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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苦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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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多年來,安寧早已掌握了馮怡感嘆人生的話語方式,他也越來越感覺到從心底升起的厭煩和壓力,勵志有時候就是有負能量的,因為在某個鮮明的目標完成之前,它會讓自己歉疚地活在眼下。安寧從小理性,努力已成他的習慣,但在許多瞬間,他能感覺到自己無所安放的焦慮和茫然。

而此刻他可沒心思與她深究這個,他指了指面前的蛋糕,對她說,吃一點,不要省了。

是的,此刻安寧是多麼遺憾過去了的那些時光,那時怎麼沒想到和她這樣出來走走,甚至沒時間回家去看看她。那時候她也總說你忙,不要回來,不要回來,家裡沒什麼值得你費神的……

而現在就剩下這樣一個夜晚了。明天化療以後,她不會有這樣的體力、心境。現在她不知道明天,而他向她藏起悲哀。就好好享受這短暫的一刻吧。他是多麼遺憾以前沒擠點時間,讓她享受一下安閒,在她喜歡的大城市裡。不完全是因為沒錢,他其實知道有錢沒錢都有尋開心的辦法,只是自己和她壓根兒沒花這點時間。他看著咖啡廳裡那些綠色植物,奇怪沒有陽光它們怎麼長得如此茂密。他想,其實,也不是時間,而是沒有擠出一點心情。這是因為從來沒把現在當作珍愛。他和她好像一路在趕,心急匆匆,味同嚼蠟地奔過不如自己所願的階段。即使偶爾有相處的時間,彼此講述的、辯論的、教誨的也大都是接下來還要去做什麼,還要爭取哪些,宛若屋簷下心比天高的戰略家,好強到無法從尋常起居中得到樂趣。

媽媽小心翼翼地用小勺子切分著那塊藍莓芝士。醇厚奶香,細膩口感讓她覺得非常美味。她只吃了小塊,就把剩餘的推到他這邊,說,你吃。安寧很小的時候,她就習慣這樣。她的手臂細瘦,一直在微微顫抖,看上去已經很老了。於是他沒顧媽媽反對,又讓服務員加了一個果盤。

媽媽在跟他講老家親戚們的孩子過得怎麼樣。她沉浸在自己與他人比較的榮耀中,她不會知道這一晚他在想什麼。而他看著她清癯的臉,打算從現在起將這後面的日子分成一個個小小的時段,就像捨不得花的錢一樣,捨不得地去過一分一秒鐘,讓它們慢一點過去。

他害怕它們消逝。比如,此刻與媽媽坐在這裡,一個鐘頭後就將回去,以後再也不可能來這裡了,也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平靜地坐著,讓她感覺自己是在享受。這一刻正在過去。這一想法令人心碎。讓他更為心碎的是對她和自己的遺憾。對自己好一點,寬一點,不是要到哪個點上才容許自己開始,每時每刻都可以開始。如果每時每刻不在意這樣的每時每刻,那最後,就像缺課,怎麼補都補不回來了。

現在他就宛若補課,在失去之前,好在還擁有一個最後的間隙。他為自己今天傍晚時分的決定慶幸。他對媽媽說,再坐一會兒吧,這裡風景這麼好,這麼早回醫院幹什麼?

後面的一切,與幾乎所有的患者一樣,是在悲哀與疼痛中演繹著病情的每一步惡化。

馮怡接受輸液化療,一滴滴藥水進入血液,胃口就沒有了。白天黑夜她開始昏睡。偶爾睜開眼,看見安寧陪在身邊,有時他在發怔,有時他在打盹,更多的時候,他在編寫譜子。一張張樂譜草稿攤在自己的床上,因為病床狹小,這讓她感覺身體躺在音樂里。

她問現在幾點鐘了。然後,總是催他趕緊回團裡去。

他說,在這裡也是幹活。

她問,這編寫的譜子是要演出嗎?

