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週五下午三點,世紀資本的例行下午茶時間。
世紀資本的辦公室算是私募基金中裝修得很別緻的一類,設計圖是於時親自審定,因為他在辦公室的時間比自己家還要長。
於時將辦公室中部視線最好的區域闢出來一個寬闊的觀影沙龍區,cuircenter沙發全套進口自法國,於時好紅酒,早先入股了智利的一家酒莊,這酒莊的酒就排列進了世紀資本的酒櫃。
靠落地窗的長桌上擺著各式點心、水果、軟飲、紅酒,骨瓷的餐具很是優雅精緻,一大簇新鮮的百合靜靜開放。
照舊,大家喝著軟飲、就著甜點,討論當下的行業熱點,進行頭腦風暴。一些人坐著,更多的人則直接靠在長桌邊,一邊把點心夾進盤中,一邊與同事閒談,氣氛十分輕鬆愜意。
於時很重視下午茶討論,只要不出差,一定會參加。他一直謹記美國思想家愛默生的那句話:「一個機構就是一個人影響力的延伸」,所以下午茶也是他佈道的時間。
唐若身著一身收腰運動休閒裝,將年輕的身材襯托得玲瓏有致,眼線拉長略翹,桃紅色唇釉清潤欲滴,當真嫵媚誘惑。
唐若見小河走過來,笑盈盈地迎上去,「小河,今天的橙子是我朋友送的,甜酸適口,一起吃呀。」
小河擠不出一絲笑容,索性當唐若如空氣,徑直走過。
唐若在眾人面前被小河晾著,卻面不改色,莞爾如常,「嗯,好滴,我這朋友家是做進口水果生意的,小河愛吃什麼告訴我啊,我讓他們空運過來。」
連邁克都看不下去了,湊到江小河身邊,「差不多行了啊,這麼多同事在呢。」小河瞪了邁克一眼,故意拿起一杯橙汁,「我只喝橙汁。」一屁股靠在沙發上。於時也結束了會議走過來,將各式水果夾了一兩片在小碟子裡,走到大家旁邊,邊吃邊聊,「今天人很全啊。嚯,這橙子相當不錯啊,阿姨在哪兒買的啊。」
唐若清脆的聲音響起來,「時總,是我的一個朋友送的,認識有些年頭了,在進口生鮮領域裡面做得蠻好的。他聽說我來世紀資本了,還提到你呢,說知道你在零售領域看過蠻多案子的,也做過挺深入的研究的呢。」
「嗯,在衣食住行中,食品的確是一個需要持續關注的領域,尤其是最近出來了一些基於網際網路的泛食品餐飲大類的專案,倒是時候應當將細分領域的公司再仔細掃一遍挖一下了。」
「是的,這個判斷很前瞻。幾家垂直零售新品牌的估值都漲得很快,電商巨頭也在搞食品生鮮零售新業態,還有一些外賣餐飲連鎖店的數字漲得也很快.」唐若一邊說,一邊瞄著於時的表情。
唐若見這個話題已引起來了於時的興趣,繼續,「其實,這些也都可以算是新零售這個大賽道的。」
於時點頭,「唐若,這個領域你牽頭再掃一下。」
於時環顧大家,「世紀資本要形成自己的投資生態圈。我們每投資一個專案,就相當於在行業布了一顆棋子,要藉助它們在行業的影響力,挖掘到聚集在其周邊的專案。現在大家dealsourcing能力還差得多!」
唐若進一步借話:「邁克之前也看過一些新零售這個領域的公司的,我們倆一起碰碰,給您一個彙報吧。」
邁克本來在看熱鬧,誰知擊鼓傳花一個雷傳到了自己的手上,他心頭暗罵:也看過?媽的,這個領域一直是我在掃,幾個頭部的案子都對接得差不多了。這唐若明顯是來奪食的。
邁克心裡不快,但是又不好在這這一屋子表面其樂融融其實各揣心思的同事面前表現出來,咧起嘴角湊出微笑,向於時應道:「沒問題,我跟唐若碰一碰,
再給您彙報。」
「邁克,那我也把我這邊對接的情況和聯絡方式發給你,我們可以一起走一圈評估下。」
唐若表現出了高度的團隊合作精神和執行力,立即就拉了一個群,裡面拉進來於時、邁克,起了名字:新零售行業溝通。然後,唐若又在群裡轉了一篇於時幾年前接受採訪的文章連結,還跟了一個讚的表情。
小河遠觀這一幕,心想:從一個橙子扯到了新零售,這丫頭片子是有縫兒就鑽啊。幾個月前,唐若就是這般取得於時的信任,讓他將佳品智慧的背後操作交給她,且囑咐她不要告訴自己吧。
小河腦中就浮現出張宏達那胖胖的模樣,那樣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多月前還在跟自己熬夜開會,討論財務狀況,暢想未來佳品智慧的上市後擴張,卻在一週前,因資金枯竭無力迴天而絕望跳樓。
小河猶記得張宏達酒後那充滿憧憬、意氣風發的豪言壯語。
「小河啊,到時候你跟時總都得見證我上市的宏偉時刻啊。我這幫兄弟不少都是當年大公司辭職的,相信我,跟著我,沒日沒夜地辛苦了這麼多年。等這回融資結束了,咱資金問題解決了,目標就是上市,成為中國最棒的智慧家居產品公司!」
小河將思緒從張宏達那兒轉回,看著於時。
