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皇甫無雙挑眉道,「準!朕倒要看看是怎樣的舞。」
吉祥下去傳話,不一會兒有內侍走到大殿各處,滅掉了最亮的幾盞琉璃燈。昏暗頓時好似暮色一般壓了下來,餘下的光暈好似鍍了一層灰白的金屬光澤,將席間一眾人的臉籠在影影綽綽的光暈裡。
就在此時,昏暗之中,錚的一聲琴音響起。
一個縹緲的人影從天而降。裙袂翩躚,她輕盈地飄落在地上,身子隨即匍匐在地,紅色裙袂,鋪開成一朵豔麗的花。
眾人只看到一個背影,纖腰細軟,身姿楚楚,這樣婀娜優雅的背影,忍不住惹人遐想。琴音輕輕一個轉折,她從地上徐徐站起,身子忽然後翻,竟然彎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整個人就如同一鉤懸掛在空中的彎月。線條優雅的脖頸向後垂直,纖纖玉臂向上揚起。
朦朧的燈光將她淡淡籠罩,輕薄的面紗蓋不住她優雅的側臉弧度,就在眾人想要一探她的容顏時,她開始翩然舞動。
螓首輕擺,髮間花兒翩然落下,墨髮披垂。
身姿微旋,寬大裙袂迎風起舞,如優雅的紅蓮緩緩綻放。
足尖輕點,紅裙飄逸,長袖翩飛。
伴隨著樂音,她舞動得時緩時快。緩慢時,如沐浴在日光中的花,輕輕地綻開一片又一片花瓣,令觀者亦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去看她舞姿中的每一個細節。急促時,廣袖狂甩,衣帶當風,舞姿熱烈而纏綿,整個人又如同一團烈火,將每個人的心灼燒。
每一次旋身的風致,都招來無數痴狂的目光。然而,誰也不曾看清她面紗下的臉。只看到一雙清澈如水的眸子,如灼灼星光,似乎能照見夜的黑。
這樣的舞,是直達人靈魂深處的舞。錚錚淙淙的琴音忽然停下,她以一個優美的姿態轉身輕輕地旋轉,面上輕紗驟然被風吹落,一張面孔展露在眾人面前。容顏無瑕天成,美麗脫俗得不似塵世中人,一雙清眸似乎涵蓋了天地間所有的光華,水的清澈、月的皎潔、星的璀璨、風的輕靈、日的熾烈……
姬鳳離坐在席間,一雙勾魂攝魄的鳳眸,直直逼視著女子的容顏。那一張面孔猶若火焰般炫目,耀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是他嗎?
是他!
他沒死!
這一瞬,姬鳳離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悸動,即使山崩地裂他也不會這麼震動,滄海變桑田他也不會如此緊張,甚至世間萬物全部毀滅,他也不會這麼驚詫。
這一瞬,腦中空白,沒有任何思緒,五雷轟頂也不過如此。
這一瞬,他只覺得物換星移,如莊周夢蝶,今夕何夕。
寬袖中,修長的手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想要握緊抖得厲害,想要鬆開抖得厲害,放在腿上連著腿一起抖,放在桌案上連著桌一起抖。
整個心,前一瞬,還如同冬日裡冰封的河面,下一瞬,就成為盛夏被瀑布衝擊的河流,堅冰崩裂瓦解,翻湧起湍急的浪。
是夢嗎?
「納蘭,你掐我一下。」泰山崩於前也不色變的姬鳳離顫抖著向身側的納蘭雪說道。
納蘭雪卻根本就沒有聽到姬鳳離的話,直直地望著前方,手中端著的茶盞傾了都不自知。顯然,納蘭雪也被驚住了。
姬鳳離只得自己伸手,在手腕上狠狠掐了一下,疼!又掐一下,很疼!再掐一下,還疼!
似乎不是夢。
腦中短暫的空白過後,所有的震驚、疑問、驚詫甚至狂喜,似一團亂麻般突然塞到了他心中,他什麼也不會想,什麼也不會說,腦中只是反反覆覆、顛來倒去兩個字:「寶兒……寶兒……寶兒……」
一聲聲呼喚,化作狂濤巨浪一般的狂呼,向他頭腦中潮水般漫上來。
他覺得世界是虛空的,只有他是清晰的,心中充塞著無法形容的那種歡喜。寶兒還活著,他現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衝上前去將他摟在懷裡,吻他愛他抱他憐他……
事實上,他已經準備那麼做了。可是,他剛從席案前站起身來,身畔的納蘭雪好似猛然醒悟一般一把將他按在座椅上,緩緩說道:「小王子,你要去哪裡?」接著俯身湊近他耳畔,低低道,「別忘了你現在在哪裡、是什麼身份。而且,他怎麼忽然成了女子?她又是誰?又要做什麼?」
寶兒!女子!
姬鳳離直到此刻,才清醒了些。
是啊,他……她,究竟是誰?
