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大早,花著雨便隨了姬鳳離去上朝。
皇宮還是巍峨雄壯,只是,坐在金鑾殿上掌權的人,卻是換了人。
這些日子,姬鳳離一直在忙武試。早年間,南朝每年八月中都有一次武試,從中選取一些武將。後來,炎帝不願江湖人將一些粗野習氣帶入朝中,便取消了武試。這一取消,便是十多年。現今大軍中的將領,大多都是官員舉薦,或者從下面士兵中提拔上來的。
這一次,康帝皇甫無傷重開了武試,看來旨在從民間選舉人才。這一次所選人才不光是要武功好,還要文武雙全。
因北朝有異動,此番武試,是南朝在挑選徵北將領。所以,參加武試,就可以去戰場。花著雨有意隨軍北征。不管蕭胤為了什麼打仗,她都有必要去見一見他。雖然,她這個所謂的妹妹不一定能說服他,但她有必要去試一試。沒有人能比她更清楚打仗給天下百姓帶來的苦難有多深了。他們花家的冤案,暫時讓安他們去查,她想到戰場見見蕭胤。但待在姬鳳離身邊,是沒有機會到戰場的。
姬鳳離對於花著雨參加武試並沒有反對。武試一連進行了五場,選出了百名武將,花著雨便在其中。
武試前三甲中有兩人花著雨印象深刻,分別是唐玉和南宮絕。
唐玉年紀看上去不大,也就二十多歲,身材看上去很單薄,像一個書生。他是江湖上有名的暗器世家唐門之後,他的暗器和用毒功夫自不必說,劍術也極高超。
南宮絕也不過二十多歲,身材高挑,容貌清俊。他的槍法極高,紅纓槍在他手中,好似是活的一樣,耍得虎虎生風,一招一式,氣勢磅礴。
武試剛結束,八百里加急軍報便送到了南朝。
陽關失守!鎮北將軍陣亡!北軍直取肅州!
康帝皇甫無傷震怒,南朝文武官員大驚失色,北軍壓境,所有人都感覺到喘不上氣來。
當夜,姬鳳離一夜未歸,和眾臣在乾慶殿商議北征之策。
兩日後。
二十萬兵馬齊集皇城北門,在新任命大將軍王煜的率領下,向北進發。二十萬大軍集結起來浩浩蕩蕩,天地之間人頭攢動。
花著雨也在隨軍之列,此番武試中凡進入百名者都隨軍而去。唐玉和南宮絕因殿試出眾,還授予了四品校尉的官職。
號角低鳴,二十萬大軍緩慢開拔。花著雨回望一眼帝都城頭,轉身一勒韁繩,隨軍向北而去。
這一去,不知前路如何。南北之戰,已經不可避免。她此番前去,或許只是徒勞無功。但不管如何,這一趟北疆,她是必須去的。
大軍出了禹都,沿著官道一路向北。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花著雨忍不住回頭望去,只見後面,又有一隊馬隊自禹都方向奔湧而來。
「難道還有隊伍?我們這不是一隊了嗎?」花著雨身側計程車兵說道。
花著雨回首看去,只見疾行的馬隊之中,為首的駿馬上,坐著的人竟然是姬鳳離。她心中頓時一驚,姬鳳離竟然也會隨軍而去,若是早知道,她就不會費心費力地參加什麼武試,直接跟著姬鳳離就行了。
原本,她以為姬鳳離是絕對不會離開禹都的。他這樣離開,難道就不怕禹都生變、政權旁落?花著雨覺得,她是越來越不懂姬鳳離了。此番姬鳳離沒有坐馬車,而是和眾士兵一起策馬前行。馬車的速度太慢,趕到北疆不知會到什麼時候了。
花著雨早知姬鳳離有武功,那些不知道的,看到姬鳳離這樣一個文官騎著戰馬策馬疾奔,都驚得目瞪口呆。
大軍白日行軍,只在中午歇息半個時辰,就又連續趕路,一直到了入夜三更,才紮營歇息。第二日一早便又拔營前行。
花著雨雖然做了幾年少將軍,見識過戰爭的殘酷,也吃了不少的苦。但是,像這樣的急行軍她還是首次經歷。而且,夾雜在全是男人的隊伍之中,這其中的苦楚只有她一人知道。不過,這些她都能忍受,因為三年前,她便是從一名軍中小卒做起的。
