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著雨在心中罵了一句,臉上卻適時地綻出一抹顛倒眾生的笑容,嬌聲道:「是!」
被蕭胤灼亮的眸光看著,花著雨只覺臉上一熱,所幸臉上塗的胭脂夠厚,旁人看不出來。她下意識地抬起手要掩住衣衫,卻在中途生生地停住。她的身份,若是做出這樣的動作,無疑是令人懷疑的。
花著雨將手緩緩垂下來。銀牙暗咬,蕭胤,你最好祈求上蒼不要讓你落在我花著雨手中,否則,我一定會把你賣進梁州的念奴嬌,那裡可是專收男妓的。像你這樣的容貌,在那裡絕對是備受歡迎的。
「哦,不得不承認,你這樣的花招倒是引起了本太子的興致,不過,本太子從來不碰妓子,尤其是你這樣的,日後,你還是莫要再費這樣的心機。」幽深的眼光從她臉上掃過,「不過,今夜本太子倒是有些興致,不知你有何技藝,本太子想欣賞欣賞!」
讓她為他獻藝?!
他這麼說,她其實應該慶幸的。畢竟,他沒有認出她來,只是把她當做想要勾引他的軍妓。而為他獻藝,雖然不甘,卻必須要做。
她若說不會,誰還相信她是軍妓?
不過,她不是什麼也不會,不僅會,而且,很精。
不知為何,爹爹好似要讓她學盡天下絕技一般。八歲那年,她便被爹爹送到了香拂山,專門請了師傅教習她各種技藝。她的舞技、琴技和唱曲,是萱夫人教習的。
當年,萱夫人在妓館中做過清倌,她的琴曲,是千金難求的。後來,不知因何,萱夫人遠避紅塵,到山中隱居。爹爹帶了她,專門到了萱夫人隱居之處,拜她為師傅,修習技藝。萱夫人對她,極是嚴苛,若是偷懶,常會毫不心軟地懲罰。是以,她學得很是勤勉。
她想她學得應該不錯,丹泓的琴技經過她的指點,現在也是一曲難求了。
只是,她雖然學會了這些技藝,這些年來,她並沒有展示才藝的機會。她的琴,只是彈給自己聽;舞,也只跳給自己看。從未想過,她第一次要獻藝,卻是以一個軍妓的身份,而欣賞的人,卻是讓她做了軍妓的罪魁禍首——蕭胤。
她想,蕭胤的軍營裡,應該是沒有琴的。是以,她微笑道:「殿下,奴家沒有別的技藝,唯撫琴還能入耳。」倒是要看看,蕭胤從哪裡變一個瑤琴出來。
「撫琴?」蕭胤狹長的瞳眸閃了閃,在燭光下如紫水晶般熠熠生輝,「流風,去取本太子的——繞樑。」
一個黑衣侍衛聞言退了下去,片刻後捧出一架瑤琴擺在花著雨面前。沒想到蕭胤還真的有琴,而且還是一架名貴的古琴。
光是看那琴的材質便知年月久遠,黑色漆面光華盡斂,看上去很舊。琴面上佈滿了流水細紋,看上去很破。但這樣一個乍看不起眼的琴,卻是「繞樑」,萱夫人常常提起的名琴。
花著雨伸指試了一下音,名琴的音色果然不同,不僅清潤,且餘音嫋嫋。她伸指憐惜地撫摸著琴面,不得不承認,她被這架繞樑吸引了。
「你到底會不會撫琴?這可是我們殿下好不容易得來的寶貝,都說琴曲好聽,我還從未聽過。你倒是趕快彈啊,讓我們都見識見識。」達奇在一邊嚷道。
花著雨抬眸嫣然一笑,「既是如此,那奴家就開始彈了,不知殿下要聽什麼曲子?」她伸出纖纖玉指,搭在琴絃之上。
