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無雙在哭。
這讓花著雨有些意外,依照皇甫無雙的性子,這一次不知會鬧得怎麼翻天覆地呢!她還記得上次在遊船上,知曉溫婉是故意不赴約後,他是怎樣的氣惱,將滿船人都打了出氣。而今日,或許是終於知曉無力迴天,竟是哭了起來。
他顯然是極傷心的,落寞地靠在那裡,衣衫散落鋪陳在榻上,額前飄蕩著幾縷青絲,顯得有些頹廢。他也不出聲,只是雙肩微微抽搐,被纖長濃密的睫毛遮住的黑眸中,有淚珠不斷湧出。
花著雨從未見過一個人哭得這麼肆無忌憚,哭得這麼痛快淋漓,就像小孩子一樣。
她幾乎看呆了。如果,她也能這麼痛痛快快地哭一次就好了,這一刻,她竟然有些羨慕他了。
花著雨凝眸四周,發現屋內並沒有其他伺候之人,她也想躲出去,若是皇甫無雙知曉他的哭相被她看到了,日後說不定這小孩男人尊嚴一爆發,就把她給砍了。但花著雨剛要挪動腳步,便被皇甫無雙看到了。
他抬起溼漉漉的睫毛,露出噙著淚珠的黑眸,粗聲道:「是小寶兒啊,你過來!」
花著雨忙低下頭,裝作什麼也沒看見的樣子,緩步走了過去,將茶盞放在涼榻一側的几案上,笑吟吟地說道:「天氣太熱,殿下要不要喝杯涼茶?」
「小寶兒,溫婉已經和姬相議親。你說,有什麼法子可以讓她進宮選妃?」皇甫無雙不答花著雨的問話,焦急地問道。
花著雨抬眸,看到皇甫無雙臉上的淚水已經被他迅速擦拭乾淨,漂亮的小臉板著,一副肅穆的神色,除了睫毛有些溼意,倒是渾然看不出他剛剛哭過。果然還是要面子的小孩!她暗暗笑了笑,緩緩說道:「殿下怎麼不去找皇后娘娘幫忙?如果皇后娘娘出面,說不定可以要溫婉和姬相退親的!」
皇甫無雙一聽花著雨的話,臉上卻絲毫沒有喜意,劍眉動了動,雙眸一眯,眸中沉凝如霜。
「這個主意你不用打了,那個女人從來不會管本太子的事情。本太子問你,你可有什麼法子?」皇甫無雙冷著臉,眸光冷厲地望著花著雨。
花著雨被他冷森森的目光盯著,頓覺渾身不舒服,這小孩果然還是哭鼻子時比較可愛一點。
可是,他竟然用「那個女人」來說自己的母后,語氣裡也難掩惱意。這真是令花著雨意外。
南朝皇后是右相聶遠橋之妹。聶家並非高門望族,而是在聶皇后入宮後,聶遠橋才拜相的。據說,聶皇后模樣生得極美,甫一入宮,便被封為貴人。在短短不到一年內,便被封為貴妃,幾乎稱得上集三千寵愛於一身。後來前皇后謝氏因病早逝,聶貴妃便得償所願,順利接掌鳳印。自此,權傾後宮。
聶皇后兄長聶遠橋深諳為官之道,短短幾年便根基遍佈朝野。上一次,皇甫無傷的夜宴上,聶遠橋並未出席,是以花著雨並沒有見到這位聶右相。
從皇甫無雙的話裡,似乎聶皇后對他並不是極其寵愛,倒像是極其冷落一樣。
他的父親是皇帝,皇帝日理萬機,對他又極其苛責,自然談不上慈愛,如果母親再冷落了他,他倒是著實可憐。難道皇甫無雙的暴虐並非寵出來的,而是因為缺少父慈母愛而造成的?
這也有可能!作為皇室子弟,錦衣玉食榮華富貴樣樣不缺,唯有真情摯愛是極難渴求的。只是,聶皇后只有他一個皇子,又怎會捨得冷落他呢?花著雨有些想不通!