這一夜,大軍在一處林子邊紮營生火,眾士兵用罷飯,都早早回帳篷去歇息。連日的行軍,就是鐵打的身體,也都疲累了。
花著雨待帳篷內計程車兵們睡熟了後,自己才從帳篷內悄悄走出來。
今晚紮營的地方,臨著一處小溪。那些士兵早在飯後到溪水之中洗浴了一番。花著雨自然不能去洗,而此時,夜深人靜,溪水中再無人。她便趁著夜色,沿著溪水向上遊而去。
夜空中,一彎初生的新月與漫天星光交相閃爍,照得天地間一片朦朧。花著雨避過營中巡邏計程車兵,沿著溪邊緩緩走著。走了好久都沒有出營盤,二十萬大軍的營盤,那是很大的。無奈,花著雨只好穿著衣衫下水,潺潺的溪水極是清澈,她鑽到水裡,在水中將身上的衣衫褪下來。她用清澈的溪水洗掉了身上的汙濁,望著湛清的天空,呼了一口氣。在水中將溼淋淋的軍服洗乾淨了,才從水中鑽了出來。
一身軍服溼答答地滴著水,縈繞在身上的汗味終於消失了。她捧起放在岸邊的乾衣服,打算到隱蔽處的山坳裡,將身上的溼軍服換下來。
她沿著小橋,到了小溪的另一邊,遙遠的山裡,傳來不知名夜鳥的鳴叫聲。花著雨躲到一個山坳裡,將身上的溼軍服換了下來,剛剛換上乾衣,就聽得前方有人聲傳了過來。
花著雨心中一驚,腰肢一擰,飄身躲到一棵大樹上。坐在大樹枝丫上,她迅速抬手將溼淋淋的墨髮綰起,透過老樹枝丫的空隙,遙望著前方的幾道人影。那些人,說話的口音很奇怪,她在北朝待過,識得那是北朝的口音。
如今,他們紮營的地方已經到了北疆,再行不到一日路程,就快到肅州了,說不定明日便能和北軍兩軍對壘了。
莫非,這幾個人是北朝派來的探子?此念方起,就聽得身側林子裡,一隊人朝著這邊衝了過來。為首兩人身姿矯健,如蛟龍出水,不一會兒便縱躍而至。寂靜之中,只聽得長劍出鞘聲,一瞬間,森森劍光已經將那三個北朝探子捲入到光影之中。
這三個探子武功不弱,只是,這兩個襲擊他們的人並非巡邏的一般兵卒,武功甚好,三人猝不及防,沒過一會兒,便被擊倒兩個,還有一個被生擒留了活口。
淡淡月色下,花著雨眯眼瞧見兩個擒住北朝探子的人,兩人皆是身著南朝軍服,再看模樣,竟然是武試上見過的唐玉和南宮絕。
兩人如今在軍中是校尉的官銜,憑他們的武功,絕不止做個校尉。那三個探子今日倒霉,竟遇上了他們兩個巡夜。
兩人將那個探子交給了兵卒手中押著,忽然縱身躍起,竟是齊齊朝著花著雨棲身的大樹衝了過來。
花著雨沒料到兩人這麼快便發現了躲在樹上的她,他們恐怕是將她也當做了北朝的探子。她忙起身從樹杈上跳了下來,高聲道:「兩位且慢動手!」
唐玉和南宮絕聽見她的話,動作絲毫不慢,尤其是南宮絕,長劍竟是直直朝著花著雨胸前刺了過來。
花著雨閃身避過,喊道:「我不是探子,你們別抓錯人了。」其實,以她多年打仗的經驗,知悉很難打消兩人對她的懷疑。
「是不是探子,等見了將軍再說!乖乖地跟我們走!」南宮絕冷冷說道。
「那好。」花著雨再躲過南宮絕一式凌厲的劍招,「請校尉大人住手,我隨你們去就是了!」
南宮絕收劍在手,命令兵卒們將花著雨一起押了過去。
大將軍王煜的帥帳中燈燭明亮,兵卒們將花著雨和那個探子一起押到了帥帳中。王煜見押了兩個敵軍探子過來,便命人分頭去審。審的結果是,那個北朝探子果然是來這邊和南朝軍隊中的探子接頭的。
花著雨沒想到,只不過出來洗了一個澡,便成了北朝的探子。那王煜也不含糊,殺伐決斷,很是雷厲風行,揮手就命令兵卒們押了花著雨就要斬立決。
花著雨凝眉道,「王將軍,我想見相爺一面。」她不想從軍中逃走,也不想死,只有見姬鳳離一面。姬鳳離是大軍監軍,在軍中權力不小,這個王煜毫無疑問是姬鳳離的人。否則,姬鳳離怎麼可能讓他統領大軍?
