他的眼睛裡有水。他在向馬路上招手,招著招著好像委屈是因為招不到一輛空車。天上風箏在飛舞,他想了一下,自己這一刻最大的心結還是那個訊息,他對自己說,安寧,我也要開獨奏音樂會。

有一輛「甲殼蟲」停在他的面前。車窗在搖下來,安寧看見許晴兒在向他招手。許晴兒說,我送你,我知道你打不到車。

他愣了一下,就拉開車門,坐進車。

他把長笛盒抱在懷裡,說,謝謝你,要去上課。

她戴上墨鏡,一邊開車,一邊笑,我知道,趕場子賺money,我也賺money啊。

安寧笑起來,輕吁了一聲,說,與你相比,我算什麼賺money,難為情啊。

他說的是實話,彷彿不當回事的玩笑,其實在意的正是這個,但說出來了,心裡又輕鬆了一點。

許晴兒說,別比啊,各有各的煩心,別比,我最怕比了。

安寧說,也是,不比不比,人只能往前走,不比較也別回頭,比出了輕重,就沒得當朋友了。

許晴兒轉臉看了他一眼,說,對,我們是朋友。

車多路堵,開開停停,安寧在想心事,雖說不比,但在他的心事裡,此刻正在和人比。他比的是傳聞中的安靜獨奏音樂會,以及剛才大家議論這個專場時,蔚藍說的那句,專場需要導演和總監,要不,安靜請我當導演吧。安寧還在想「紅色大廳」,自從它落成後,自己還沒進去過。

他問許晴兒,安靜這個「紅色大廳」演出,他家要花多少錢啊?

許晴兒說,聽她媽說,準備三十萬左右,這個價錢好像還行吧。

安寧沒響,他看見有人穿著滑輪,一身酷炫裝束從車邊過去。他說,這路真堵,可能還是走快呢。

許晴兒說,是啊,從國外回來,不敢開車了,車技也顯得很差了。

車子向著城西開,這個下午,安寧還有兩節課要上,他們是兩個小學生,很頑皮的小男孩。每小時一百元。這樣連同上午的那位,這一天就有三百元。晚上本來還有一位中學生,但最近中學生在忙著向中考衝刺,所以暫停了。

如果按一個月八個休息天來計算,這上課費,一個月就有近三千元,但這就意味著雙休日就全在上課,沒有了自己的時間。而如果平時也收學生,從星期一到星期五每個晚上,那麼就可能賺到五千至六千元。

而安寧心裡明白,如果這樣上課下來,自己的長笛生涯可能就徹底完蛋了,自己看到手裡的這個笛子可能就只有徹底厭倦的份了,而耳畔充斥的全是那些小孩子的走調之音,自己的耳朵和感覺也徹底完了。他明白這個事理,明白輕重。

坐在這個卡通的車裡,坐在這個卡通臉龐的女孩身邊,他在想,如果有錢就好了,如果有錢,可以靜下來好好做點音樂。

車窗外是星期天的大街,臨街櫥窗裡誘人的海報、街邊年輕人鮮亮的春裝、兩兩相伴者的甜蜜身影、孤單者的匆忙步履,這個時代充溢著汽車尾氣的空間裡交錯著物質的光影、迷惑的眼神和清晰的流向,就像馬路上這條車流。無數種營生方式都像樹枝上搖曳的葉片,即使辨不清好壞,但分得清新舊,人的感受就像它們在這時代的風中搖擺。安寧有點埋怨遠在故鄉的母親,音樂,那是有錢人的閒愁。他低頭看懷抱裡的長笛盒,它是自己這一家的恩怨,是心裡的隱痛,而這時代就像窗外流動著的風景,它才不管你曾經的閱歷,你曾經的代價,它一路向前。安寧想,三十萬?我只要有十萬,我就可以開次專場,沒有「紅色大廳」,只要有一個音樂廳,我也心滿意足了。

安寧才不信安靜剛才擺著手的否認,他見過不在乎錢、不在乎名的,但還沒見過對技藝受肯定不在乎的演奏家。就他對安靜天分的掂量,他好像已看到了「紅色大廳」裡成功的光華。安寧知道比不過了,但他也想開次專場。從小到大,在自己和母親這邊,安靜是一個對照體,它像一個基因已融入了他的血液,甚至剛才乍聽二胡張峰說這事時,他的一個反應是:不能讓媽媽知道,否則她又會焦慮了。

只要我有十萬,甚至更少一點,我就辦一場我的長笛獨奏音樂會。把媽媽請過來,讓她坐在音樂廳的第一排,哪怕沒有別的觀眾,就她一個人坐在第一排,她也會喘一口氣,覺得這是我們自己的「紅色大廳」。這是他能給她的安慰。

華聯商廈門前的這個紅燈,好像時間特別長。

許晴兒等待綠燈亮起來,而在她情緒裡,倒希望這時間再長久一點,因為再過一個路口,就到了他要去的景月小區。

她看了他一眼,他沉默的側影有很好的輪廓,她喜歡這樣線條硬朗的臉龐。她不知他在想什麼。兩人無語,車內清新劑靜謐地盪漾著她喜歡的蘭草味道,她聽到了鐘錶的嘀嗒聲。生活中有些時段過去了就再也沒有了,比如這一刻。她看了一眼前面的紅燈,她想等綠燈亮起來,說一下話。

綠燈亮了,她踩油門,在車開出去那一刻,她聽到了自己嘆了一口氣。

他也聽到了,他以為她等急了,他還聽到她在說,我喜歡你。

他知道粉絲的心情,否則也就不是「粉絲」了,她在網上不是也說過這話了嗎,在北京時不是也說過了嗎,他知道她喜歡自己的長笛從而喜歡自己,否則也不會專門追出來開車送自己,更不會悄悄給一個厚信封的勞務費。他微笑道,知道知道。

他的淡然,讓她知道他不知道。

等他下車以後,她回到國際展覽中心,把車停進車庫。她突然瞥見一隻信封被塞在副駕駛座前的格子檔裡。

她拿過來看了一下。原來他把它還給自己了。

她明白了他的自尊,是的,既然是朋友、網友,那麼這次趕場子只能算作是幫忙,是不能收錢的。

她心裡是那麼遺憾,關了車門,坐電梯上展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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