這些北朝人,又如何能懂得琴音的妙處?「你隨意彈,只要不是淫曲濫調便可!」蕭胤沉聲說道,長睫一斂,遮住了眼底的冰紫。他好似乍然放鬆下來一般,伸手托住了線條凌厲的下巴,一綹長髮從面前自然垂下,整個人閒散得像一隻悠閒的豹。
這個男人,對於他身上的冷銳和霸氣真是收放自如。
「那奴家便彈一曲《轉應曲》。」花著雨言罷,素手一探,輕撫在琴絃之上。
絃音一動,擲地有聲,一瞬間,錚錚作響的琴音在帳內響了起來。
蕭胤的紫眸微微一眯,託著下巴的手不知不覺放了下來。他抬眸望向眼前的女子,只覺得這個女子的手一搭上琴絃,便瞬間換了一個人一般。
纖纖玉指在琴絃上撥弄,清澈優美的曲子便從她指下流瀉而出。
這架琴是他的部下無意之中得來獻給他的,據說是南朝的名琴。他看得出這琴確實不同,但好在哪裡,卻看不出來。他曾經用手輕輕撥弄,感覺每一根琴絃發出的聲音都差不多,還不若他們北朝的胡琴演奏的曲子動聽。而此時,他卻徹底改觀了。沒想到這個軍妓,竟然真的會撫琴。
錚錚琴音中,花著雨閉眼,眼前竟浮現出洞房之夜的羞辱、連雲山之巔的嫣紅月色、錦色那悽慘的叫聲、達奇口中噴出的酒氣……她猛然長袖一揮,整個人仿若著了魔一般,而琴曲也好似著了魔一般,早已不復那首婉轉平和的《轉應曲》。
琴音,於凌亂之中,含有一絲凜然與滄桑。淒涼婉轉如亂紅隨波,澎湃激揚如萬馬奔騰。
蕭胤紫眸死死盯著花著雨的手,有些難以置信。只覺得這曲子說不出的好聽,卻也讓他感到說不出的戰慄和傷感。
張錫被琴音衝擊,臉上肌肉忍不住抖了抖,額頭上冒出了汗。他憶起娘子關前那首琴曲,那時覺得好聽,但和這首曲子比起來,卻是差了許多。這女子奏出的曲子,好似有了靈魂一般。
韻律逐漸高亢,忽而拔高,猶若飛雁直飛入雲,又忽而墜落,粉身碎骨。音韻起伏之間,落差極大,猶若命運,不可預測。只聽啪的一聲,琴絃竟然斷了一根,令人猝不及防。
花著雨腦中瞬間一片空白。
琴絃終究承受不住落差太大的音韻,而她,卻絕不會屈服,再大的風雨,她也一定能夠承受。鮮血從她的青蔥玉指上滴落,而她,卻一點也沒感覺到疼痛。
「這是什麼曲子?真是難聽死了!而且,你把殿下的琴弄壞了,該當何罪?」達奇嚷道。
花著雨從怔愣中甦醒,她靜靜一笑,果然還是做了一回公明儀。不管彈得如何,他們也是聽不出來。只是,她把琴絃弄斷了,這可如何是好?怎麼一碰到琴,她便失態了?令她意外的是,蕭胤並沒有惱怒,饒有興味地望著花著雨,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花著雨只覺得背脊上升起一股涼氣,她曼聲答道:「流雲。」
「流雲,從今夜起,你不用再做軍妓,就做本太子的專屬琴妓。去吧,迴雪,你帶她下去吧。」他揮手吩咐站在一側的侍女。
「謝殿下!」花著雨施禮謝恩。
無論如何,今夜總算是有驚無險。而蕭胤的意外開恩,也不知是好還是不好。做琴妓,還是逃不過一個「妓」字!