他說,是的,是的。

她說,那你回團裡去,他們要排練了。

他寬慰道,沒關係,現在已經是晚上了,回團裡他們也不練了。

有一天夜裡她睜開眼睛,看見他還在紙上寫寫改改。她勸他歇一會,你寫了一天了,該歇歇了。安寧騙她,哪有寫了一天?快好了。

她說自己沒完全睡著,一直迷迷糊糊看著他在編譜子。她勸他也要注意身體,不要拼得太累了。這麼說著,好像提醒了她自己,她想欠起身來,她說,我不想看這個病了,這樣你會被拖垮的。

輸液管在晃動,安寧趕緊讓她躺下,說自己不累,所謂陪夜,也就是這樣坐坐而已。她撫著他的手臂,臉上有淚水在流下來。他說自己喜歡在這裡坐坐,好久沒回家了,現在每天都看得見媽媽,有機會在一起,這其實是高興的事,平時還沒有這樣的時間呢。

傷感像煙霧,在明晃晃的日光燈下「嗞」地閃了一下。馮怡側轉臉去。安寧知道媽媽在哭泣。他說,其實我發現坐在這裡挺不錯的,尤其晚上在這裡寫寫東西,心會靜下來,感覺挺不錯的。

安寧說的是實話。雖然他是在給安靜的民樂編配,雖然林重道已把七萬塊錢打進了自己的銀行卡里,但在夜晚時分的病房裡,當他面對譜子,寫著寫著,心裡就升起了絲絲縷縷的笛音背景,那聲音纖細搖晃,像心裡的悵然,從這個房間穿窗而出,盤旋到城市的上空,等待著呼應它的各種樂音。安寧在想象中讓笛聲與星光交織,充溢著整個空中。

他承認,在想象中,那個無數次攪動他內心的笛聲,常讓他從這間消毒水氣味飄蕩的病房裡游離開去,掠過夜晚時分悄無聲息的醫院走廊,撲進了一大片青翠的茶園和竹林,每陣風過,四下靜謐澄明。那著了魔般的笛音,居然在幻聽中也有讓人靜心的能力。在醫院憂愁的病房裡,安寧在進入音樂的情景,而這又消解了他眼前的焦躁。有一天他編完《古泉》,看著母親睡著的面容,他相信了這份編配的活兒可能就是天意。自己正為錢犯愁,林重道突然登門;自己正為拿了他家的錢幹活心煩,沒想到這些古雅的曲子居然讓他移情開去,淡忘愁苦。

馮怡每次睜開眼睛,總是勸安寧歇歇。他說,快了,馬上好了。馮怡有一天終於欠起身來,拿起一張散落在床上的樂譜,看著他,眼神清亮到令人吃驚。她告訴兒子,媽媽以前在家裡不知道你這麼辛苦用功,媽媽這兩天想著你在吃苦很心疼,安寧,其實我們已經夠了,人有點病有點痛的時候,就更是這樣想,不是媽媽給你解壓,而是媽媽覺得確實是夠了,像我們這樣的家庭,能到這城市裡來立個腳,我們已經是盡力了,已經夠了,不要拼得太累了。媽媽這麼說,你應該懂吧?

安寧一愣,笑道,我當然明白。

馮怡輕輕搖頭,說,不和別人比,安寧。

安寧笑道,我沒和人比,可能是別人和我比吧。而他心裡想,你自己和別人比。

馮怡輕拍手裡的樂譜,憂愁地看著他,遲疑道,你這麼寫啊寫啊,不是為了和安靜比,對不對?

安寧沒聽明白。馮怡從枕頭裡側拿出一張折起來的報紙,開啟給他看。報上有篇報道「我心中的節奏——青年笛子演奏家安靜獨奏音樂會將跨界傳統與現代風格」。安寧看報紙的日期,是前天的。

在安寧駐守醫院的這些天裡,他好像與外界資訊失去了聯絡。在這些天裡,向葵為兒子的音樂會組織了第一波宣傳攻勢。

安寧問媽媽這報紙是哪來的。媽媽指了指旁邊床位的病友,說是他家人放在床頭櫃上墊桌子的。

安寧說,我可不和他比,我也是現在才知道啊。

馮怡淡淡的笑意後面有複雜的神情。她重複道,安寧,我們真的已經夠了,我們和人家是不一樣的,我們走到這一步也差不多夠好了,不要拼得太累了。

安寧心想難怪她今天這麼勸我,原來是這個呀。

馮怡不知道兒子在想什麼,她生怕兒子沒聽進去會累著他自己,她把床上的樂譜一張張遞給兒子,她以通透的笑意隱去了無邊的無奈和失意。她伸手拍拍兒子的臉,告訴他,我們真的夠了,是該享受生活,好好過日子了,該找個好女孩過日子了,媽媽想看到你結婚抱兒子了。