他強忍著心頭澎湃的衝動,抬眸看她。金色面具在燈光下華光流溢,露在面具外面的下頜曲線精緻優雅,一雙墨染的鳳眸翻湧著波濤洶湧的情緒,似光凜冽,似火在燃。
大殿中央那個昔日披著戰袍在疆場馳騁的寶統領,身著杏黃宦官服飾的寶公公,脫下了戰袍和宦衣,著水紅雲羅紗舞裙,梳流雲髻,簪鳳頭釵,淡掃娥眉,輕點朱唇,薄施胭脂,腰肢那樣纖細,的的確確是女子,不折不扣的女子。
刑場相逢,宮中暗鬥,行宮貼身肉搏,溫泉裸裎相對,宣州喂血,琴笛合奏《弱水》,戰場上並肩禦敵,刑場上嗜血之吻……
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幕,都好似畫面一般,在腦中紛紛閃過。
她劫刑場,她征戰沙場,她為得了疫病的百姓熬藥,她帶領虎嘯營深入敵後,她……
她做了那麼多男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心尖處,一下又一下壓抑不住地疼。
他心疼她!
她是他這一生最愛的人,寶兒!而她,不是男子,是女子。原來,他不是斷袖!
原本他以為,她嫌惡他,拒絕他,或許也是因為他真的不是斷袖,所以才排斥他。而如今,他知悉她是女子,那麼,她是自始至終,從來都沒有一絲一毫地喜歡過他,哪怕一點點的喜歡也沒有吧。
她是他這一生最愛的人,而他,恐怕是她這一生最恨抑或最討厭的人吧。
寶兒,不管你的真實身份是誰,不管你要做什麼,也不管你愛不愛我,只要你活著,就好!而我,只需要多看你一眼,再多看你一眼,就好!
一舞而終,花著雨回眸嫣然一笑,百媚橫生。
她的目光從席間眾人臉上掠過,看到一雙雙驚詫的眸子。很顯然,這些人當中,有些人並沒有認出她便是元寶,但也有眼尖的,看出她和元寶相像了,但猶自不敢相信。
皇甫無雙一雙黑眸狠狠地瞪著她,眸底顏色似夜暗沉,隱有怒火暗藏其間。是啊,皇甫無雙如何能不惱,他原本以為娶到的是她,卻不想竟是丹泓,而如今,她卻以舞姬的身份亮相,他怎能不惱。
蕭胤坐在皇甫無雙一側,望向她的紫眸中好似千尺深淵,帶著能夠折服人心之力,似乎能讓她隨時沉淪其中。
她微微笑了笑,向皇甫無雙施禮道:「皇上,奴家還有一曲,要獻給皇上。」
皇甫無雙臉色微沉,勾唇邪笑道:「準!」
花著雨從一側的宮女手中接過一把琵琶,微笑著福了一福,纖纖十指飛快地掠過琴絃,一瞬間,琵琶聲流溢而出。
起初輕緩柔和,猶若細雨清風,花開花謝。忽而樂聲驟烈,鐵騎出,銀瓶傾,轟然聲動天地,刀劍相擊,人馬縱橫,如雷如霆。
殿內眾人頓覺心悸難當,幾欲起身而逃。
就在電光石火的瞬間,花著雨五指猛然張開,一把抓起琵琶上的琴絃,一按一拉,四根琴絃斷裂,琵琶聲驟止。而那四根琴絃,如同四支長箭,閃耀著凌厲的寒芒,向座上的皇甫無雙刺了過去。
這一擊,是必殺的一招。
花著雨的琴音,先是攻心為上,暗將內力注入到琴絃上,奏出的琴音,掠去了眾人的心神,再出其不意,將琴絃震斷。
四根琴絃化作四支長箭,在半空中散成四個方位,分別刺向皇甫無雙身上四處要害,並徹底封死了他所有的閃避空間。纖細的琴絃閃電般自眾人眼前滑過,被琉璃燈的光一照,如同四道虹彩橫空出世,以令人難以想象的速度擊向主座上的皇甫無雙。
這一瞬間,她周身散發的凌厲殺氣充斥在整座宮殿。
誰也沒有想到琵琶竟然能作為刺殺兇器,更沒有想到手無寸鐵的柔弱琴姬竟然暗藏殺機。
這一招,快、狠、準。
「皇上,小心啊!」侍立在殿內的侍衛想要飛身去救,卻已經趕不及了。
皇甫無雙唇角帶著邪笑,冷冷地看著四根琴絃轉瞬到了眼前,忽然將手中的酒盞擲了出去。
酒盞混合著透明的酒液,迎上了來勢兇猛的琴絃,剎那間,只聽一種玉碎的聲音,瓷制的酒盞瞬間碎裂開來。而第二根和第三、第四根琴絃,轉瞬齊齊到了面前,一根射他眉心,一根射他左胸,一根射他咽喉。
他猝然偏頭,躲過了射入眉心的琴絃,伸指捏住了射向喉嚨的琴絃,然而射向胸部那根弦,他卻無法避過,只得迅疾側身,避過了胸部要害,琴絃無聲無息地刺入他肋部。
這四根琴絃,每一根都是絕殺。若是常人,怕是早已死了四次。而皇甫無雙竟然輕易地躲過了三根,最後一根他雖然沒有躲過,卻是避開了要害,只受了一點兒輕傷。
花著雨的刺殺,皇甫無雙的躲避,都只是在眨眼間。席間人皆看得目瞪口呆,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次盛宴,兩次刺殺。
最令人驚詫的是,在他們眼裡,以前弄鷹鬥狗不學無術的皇甫無雙,竟然有如此高的武藝,怎能不令他們震驚萬分。
「護駕!捉拿刺客!」皇甫無雙的侍衛衝了上來,將皇甫無雙團團護在中間,其餘幾個向花著雨衝去。
「慢!」皇甫無雙冷聲喝道,側首望著凝立在大殿中央的花著雨,唇角勾起一抹璀璨的笑,「過來,我的皇后。」
原本目瞪口呆的眾人,此時更加呆若木雞。誰也沒料到,皇甫無雙會開口稱這個舞姬為皇后。南朝難道要有兩個皇后?