於時環視著參加下午茶的這十幾個人,充滿深意,「最近有個關於狼、兔子和壞人的討論,你們怎麼想的?」他其實並沒想等大家的回答,直接講他的看法,「世紀資本每個人都必須是一匹狼。狼有危機意識,鼻子尖,嗅覺靈敏,時刻利用它的尖鼻子在尋找機會。記住,你們每個人的工作不是靠我來分配安排,是你自己去找到工作量與突破機會。我喜歡進攻,你們也要有主動性進攻的意識,要讓進攻成為本能。而兔子不一樣,活一天算一天,容易滿足,每天吃吃草混日子。再說一遍:我這裡不留兔子。」
於時環視大家,大家靜默不作聲,見達到了效果,略收緩了語氣,「比爾·蓋茨說「微軟離破產只有18個月',而中國私募基金的投資和變現視窗更為狹窄,世紀資本能不能走得更遠,就決定於未來12個月。」
同事們心頭一凜,面面相覷,世紀資本融資已經進行了小半年,但是目前還沒有完全close,於時說「不留兔子」,又放出「未來12個月是關鍵期」這句話,就是宣佈有些他心中的「兔子」要被裁掉了。
小河坐在角落的沙發上悶頭喝橙汁,心頭琢磨著於時的話鋒,看來自己已經被劃在「兔子」之列。
這個晚上,小河獨自在家看書,被一條資訊打擾,這資訊是來自於時,於時將一條他與圈內另一位網紅級投資大咖之間的資訊溝通截圖轉發給她。
對方給於時發的內容是:於時能在佳品智慧大廈將傾之前將投資款保全,實在是「資本高手的操刀神作」,還揶揄「元申股份這次賠錢賠名,只能認栽」,「老張栽在這火熱的資本市場中只能怪自己運氣太差」。
小河能想到於時轉發這份聊天記錄時的心態。他在倨傲背後,是忽視一切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忽視資本利益鏈條外的一切人與事。
從基金管理人的受託責任來看,於時的確沒有錯,而且做得很漂亮,但是,這
一切是投資應有之義嗎?看著分析報告上的一串串數字和比例是如此陌生,小河恍惚間覺得愈發看不出投資這件事情還有什麼意義。
小河合上電腦,春節假後就儘快離開世紀資本吧,再無瓜葛。她覺得自己就如同辦公室大堂中那棵聖誕樹上的一顆星星,從樹梢跌落,直墜樹根。星光不再,遍佈灰塵。
出國讀書倒是可以遠離這烏煙瘴氣,但如今國內資本市場、創投兩旺,這兩年正是做事情、快速獲得職業成長的黃金時期,小河著實不捨放棄,而且實實在在的難處是,她要用錢啊。
小河翻出已經在郵件草稿箱裡存放一陣子的辭職信,手指放在傳送按鈕上,猶豫著、猶豫著——她一天都不想再邁入世紀資本的大門,不想見到那群忙忙碌碌的同事,不想看到風頭正勁的唐若,也不想見到於時。
一時間小河也分辨不出自己這種不願見於時的情緒從何而來,是因為他的態度轉變?自己的心理落差?還僅僅是因為唐若?
這幾年跟著於時,忙專案的時候幾乎朝夕相處,點點滴滴難以忘卻,他對自己迄今為止的人生有著不可磨滅的影響,她曾經以為自己可以站到和於時對等的高度,成為彼此此生最重要的夥伴。而此時此刻,她卻想要離開於時。
辭職信的內容掃了好幾遍,她最終沒有點選「傳送」,因為她還沒有任性的資格。
每個月要交近萬元的房租;爸爸媽媽自東北老國企退休,退休金少得可憐,一次大病就可能耗盡全部積蓄;自己一直想買輛代步車,等爸媽來北京可以帶著他們好好轉轉——這麼多需要用錢的地方。在北京,她終究只能靠自己,再無他人可以依靠。
去年有一陣小河看過附近的小戶型二手房。要在北京安家,總要有自己的房子才踏實,指望北京的房價能降下來那是天方夜譚。上次同學聚會,那些政府和事業機關的同學大多已經住上了政策房,就與小河租住的小區隔一條街,房價極低,戶型方正,令小河和房屋中介都羨慕不已。而更早畢業的師兄師姐趕上了房價起跳還能夠得著的時節,雙方父母傾力支援,也拿下了紅色的房本,算在北京立了足,唯有自己這樣的民企小白領成了「夾心層」。看著賺得不少,但是處處用錢,總是存不下來。
小河算下手上的積蓄,本打算今年入暑就開始密集看房,爭取能定下來一套小房子付首付,按期還貸,也算在北京有個屬於自己的窩。隨性這麼多年的江小河,總以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直到了今天才深刻意識到,安安穩穩的生活對自己有多重要。
要養活自己,沒有退路。而沒有退路的時候,往往方向感最強—因為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幸好如今資本市場火熱到爆,私募基金遍地開花。換份新東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