第一個療程結束以後,馮怡更為消瘦虛弱。醫生建議,繼續住院,等一個多星期以後進行第二個療程。

在等待第二個療程的日子裡,馮怡的精神狀態在漸漸迴轉過來。有一天,安寧去銀行取錢回來,發現病房裡沒了媽媽。旁邊床位的病友說,她剛才還在。他在走廊上找了半天,也沒看見她。門口的護士說,她下樓了,說是去散一下步。

安寧下樓,在花園裡看見馮怡抱著自己的雙肩在和別的病人聊天。她看到他,就站起來,跟著他一起往住院樓走。走到長廊時,她說,安寧,我們在這裡坐一會兒,我有事想和你說。

安寧覺得有些心跳,他幾乎猜得到她要說什麼了。

他們在長廊的拐角坐下,下午的陽光透過一側的楓林,將樹影落在長廊裡。她沒說自己知道病情了。她臉色平靜,說,我想回家了。

他說,還有第二個療程。

她說,不用了,我要回去了。

他說,不行,醫生不會答應。

她抓住兒子的手,搖晃著,說,我也不會答應。

她告訴兒子這樣看下去,家裡就沒錢了。她說自己存了七八萬塊錢,但這樣看下去,就馬上沒有了。她臉上有鎮定的悲哀,她說這些錢與其換成了藥,還不如給他辦音樂會更好。他說他可不需要音樂會,讓別人去辦吧,昨天不是說不和別人比嗎。她說這只是打個比方,錢有它更需要用的地方。他說錢沒有比用在這裡更需要的。她瞅著他淡淡地笑道,別傻了,媽媽節省了一輩子,可不能讓你的錢和媽媽的錢這樣浪費掉,媽媽覺得在這裡看下去,還不如回家去靜養,這裡四處都是病人,沒病也變成有病了,心裡不踏實,還不如回老家住在老房子裡心能靜下來,安寧,你聽媽媽一句話。

他說自己有錢,自己最近賺了好多錢,有七八萬塊呢。

媽媽臉上的驚愕和高興,讓他心碎。

他趕緊說,這些錢就是用來給你看病的,你就讓我把這七萬塊錢用掉吧。

他說,這樣我會很高興。

馮怡今天沒讓自己流一滴淚水。她說,那就更不應該這樣用掉,我們是唯物主義者,我們馮家的人從來就是理智的。在他們說話的時候有一些人從長廊裡走過去,沿長廊栽種的楓樹在風中搖晃,地上碎影一片。她放緩聲音,七萬塊錢,媽媽知道你賺了這麼多錢不知有多高興,有你的好心腸,這錢等於是已經用在媽媽看病上了。媽媽現在最想要的其實不是看病,而是想看你找到女朋友。安寧,遇到好女孩要主動,不要拖。

安寧支吾,嗯,是在找,差不多了。

馮怡笑道,在媽媽回去之前,能不能讓媽媽看一眼?

安寧說,她在上班哪。他轉開話題,你真的認定要走?

馮怡看著那片楓林,楓葉豔紅得像在燃燒。她點頭說,媽媽的病好了,現在又不胃痛了。

她的固執讓他像個小孩當場欲哭,他說,要回去也不可能馬上回去,起碼得讓舅舅來接你,起碼得辦出院手續……他說,如果你要回去,我立馬跟著你回去,工作就不要了。

她已經起身了,回頭瞅著兒子,輕輕地搖頭。

第二天早晨,馮怡對安寧說自己需要一件毛衣,起來上洗手間的時候可以披披。她還說想喝麥乳精。安寧就回宿舍,給她找了一件舊毛衣,然後去超市買了麥乳精、餅乾。等他趕回醫院,卻發現病房裡沒了媽媽。

她的行李包也不見了。同室的病友說,她回去了,讓我轉告,要你放心,醫院的賬她結了。

病友指著床頭櫃上的一疊樂譜和安寧的那隻旅行包,說,你媽讓你帶回去。

安寧轉身跑出了醫院,他飛一般地往地鐵站跑。他在飛馳的地鐵裡低頭,無法遏制淚水往下落。一路上他撥打手機,那一頭是縹緲的回聲:您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

