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都知姬鳳離親民和善,膽子大了些,都朝著姬鳳離擁了上來。有的熱心地指著錦色問道:「相爺,聽說這位姑娘是相爺未過門的夫人,不知相爺何時完婚,也好讓我們討一杯喜酒喝。」
姬鳳離依然是俊面含笑,說道:「還早還早!」
「為什麼還早,相爺不如就在陽關完婚,也好讓我等討一杯喜酒喝。若是回了京,我們可是就喝不到喜酒了。」
花著雨瞧了一眼被百姓簇擁的姬鳳離,走到河邊,牽了綁在樹幹上的馬,策馬回了軍營。
姬鳳離在人群中,遙遙瞥了一眼那策馬而去的身影,唇角笑容漸漸凝住,墨瞳中湧過無窮無盡的惆悵。
天上一輪皓月,在地上映出她一人一馬孤單的影子。夜風徐徐而來,那淡淡的酒意已經消失殆盡,心中一片清明。她大喝一聲「駕!」胯|下駿馬急速向前奔去,呼嘯的冷風撲面而來,心頭一片冰冷。
錦色坐在馬車中,一路顛簸回了軍營。剛從馬車上下來,她就覺得胃裡一陣不適,忍不住扶著馬車吐了起來。
姬鳳離從馬背上縱身躍下,快步走到錦色面前,拍了拍她的後背,凝眉問道:「怎麼好端端的吐了起來?」
錦色掏出錦帕擦了擦嘴,向姬鳳離笑道:「今晚在外面吃的東西可能有些涼,兼之又一路顛簸,難免不舒服了。我沒事,相爺不用擔心。」
姬鳳離皺眉道:「不如叫軍醫過來看看吧。」
「還是不要了,我真的沒事。過一會兒,喝點兒熱水就好了。相爺你不用擔心,早點去歇著吧。四兒告退了。」錦色乾脆地拒絕道,扶著絮兒的手,快步走向了帳篷。
姬鳳離在軍營中佇立良久,回首看去,只見藍冰和唐玉跟在自己身後,似乎也凝立了好久。
姬鳳離轉首說道:「你們去請軍醫過來為四兒診脈,看看她到底怎麼回事。」
唐玉答應一聲,正要去請軍醫。
藍冰卻忽然伸手阻住了他,抬眸對姬鳳離道:「相爺,還是不要去請軍醫了。」
唐玉不解,問道:「為何,難道有病不看?」
藍冰動了動嘴唇,好久才說道:「女人有時候並非得病才會吐,如果……如果……讓軍醫診出來,那豈不是讓她一個姑娘家名譽掃地。」
姬鳳離心中狠狠一震。他知悉藍冰沒有說出來的話是什麼意思,他也知道,女子但凡有孕便常有孕吐。難道說……
他不敢再想下去,風掠過,冷嗎?他已經感覺不到冷。因為他的心,在這樣一個寒夜,已經悽悽冷凝成冰。
一場雪,帶來了滿目蒼茫,也帶來了寒冷料峭,秋的最後一絲餘溫早已在雪的飄落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營地外,花著雨在河岸邊一塊青石上坐著,河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幾隻覓不到食兒的鳥雀在冰面上啾啾跳躍著。
軍營裡最近很安靜,沒有戰事,且因為這場雪,正常的訓練也暫時取消了。
王煜經過幾日的調配,已經確定了留在陽關鎮守的兵力。王煜自然是留在邊關,南宮絕升為少將軍,協同王煜留在北疆。花著雨的虎嘯營也在留守之列,王煜原本也是要花著雨留下的,但花著雨懇求隨軍回京,她自然不能留在這裡。不過,王煜倒是沒有強留,很爽快地答應了。
冰面的鳥兒一不小心踩碎了薄薄的冰層,驚恐地呼扇著翅膀飛了起來。朔風起,吹起地上的雪末,撲上花著雨厚重的軍服,冷意似乎能隔著厚重的軍服沁到身體裡。
花著雨伸指彈了彈衣上的雪末,起身緩步向營地走去。
一輛寬大的馬車停在監軍營帳的空地上,深藍色紋理的幕簾輕垂而下,遮住了車身,兩匹拉車的駿馬在車前昂首肅穆。
姬鳳離的監軍帳篷正在拆除,錦色的帳篷也在拆除,看樣子,他們是要離開軍營了。只是,大軍五日後才開拔,他們莫非是要提前走?