花著雨被那個侍女帶到了一個紅色帳篷中,這是一個一人居的小帳篷,應該是上等軍妓的帳篷。
侍女對花著雨冷冷說道:「日後你就住在這裡,隨時等候殿下的召見。日用物品這裡都齊全,若有什麼事,便來找我。我叫回雪,記得,下次撫琴,可要小心些,這一次殿下開恩,並不說明下一次也開恩。」
花著雨點頭稱是,這一夜,她總算睡了一個好覺,不用再擔憂夜半有人敲門來騷擾。
翌日一早,大軍開拔,向南行進,應是昨夜蕭胤和將領們已經商議好對策,打算和南朝一戰了。
日暮時分,大軍已行進至北朝邊境。蕭胤下令士兵修營駐紮,稍事休整。他召集部下,到帥帳之中,商議用兵之策。
花著雨站在營盤中舉目遠望,只見三萬人的兵營,排列整齊,場面宏偉。行軍一日,士兵沒有絲毫的疲累,也沒有半句抱怨,只聞巡邏計程車兵整齊的腳步聲。她猛然發覺,一直以來,她,還有爹爹甚至整個南朝,都小看了北朝。
北朝建國還不足百年,之前只是塞北游牧民族的一個部族,隨著部族勢力的不斷壯大,逐漸吞併了其他弱小的民族和國家,到了蕭胤的父皇蕭崇這一代,終於建立了統一的皇權和國家。蕭氏原本不姓蕭,本姓呼韓,蕭胤的父皇建立皇權後便改為漢姓蕭,並且下令子民統一修習漢文化,學習漢話,並且准許和南朝邊疆人通婚。
蕭胤手中有南朝的名琴「繞樑」,他的親衛,分別命名:流風,迴雪,輕雲,蔽月。可見,蕭胤將南朝文化學得相當深厚。
南北兩朝和睦相處近三十五年。
北朝的兵馬雖然彪悍,但是數量太少,糧草不足。北朝也學習了南朝的耕地技術,但並未推廣,多數還是以游牧為生。
在所有人看來,北朝並不足以與兵多將廣的南朝抗衡。可是,今日花著雨卻見識了北軍的強悍,或者說蕭胤治兵的強悍。他麾下這三萬兵馬,絕對可以以一當二,抵得上南朝六萬兵馬。
當夜,蕭胤率兵以勢如破竹之勢攻下了南朝的墨城。第二日,花穆率五萬精兵趕到了南朝邊境的襄魚關,和原本鎮守在此的馬蘭將軍的一萬兵馬會合,與蕭胤的三萬兵馬對峙。
旌旗蔽日,號角沖天。
日光無論如何耀眼,如何明亮,卻也驅不走空氣裡那沉重的肅殺之氣。風,在兩軍陣中穿梭,無論如何迅疾,卻也吹不散戰爭的陰雲。
花著雨從城樓上向下望去,眼前密密麻麻盡是高昂的戴著鐵盔的頭顱,和萬千寒光閃閃的兵刃。
北朝兵馬的最前面,蕭胤端坐在馬上,森冷的黑鐵盔甲,襯托得他整個人愈加冷冽。繡著金龍的紫色大氅在空中肆意飛揚。他的肩頭上,傲然聳立著一隻黑色羽毛白色利爪的海東青。
海東青,據說是「鷹中之王」,傳說十萬只鷹才出一隻海東青,是北朝的圖騰。花著雨原以為這種鳥是傳說中的鳥,卻不想竟然真的有。
蕭胤對面,南朝的旗幟也在風中呼啦啦飛揚,旗上用黑線繡著大大的「花」字。旗下,是平西侯花穆。
號角聲不知何時停歇,萬人對峙的戰場上,猶如墳墓一樣死寂。
戰爭,眼看著一觸即發。而這一戰的理由,竟是她———花著雨。
都說紅顏禍水,歷史上曾有兩國國君為了爭奪一個女子而戰。而她,雖是這一戰的理由,但卻不是為了爭奪她。
南朝遺棄了她,而北朝根本就不屑要她。
這場戰事,其實和她沒有任何關係,只不過是為了滿足當權者的野心。卻拿她做藉口,讓她成了百姓口中的千古罪人。她很想衝過去制止這一場戰事,但她心中清楚,就算她說自己是和親公主,她沒有死,這一場戰事,卻也避免不了。