王煜冷冷地上下打量了花著雨一番,冷嗤道:「你一個軍中小卒,相爺怎麼會見你?」
花著雨淡淡說道:「我是從相府裡出來的。」她未料到,有一日還要靠姬鳳離來救她。
王煜一聽花著雨說是從相府出來的,再次對她上下打量一番,便命人將花著雨押到了姬鳳離的帳篷外。自有人進去稟告,少頃,便有人出來將花著雨帶了進去。
帳篷內燭火通明,白衣華服的姬鳳離凝立在燈影之中,抬眸看到押進來的人是花著雨,唇邊的笑意凝了凝。他揮了揮手,帳篷內的侍衛們瞬間退得乾乾淨淨,只餘他和她兩人。
一路行軍,花著雨已經多日不見他。而他,經過多日的長途跋涉,看上去依然風姿挺拔。
他朝著花著雨溫雅一笑,「怎麼,迫不及待要向北帝傳遞訊息了?」依然是雲淡風輕的語氣,依然是溫雅如風的微笑,但是,花著雨卻能夠感覺到沉沉的壓力向她襲了過來。
她其實早就知道,姬鳳離懷疑她是蕭胤的人。今夜之事,恐怕更是讓他篤定了這個猜測。也正是這個原因,他才讓她來戰場的。但是,花著雨敢打賭,姬鳳離暫時不會殺她。並非他不想殺,而是因為,他比王煜更清楚她在蕭胤心目中的地位。當日,蕭胤從老虎掌下將她救出來,他是親眼所見。花著雨依然記得,當日,蕭胤將溫婉帶走時說過,他之所以將溫婉帶走,就是為了讓手中多一個籌碼,好能保證她平安無事。
「你對他如此情深義重,只是不知他對你又是如何呢?」姬鳳離一字一句緩緩說道,幽深鳳眸中神情極是複雜。
「你要做什麼?」花著雨心頭一凜,抬眸冷冷問道。
「自古以來,只聽說過男人一怒為紅顏,倒是沒聽說過,男人一怒為男寵!本相猜想,這一次的大戰,說不定和你有關係呢!你說,本相要是把你交出去,蕭胤會不會退兵?嗯?」姬鳳離依然淡如清風地微笑著說道。
花著雨大怒,她抬眸凝視著姬鳳離暗沉似夜的黑眸,心底深處,升出絲絲寒意。四目相對,她冷笑出聲,眸中劃過一絲鋒銳,她慢慢地攥緊了拳頭,猛然用力,朝著姬鳳離的臉上揮去。雖然,她不是男人,也並非誰的男寵,可是這樣的話聽了,只覺得極是受辱。
姬鳳離沒有料到花著雨會忽然出手,鳳眸中閃過一絲冷然,他閃身避過,一把扣住她的手臂。花著雨身形一擰,再次出手,朝著姬鳳離脖頸掐去。
姬鳳離目光一寒,閃身避過,冷然笑道:「怎麼,要先替蕭胤將本相除掉是不是?」他一揚袖,隱藏在袖中的扇子忽然滑出,他兩指一拈,扇面乍開,帶著寒涼的風,向著她襲來。
花著雨早知道這柄摺扇是他的武器。但是,自從那夜以銀面修羅的身份和他打過後,再也沒見他用過,偶爾見他用扇子扇扇風,卻不知這扇子藏在何處。
她沒料到姬鳳離會突然用上扇子。她只是動怒,要教訓姬鳳離,並未想要殺他或者擒他。而姬鳳離,顯然和她想法並不同。雖然不見他對她下殺手,卻是決意要擒住她了。居然,不再隱藏自己的武功。
花著雨猝不及防,手中又沒有兵刃,眼看著那繪著優曇花的扇面到了她眼前,她忙閃身躲過。但是,躲過了扇子的襲擊,卻沒躲過姬鳳離的另一隻手,他乍然出手,封住了她的穴道。
花著雨頓時身子一軟,倒在了軍帳內。身後,恰好靠住了桌腿,這才不至於狼狽地躺倒在地。
「原來相爺武功如此之高,真是沒料到啊!我是不是該感到榮幸,竟然讓相爺施展出了武功?相爺難道就不怕我將此事說出去?」花著雨靠在桌腿上,唇邊勾起一抹譏誚的笑意,冷冷說道。
姬鳳離居高臨下俯視著她,啪的一聲將扇子展開,素白的扇面上,那朵優曇花再次綻放。他輕搖摺扇,風將他一頭流泉般的墨髮舞得飄了起來,帶著難言的魅惑。
「無妨!本相不在乎。你知道本相最討厭什麼嗎?叛國!」他的聲音,冷極寒極,一字一句如同冰稜般砸向她,「你明明生就一副南朝人的皮囊,本相不信你是北朝人。可是你竟然為北人賣命,還對北人情深義重。你說,本相該怎麼處置你呢?」
「叛國?」花著雨苦澀地笑了笑,目光忽然冷冽。她為南朝出生入死,如今卻成了卑鄙的叛國之人了。