花著雨遙遙掃了一眼,披著輕裘的錦色在絮兒的攙扶下,正緩步向馬車走去。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映照在錦色俏麗的面龐上,為她白皙的面容添了一抹暈紅,使她的臉看上去更加嬌媚鮮豔,如同被春風催開的花苞,乍然綻放。
花著雨心中微微一滯,腳步不停地穿過營地,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帳篷。
帳篷內一片幽暗,暗得令人壓抑。花著雨摸到火摺子,將燭火點亮。微弱的燭光亮起,心隨著跳躍的燭火隱隱亮了起來。
帳篷外一陣輕緩的腳步聲傳來,帳門被推開,呼呼冷風夾雜著暖膩馨香撲了進來。
花著雨放好火摺子,抬眸向漫步而來的錦色笑了笑,「我就知道你會來向我辭別的,怎麼,你們這是要先行回京嗎?」
錦色提著裙袂在花著雨面前的凳子上慢慢坐了下來,方才還嬌媚鮮豔的臉龐如今有些蒼白。她坐在凳子上欲言又止,「小姐……我……」
花著雨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調侃道:「你何時變得這般吞吞吐吐了?到底什麼事?」
錦色忽然低下了頭,良久才抬起頭,美目微沉,「小姐,我們不是先行回京,而是要到陽關城去住幾日。相爺方才……」錦色猛然頓住,銀牙咬了咬下唇,「方才說,要在回京前娶我。」
花著雨驟然一驚,手倏然握緊,握在手中的火摺子將手心硌得微微一痛。她慌忙鬆開了手,抬手將火摺子輕輕放在几案上,笑語道:「原來如此,我還以為你們要提前回京呢,原來是要到陽關城辦喜事,喜事定在哪一天了?」
錦色望著花著雨平淡如風的面容,猝然起身走到她面前,「小姐,你不怨我?」
花著雨唇角的笑凝了凝,執起錦色的手,輕聲道:「這些日子我細細想過,或許姬鳳離真的如你所言那麼好。你能找到這樣的如意郎君,我怎麼會怨你。雖然我覺得你們的親事辦得有些突兀倉促了些,如若能待我查清一切再辦才好,但既然你已經決定,我也絕不會攔你。只要你能過得好,我就很高興。」
「小姐,我……」錦色嘴唇翕動著,眸中水霧嫋嫋,似乎還有什麼話想要說,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還有什麼事?」花著雨淡淡笑道。
帳篷門忽然被拍響,丫鬟絮兒的聲音傳了過來:「小姐,天色已晚,相爺催著走呢。」
「那,那天你一定要來。」錦色抬眸滿是期盼地說道。
「好的,我會去的。」花著雨粲然一笑,語氣堅定地說道。
錦色這才展顏微笑,向花著雨辭別後,轉身走了出去。
花著雨靠在帳篷門口,凝眸瞧著錦色越走越遠。她的離去,似乎帶走了最後一抹斜陽晚照,暮色鋪天蓋地降臨。
帳篷內雖燃著爐火,但寒意還是無所不在。
花著雨從包裹裡掏出一盤棋搬到了爐火旁邊,這是那日到陽關參加百姓夜宴時,在夜市上順便買來的。無聊時,她便一個人左手和右手下棋。這虎嘯營裡的兵士們棋藝都太差,和他們實在是沒法對弈。她只好自己和自己下棋。
爐火的微光,照亮了她半邊側臉,水墨色清眸微眯,專注地凝視著面前的棋盤,清澈而波光粼粼的眼底,如鏡子般倒映著黑子和白子,似乎世間除了這棋盤,再沒有別的。
寂靜的帳篷內,只有落子聲,清脆而寂寞。
黑子、白子,白子、黑子……
不一會兒,方寸棋盤上,已經落滿了黑白子。
花著雨再抬起手,纖纖素指間捏著的黑子便再也落不下去了。
眼前的棋局,竟然不知不覺中下成了當初她和姬鳳離的那一盤殘局。
她凝眸,唇角勾起一抹迷離的笑容,將黑子輕輕放下。而後她伸袖一拂,將黑子白子盡數打亂,一粒一粒捏起,慢慢地收到了棋匣中。
不知為何,忽然,就再也沒有了下棋的興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