地鐵到了火車站,安寧奔上樓去,他氣喘吁吁地對檢票員說,讓我進去,我媽媽出走了。

他一個個候車室找過去。在第7候車室,遠遠地他看見媽媽坐在角落裡。行李包放在她的身邊。人群中,她像一片細巧的葉子,那麼瘦弱。她似乎在發怔。不知她在想什麼。有一種憂愁的氣息很顯眼地繞在她的周圍,將她從人群中劃分出來,一眼就能看到。安寧的淚水奪眶而出。他想,不就是為了省錢嗎,這狗日的錢。他覺得自己是多麼沒用。他在這邊走來走去,他知道媽媽的個性,當她想定了,就不會有一滴淚水,你用十頭牛也拉不回她的犟脾氣。

媽媽等候的那個班次還要兩個小時才開。安寧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給蔚藍,他說,我在火車站,我要回家了,我來不及回團裡了。有一疊譜子需要交給團裡,因為安靜的獨奏音樂會要用,能麻煩你來火車站拿一下嗎?

電話那頭,她好像在想為什麼讓她去拿。果然他聽見她說,你自己給他就行了,他的音樂會你讓他拿。

他說,我給他沒準他就不演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說,怎麼會?

他說,怎麼不會,這是他爸花錢讓我幫忙的,我想他未必知道。

她說,他是你弟,怎麼還這麼複雜?

他笑了一聲,哀求她,所以只能煩你來一趟。

他知道她會來,在這個團裡也就他知道她是除了安靜爹媽之外,最希望安靜開專場的人。這念頭浮上來時,他好像看到她和安靜很登對地站在一起。他腦袋裡又懵了一下。他想,我這是在做什麼?

他說,我媽媽擅自出院,要回家去,我只能跟著去。

她知道他媽媽得了大病,所以這些天在團裡沒見他的人影。她說,好吧,我過來。

喂,你過來的時候,能在單位門前的伊方蛋糕店給我帶個十五寸的芝士蛋糕嗎?

他解釋:我媽喜歡這個,我給她帶一個回家。

她說,好吧。

三十分鐘後,當蔚藍小心翼翼提著蛋糕走進車站時,她聽到了安寧叫自己的聲音。

安寧從人群的那一頭擠過來,說,謝謝謝謝。

她發現這兩個星期沒見他瘦了一圈。

他把蛋糕從她手裡接過去,把一疊樂譜和一個u盤交給她。然後告訴她,敢辛苦她過來,是因為知道她喜歡安靜,而麻煩別人可不好意思。

蔚藍覺得好笑,知道他又在犯酸,那幹嗎還要讓自己過來。她看著他有些凌亂的頭髮,說,有沒有搞錯啊?

安寧指著7號候車室那頭,說,我媽今天一早非要回家,不準備治了。

她吃驚地問,放棄醫治了?

安寧說,她想定了,我也沒辦法,要不回家讓我舅舅再勸勸她。

她說,你們告訴她是什麼病了嗎?

他說,沒有,但我相信她可能知道了。

她看見焦躁正從他凌亂的頭髮裡升騰著。這麼些天不見,一張臉似被刀削。她安慰他,不管治不治,最後讓她有一個好一點的生活質量也是對的。我伯父也是得的癌症,去年走的,後面的治療吃盡了苦頭。她說這年頭這種病越來越多,可能是環境汙染吧。

他指著那邊說,我要過去了,你和我媽打個招呼嗎?

他知道她會過去,每一個同事都會這樣。她說,好啊好啊。

他們一起往那頭走,他回頭順手把蛋糕遞給她,讓她拿著,又接過她手裡的樂譜,好像樂譜更重似的,也好像蛋糕更需要女孩呵護。

他對著那頭喊了一聲:媽媽。

回來的路上,她坐在地鐵裡翻著那疊樂譜,不時走神。她的眼前浮現著安寧媽媽剛才又驚又喜的表情。

她又不是笨蛋,她知道他在幹什麼。

她覺得有些好笑,後來又有些感動,因為她知道他媽媽得了重病,放棄治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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