「和溫婉議親的是姬鳳離,母后也不好得罪他。就算母后肯,也不好用懿旨來逼他退親的。這件事到底該怎麼辦?你最聰明了,你幫本太子想一個辦法!」皇甫無雙感覺自己是越來越依賴花著雨了,這個小太監,比他的謀士還中用。
花著雨心思急轉,如此,只有讓溫婉或者姬鳳離自動退親了。若讓溫婉自動退親,當然不可能。讓姬鳳離自動退親,當然也不可能。花著雨思索片刻,忽然靈機一動,「奴才倒是真想起一個法子,可以讓姬鳳離不敢娶溫婉!」
自從皇帝下了選妃的聖旨,朝中官員和地方上的五品之上的官員,但凡家中有女未出閣的,都不能肆意在外拋頭露面。南朝風氣比較開放,平日裡,這街上可是少不了三三兩兩結伴同行的佳人的。
溫婉因與姬鳳離有了婚約,因此不受此拘束,她三日里有一日會出府遊玩,有時去醉仙坊飲茶,有時到郊外踏青。不過,每次出行都有好幾個武功高強的侍衛跟隨。
這一日,花著雨一大早便到了醉仙坊守候。她坐在二樓雅座靠窗的桌邊,臉上罩了一塊薄紗,朦朦朧朧,令人看不清她的模樣。
「我已經打聽清楚了,不一會兒,溫小姐便會到醉仙坊來飲茶,這一次要有勞道長了。」花著雨端著酒杯,對坐在她對面的一個道士說道。
這是一箇中年道士,一身青色道袍,一張白淨的臉,一雙總是微微眯縫著的細目,幾縷長鬚,一柄拂塵。
聽到花著雨的話,他悠悠嘆息一聲,「貧道從未乾過這樣的事情,若非你是侯爺的故人,而侯爺又曾經對貧道有恩,貧道是絕對不會做這樣的事情的!」
花著雨微笑著道:「這其實也不算說謊,說不定這件事情真就成真呢?」
道士緩緩搖頭,微眯的細目乍然睜開,凝視著花著雨,眸中閃過一絲亮光,他悠悠道:「這一次,貧道這天下第一算的招牌要被砸了!」
花著雨飲了一杯酒,笑道:「這次事情後,還請道長速速離開禹都,我會派人保護您離開,從此之後,希望您再不要在這裡出現,可好?」
道士嘆息道:「那是當然,貧道也沒顏面在京城混了。」
樓下一陣騷動,花著雨掀開窗簾朝樓下望了望,便看到溫婉帶著她的貼身婢女鶯兒和幾個貼身護衛到了醉仙坊。
她眯眼一笑道:「道長,有勞了!」
道士點點頭,拿著拂塵緩步走了出去。
溫婉今日著一襲珍珠玉領羅紗白裙,衣衫在淡淡日光照射下,閃耀著淡淡的光暈,更襯得整個人端莊溫婉,清新如月。她一踏入醉仙坊,便引得坊內客人紛紛注目,溫婉卻並不在乎旁人或驚豔或羨慕的目光,一副寵辱不驚的淡定神色。
她正要邁步上二樓雅室,卻忽然被一個青衣道士攔住了。
「這個老道,你要做什麼?」溫婉的侍女鶯兒冷聲問道。
道士眯縫著一雙炯炯有神的細目,對溫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你個色道士,還不趕快讓開?不然我們可叫人打你出去了!」鶯兒嬌聲斥道。
道士捻著鬍鬚,嘆息著說道:「姑娘不忙著打我。貧道實在並非故意阻住兩位的,貧道只是見這位小姐儀容華貴,是以才停下來一觀。這位小姐龍姿鳳容,日後必定母儀天下,乃是鳳命之人啊!命中註定的尊貴非凡啊……哈哈哈……」
道士的聲音很高,似乎透著內力,就連坊內唱曲的聲音都被他蓋了過去。言罷,他執著拂塵,大笑著從醉仙坊慢慢走了出去。
他的話卻無疑是一石激起千層浪,整個醉仙坊頓時一片譁然。
溫婉的臉忽紅忽白,也不知是氣惱,還是羞澀,抑或是驚異。
其實,天下但凡渴求榮華富貴的女子哪個不希望自己是鳳命之人?然,她不願嫁給皇甫無雙,現在又和姬相議了親,如今卻被老道說成鳳命之人。
這些話要是傳到了皇帝耳中,那可是禍非福啊。
溫婉神色頓時一凝,冷聲道:「什麼破道士,鬼話連篇,本小姐可從來不信什麼命理。」
「溫小姐,方才那人可是天下第一算啊,但凡他算過的卦,無一不靈啊!溫小姐,您是不是要進宮選妃啊?真是恭喜恭喜了!」一樓廳內有人高聲說道。
溫婉凝了凝眉,提著裙袂,緩步上了二樓雅室。
花著雨坐在簾畔,透過珠簾,看著樓下已經喧嚷開來,清澈的眸中閃過一絲犀利之色。她轉了轉手中酒杯,一仰首飲盡了杯中香醇的酒。
或許是因為在戰場待過的緣故,她和一般女子不同,喜歡自斟自飲。只是自從姬鳳離下了毒後,對於酒倒是本能地排斥。每每都是刻意地避開飲酒,但是,今日,她忽然想執杯痛飲。
不過,現在不是喝醉的時候,她要時刻保持著清醒。
像天命這種事,就算是當權者不信命,他們也會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試想,作為鳳格之人,未來皇后命的溫婉,豈能嫁給姬鳳離?若真如此,百姓豈不是認為南朝會被姬鳳離推翻,未來的皇帝和皇后就是他們了?