「不知,相爺要將我這個叛國之人如何處置呢?凌遲、斬首,抑或是亂箭射死?」她低低說道,一字一句滿含苦澀。
燭火搖曳著,帳內光影忽明忽暗,照得姬鳳離臉上神色昏暗不明。只一雙黑眸散發著黝黑孤冷、奪人心魄的光芒。
「你放心,本相不會殺你的,你好歹也救過本相一命!但是,你也絕不會好過的!明日,且讓你好好地看一看,本相是怎樣將蕭胤打得落花流水的!」他冷冷說道,轉身不再看花著雨,噗的一聲將帳篷內的燭火熄滅。
大約是不放心侍衛看守,他並未讓侍衛將花著雨帶走,而是任由花著雨軟倒在他的帳篷內,和他同居一個帳篷。
帳篷內一片黑暗,花著雨背靠著桌腳,耳聽得姬鳳離走到床榻旁,窸窸窣窣脫衣睡下。她不是沒有和姬鳳離在一個帳篷睡過,只是那次在治水時,他們還是一人一個床榻,而今日,她便再次淪為階下囚了。這一夜,她靠在桌腿上,睡得極是疲累,渾身動彈不得,只能蜷縮著,好似一隻墜入到陷阱內的小獸,等待著接下來的厄運。
翌日一早,大軍開拔,在臨近黃昏時,便趕到了肅州。肅州的守將已經遍體鱗傷,所以被人抬著過來迎接姬鳳離和王煜。
肅州的形勢已經很危急,如若大軍再晚來一個時辰,肅州城便也會失守了。大軍片刻沒有歇息,即刻加入了守城的戰鬥。
花著雨的穴道依然被封住,在侍衛的押解下,尾隨著姬鳳離登上了肅州的城樓。站在高高的城樓上,她又一次看到了戰火肆虐後的慘烈。
曠野上,一片戰火狼藉,鮮血將土地染得一片猩紅,處處是斷戟殘劍和斷肢遺骸,瀰漫著淒涼肅殺。
西邊殘陽如血,整個天空似乎也在流淌著鮮血。
殘陽之下,是北朝計程車兵們排著整齊的隊伍,在底下叫陣。明晃晃的刀劍和盔甲映得人心底發寒。
戰鼓擂動,號角長吹,黑壓壓的兵將如潮水般從中間裂開一處通道,兵將們簇擁著一個人出現在眼前。
那是蕭胤!
如今,他已經不是北朝太子,而是北帝,御駕親征的北帝蕭胤。
他騎在高頭大馬上,身姿挺拔如松,一襲絳紫色戰袍在風中獵獵翻卷著,髮絲凌亂地披散在腦後。海東青在空中盤旋兩圈,緩緩地落在他的肩頭上。一人一鷹,一樣的犀利和凌厲。
紫衣,紫發,紫眸。
紫發?
花著雨驀然一驚,這才發現蕭胤那一頭披散在腦後的發竟然是紫色的,在腦後披散如瀑,在夕陽照耀下,紫得驚心動魄。而他英俊的面目,在紫發掩映下,竟是出奇的冷酷。
蕭胤的發,明明是黑色的,如何會變成了紫色?
他的紫發讓她感到陌生,他的氣勢讓她感到心驚,且不論他身後的千軍萬馬,只他一個人,就有著山嶽壓頂的氣勢。
隔著城門前狼藉的空地,花著雨看到了蕭胤,可是,蕭胤似乎並沒有看到她。他凝望著城頭上的姬鳳離,唇角掛著冷冷的笑。
他忽然抬手,戰鼓聲和號角聲都瞬間停止,天地間一片寂靜,只餘風聲淒厲而過。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天邊,暮色垂落,一種千軍萬馬對峙時無形的殺氣籠罩在心頭,壓得人好似要喘不過氣來。
這種境況,花著雨早已司空見慣。可是,從未有今日這般緊張。因為,眼下面對的不是西涼國的兵馬,而是北朝的兵馬。北朝自然和西涼國不同,而主帥是蕭胤,這個曾經說過要愛她護她的男人。
蕭胤並沒有立刻攻城,而是冷聲喝道:「姬鳳離,既然你來了,便不要做縮頭烏龜了,派人出戰吧!」
姬鳳離在城樓上負手而立,白衣臨風,翩然飄蕩,透著難言的清雋冷傲。那雙鳳眸,好似蘊含著萬物之精華,顧盼間光彩炫目。他溫文一笑,淡淡說道:「北帝好大的氣勢,本相真的不知,要何人出戰,才能夠勝了你!不如,讓他出戰如何?」
姬鳳離並沒有用力高喝,然而,他的聲音卻是如清風般飄至蕭胤耳畔。
花著雨一愣,這才發現姬鳳離那個「他」指的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