北朝已經率先攻佔了南朝的墨城,殺了南朝無數士兵。這一戰,就如同搭在弦上的箭,不得不發了。
她凝立在墨城的城樓上,清澈的眸光越過北朝大軍,凝注在爹爹身上。原本,爹爹率軍北上,是要大軍壓境,攻向北朝的,卻不想演變成了奪回南朝失地墨城的保衛戰。
距離有些遠,看不太清爹爹臉上的神情,但他坐在馬上的身影,似乎有些佝僂。這些日子,不知爹爹是如何熬過來的。他對南朝雖然愚忠,但並非有勇無謀。炎帝出爾反爾,定讓他極是痛心。
這一次,爹爹的怒火,怕是要發洩在北朝人身上了。他一定以為,和親隊伍被劫殺,是北朝人所做。就算不是北朝人所做,北朝人沒有保護好她,也是失責之罪。
果然,南朝軍隊中不知誰先喊了一句:「為小姐復仇!」立刻,此起彼伏的叫嚷聲響了起來,比之方才的號角聲還要響亮。
花著雨閉了閉眼,長睫顫動,再次睜開,清澈如水的眸中,閃過一絲犀利。炎帝,他的計策果然是成功了。她的死,激起的不僅是父親的怒火,更多的是南朝士兵的義憤。
「蕭胤,小女在北朝遇難,這一次,本侯要向殿下請教請教了。」平西侯花穆在馬上冷冷說道。
「侯爺,讓屬下來吧,小姐的仇,連同贏少將的仇,屬下要一起討回來。」南朝軍中飛馳出一匹戰馬,馬上之人,著一襲玄鐵盔甲,手中是一把長長的彎刀。他還很年輕,劍眉星目,生得極是俊朗。只是,眉宇間卻含著一絲鬱憤,似乎長久不得緩解。
他手中彎刀橫掃而過,一刀砍向蕭胤。
是康!
花著雨鋒銳的眸光掃過花家軍,看到一個個熟悉的身影,他們竟然都來了。她要如何告訴他們,她還活著,就在敵營呢?這一次,她一定要離開北朝,離開蕭胤。
張錫催馬上前,替蕭胤迎住康的長刀,冷笑道:「你還不配和我們殿下交手,我張錫來迎戰你。」
康脾氣本就有些暴躁,此時一聽對手是張錫,頓時雙目一瞪,和張錫戰在一起。他砍出去的刀勢,又狠又凌厲。
一時間,兩軍短兵相接,一片廝殺聲。
鮮血、刀影、劍光、嘶吼聲、號角聲……
這便是戰爭。殘酷的、慘烈的、悲壯的……慘不忍睹。
然而,就在此時,花著雨的視線中,出現了一個人影。那道人影凝立在兩軍對陣中側邊的高坡地帶,他的出現,就好像一幅色調濃郁沉重的畫面,忽然被人輕輕描了一筆春意,平添了一絲輕快。就像炎熱沉悶的夏日,忽然蕩來一絲縹緲的風,平添了一絲清涼。
那是一個公子,一個身著白衣的年輕公子。
距離隔得有些遠,花著雨並不能看清他的容貌,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為他的衣著。
無論是北朝士兵還是南朝士兵,在戰場上,都是身著盔甲,沉重而冷硬。而這個人,卻著一襲白色寬大衣袍,曠野的風吹來,衣袍翻飛,宛若白雲舒捲。日光籠罩他一身氤氳光華,使他看上去似真似幻,如夢如煙。
他整個人看上去和廝殺的戰場是如此的格格不入,卻又似乎天生應該站在那裡,俯視這一切的紛擾。
「那個人,就是南朝的監軍?」城樓上有士兵說道。
「不錯,他就是南朝的監軍!」另一個士兵答道。
監軍?
果然,皇帝老兒早已不再信任爹爹,竟然派了監軍。
只是,這個監軍,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