所以,炎帝是絕對不會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的,而姬鳳離,就算是左相又如何,始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怎麼敢娶溫婉?
溫婉在醉仙坊沒有待多久,便匆匆走了出去。
花著雨將酒壺內的酒斟滿酒杯,最後一杯飲盡,事情已經辦好,她也該回宮去了,皇甫無雙還在宮裡等著信呢。她摘下面紗,再將身上青衣迅速換了太監服,從這間雅室窗子翻到了隔壁的雅室,整理好衣衫,開啟了房門。門外便是同她一起出來的侍衛,花著雨領著幾個侍衛,匆匆下了樓。
她沒有想到,在下樓之時,竟然碰到了去而折返的溫婉,伴著溫婉一同進來的,還有姬鳳離。
這或許就是所謂的冤家路窄吧!
或許溫婉今日來醉仙坊本就約了姬鳳離,也或許是姬鳳離得了溫婉的訊息,所以趕了過來。不管如何,他們竟是遇上了。
「哦,你不是……你不是猜出來相爺燈謎的那個人嗎?」溫婉身畔的侍女鶯兒指著花著雨,瞪大了眼睛說道。康王夜宴上,這個鶯兒沒有隨溫婉前去,所以並不知花著雨是太監。她是認出了花著雨便是猜出來姬鳳離燈謎的人,見她此刻一身太監服,驚了一跳。
「哎喲!這不是相爺和溫小姐嗎?今兒怎麼得閒到醉仙坊了?」花著雨清眸一彎,笑逐顏開地說道。
姬鳳離唇角含笑,在醉仙坊大廳中環顧一週,目光並不在任何人身上停留。然而,廳內眾人皆覺得姬鳳離看到了自己。明明是很溫雅和氣的眸光,看上去如沐春風,然,眾人還是感覺到了一股沉沉的壓力。一時間,原本關於溫婉是鳳格之身的嘈雜議論聲慢慢低了下去,漸而不聞。
姬鳳離仍是唇角含笑,他朝著花著雨微微頷首,「今兒是什麼風,把寶公公也吹到醉仙坊了?」
花著雨指了指身後侍衛手中提著的糕點道:「相爺,您是不知道,今兒殿下忽然想吃醉仙坊的糕點,命侍衛們出來買也不放心,咱家只好跟著出來走一趟。這還得回宮急著去覆命呢!」
在一旁立著的溫婉忽然凝眉,淡淡說道:「糕點?我可沒聽說過殿下喜歡吃這裡的糕點啊!」
花著雨淡淡掃向溫婉,雲淡風輕的笑容微凝,「殿下喜歡吃哪裡的糕點,溫小姐自然是不知道了。不過,溫小姐喜歡吃哪家的糕點,又喜歡飲哪家的茶水,喜歡哪家的首飾,我們殿下可都是一清二楚呢!」要說皇甫無雙對溫婉的這份心,花著雨看著都有些心酸,這小娃兒也太痴情了。
溫婉的臉色原本很白,聞聽此言,臉色暗了一暗,唇角微微扯了扯,「殿下倒是對我關心得很啊!」忽而,笑容一凝,聲音冰冷地說道,「寶公公今日到醉仙坊可真是好巧,不知寶公公可識得一個道士?」
「溫小姐說哪裡話,我們這些做奴才的,日日在宮中,哪裡認識什麼道士?不過,溫小姐好像是認識的,方才我可是看到一個道士和溫小姐在說話,不知說的是什麼趣事?」花著雨淡淡問道。
姬鳳離向前一步,微笑道:「寶公公,難得今日碰上,不知可否到樓上一敘?這裡可不是談話的地方!」
花著雨眼底帶著盈盈笑意,笑道:「不是咱家給臉不要臉,相爺有請,原是受寵若驚,只是殿下還等著咱家送糕點回去。相爺也知道殿下的脾氣,若是晚了,少不得又要挨板子了。」
「這樣啊,不如讓本相的侍衛護送幾位侍衛先回去送糕點,可好?」姬鳳離不急不緩地說道。
姬鳳離這意思是一定要和花著雨樓上一敘了,花著雨心中怒意翻騰,面上卻一絲也不輕易表露,依然笑盈盈地說道:「既然相爺這麼給面子,那咱家也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很明顯,姬鳳離已經猜到,天下第一算的預言是她指使的了。雖說眾目睽睽之下,姬鳳離也不能拿她怎麼樣,但他和她之間的樑子,這算是結下了。
「寶公公客氣了!」姬鳳離語帶客氣地說道,回首對身側的溫婉道,「婉兒,你暫且回府去吧,我要和寶公公談些事情!」
溫婉原本臉色沉凝,聽到姬鳳離的話,玉臉上頓時漾起笑意,低低道:「那婉兒先走了,相爺保重!」言罷,又神色冷冷地望了一眼花著雨,這才轉身而去。
花著雨和姬鳳離在店小二的引領下,上了三樓,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快步迎了上來,躬身笑道:「相爺,您可有日子不來了,裡面快請!」
花著雨識得這個男子便是醉仙坊的坊主,左相的面子果然夠大,連坊主都親自來迎。花著雨在醉仙坊做了幾天琴師,遙遙看見過此人。但是,這個坊主卻並不認識花著雨,畢竟她做了沒幾天。不過認不認識都無所謂,溫婉也看過她在醉仙坊撫琴,她曾經做過琴師這件事怕是瞞不住姬鳳離的。不過也說不定,她的琴技可是比溫婉好,估計這件事溫婉不會告訴姬鳳離的。
醉仙坊的坊主引著他們到了一間雅室,便離去了。
花著雨迅速打量了一下這室內的擺設,只見屏風、桌椅無不精緻玲瓏,古色古香。牆上掛著幾幅山水畫,也是淡墨濃彩,大氣而典雅。屋內還擺著幾盆蘭花,都是很名貴的品種。她邁著優雅的步子走到窗畔,朝著窗外淡淡掃了一眼,悠然回身,清眸中波光瀲灩,如明珠輝映。
姬鳳離揹著手慢慢踱到桌畔,唇角微勾,漾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兩人臉上都掛著淡淡笑意,只是那微笑的背後,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情緒,或許,只有他們自己才知曉。心內,未嘗不是在互相算計著。
只是,究竟誰能算計了誰,誰又能笑到最後?
良久,花著雨優雅地笑著坐在桌旁的椅子上,清聲道:「不知相爺有何事要敘?」
姬鳳離輕撩衣襟,坐在花著雨對面,聲音清潤淡靜地說道:「寶公公在康王夜宴上一曲劍舞,至今令鳳離難以忘懷。今日一見,怎能不多敘敘?」
「相爺謬讚了,那一曲劍舞,如何及得上溫小姐一舞,那才是真正的驚鴻一舞!」花著雨黛眉微揚,曼聲說道。
姬鳳離俊美的臉上笑意愈盛,「婉兒那一舞,怎及得上寶公公劍舞之萬一?不知寶公公這樣的人才,何以要淪落到做太監的地步?」
「咱家不過是會跳一曲劍舞,哪裡算得上人才?不過說起來,當初咱家真是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自以為自己有才,卻又苦於無施展之地,所以才不得已自殘其身,希望進宮能有所施展。真是遺憾,若是能早日結識相爺這樣慧眼識珠的伯樂,得相爺提拔,也不至於淪落到這一步。」花著雨故意將自己說成志高之人,這樣,姬鳳離才不至於會去懷疑她有其他什麼目的。
姬鳳離懶懶搖著手中摺扇,輕笑著道:「寶公公真是謙虛了,那樣的劍舞,有幾人能舞得出來?」
這一次距離近了,花著雨能清楚地看清姬鳳離的摺扇並非是紙扇,而是由寒絹做的扇面,寒絹是由冰蠶吐出的絲織成,天生一股涼意。扇面上的優曇花也是繡的,針法精細,栩栩如生。
這扇子看上去極其風雅,但是這樣纖巧的扇子,卻原來是一件利器,沒有真正見到,是很難想到的。
「不知寶公公可會弈棋?」姬鳳離勾唇輕笑著問道。
花著雨微笑起來,「棋倒是會下,只是會下而已,卻是不敢和相爺對弈的。殿下可是常常誇讚相爺的棋技好。」花著雨並非怕了姬鳳離,她只是不想在他面前展示過多才藝。
「哦?寶公公也有不敢做之事?」姬鳳離的笑容燦爛地綻放,讓花著雨不由自主地想到雪山上的白色蓮花。
「元寶只是一個奴才,不敢做的事情多了。左相大人,咱家該回宮了,失陪了!」
「那好,寶公公慢走!」姬鳳離也並不阻攔,微笑著站起身來,客客氣氣地將花著雨送到了雅室門口,「只是,寶公公,這一局既然已經開局,也由不得寶公公不下了。」
花著雨聞言心中一驚,回首望去,只見姬鳳離斜靠在門框邊,薄唇悄然揚起,勾起惑人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