花著雨聞言,唇角有淡淡的微笑,美極,卻也冷極、寒極。
「皇后?皇甫無雙,你還是看看你的傷口吧。」她懶懶說道。
皇甫無雙低眸,將刺入肋間的琴絃拔了下來。
細如銀針的琴絃,若是刺在他眉心或者咽喉處,的確會要了他的命。但是刺在他肋間,根本沒什麼威脅,甚至連鮮血都只是滲出了幾滴。
但是,當皇甫無雙將琴絃拔|出|來時,黑眸乍然眯起,因為那琴絃上沾滿了黑色的血。他捏著琴絃,怔怔地看了好久,記得她明明失去了內力,為何忽然又恢復了?而且,更令他不可置信的是她居然用毒!
「你……竟然用毒?」皇甫無雙舉著細細的沾滿了黑血的琴絃,挑眉看著她。
花著雨抱著沒有了琴絃的琵琶,靜靜地立在大殿內,唇角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我知道很難殺得了你,所以才於彈琴時在琴絃上淬了毒。方才你已經動了內力,這種毒已經滲入血液,你如果再動,恐怕就會滲入到五臟六腑了。」
身後一眾侍衛大驚,慌忙扶住皇甫無雙。皇甫無雙只覺得一陣眩暈襲來,皺眉道:「將她押到朕的寢殿,命人速速去傳葉太醫。」
丹泓快步衝了過去,向禁衛軍們冷喝道:「你們不能抓她!」
花著雨含笑回首對丹泓道:「我不會有事的,你速速隨著你大哥離開這裡!」她側首瞥了一眼已走到近前的蕭胤,語氣輕緩地說道,「她就交給你了。」
他們這一對兄妹終於團聚,她也算是了了一樁心願。她之所以讓丹泓代嫁,就是為了讓蕭胤在群臣面前認了丹泓,還姬鳳離一個清白。如今,此間事了,她知道,蕭胤會帶丹泓走的。
「我不走!」丹泓固執地說道。
花著雨揚眉一笑道:「你沒聽皇上說要押我到寢殿嗎,又不是大牢,我不會有事的。」
幾名內侍走上前來,花著雨含笑冷冷地睥睨著他們,緩步隨之跨出殿門。
席間一聲輕笑響起,一道人影忽然從席間緩步踱出,「本王子不懂南朝的律法,不過,這樣的刺客,不是該押到大牢,何以要押到皇上的寢殿?」淡淡的語氣,可是分明伴著一股冰寒之氣撲來。
花著雨側首,見說話之人是月氏小王子。這個小王子話很少,此刻花著雨聽到他開口,嗓音倒是陌生,只是說話的語氣讓她感到莫名的熟悉。
皇甫無雙無力地揮了揮手,喘息著說道:「納蘭小王子,你有所不知。她不是刺客,她是朕的皇后。朕的皇后生性頑劣,之前和朕鬧了些小別扭,所以,她就讓北帝的皇妹代嫁。現在她在和朕鬧著玩,朕怎麼能把自己的皇后關到大牢裡呢。」
「原來如此!」月氏小王子寒眸微眯,不動聲色地掃過皇甫無雙,眸底深處分明含了殺意,似裹了冰雪劍刃,冰冷徹骨,「皇上待皇后娘娘如此情深,倒是羨煞旁人。納蘭祝皇上和皇后伉儷情深。」他輕拂衣衫下襬,緩緩落座,一抹淡笑再度浮現在唇角。修長如玉的指節拈起面前玉杯優雅舉向御座,他仰面一飲而盡,姿態行雲流水,又凌厲瀟灑。
「你們慢用,朕先去驅毒。」皇甫無雙緩緩說道。
幾個侍衛簇擁著皇甫無雙緩緩離去,歌舞聲又起,婉轉的絲竹管絃聲立刻悠悠迴盪在殿內。
望著皇甫無雙的背影慢慢消失,姬鳳離握著玉杯的手緩緩收緊,忽然一聲脆響,酒盞碎裂。
「……你怎麼樣?」納蘭雪在他耳畔低聲問道。
「納蘭,你說他們是在鬧著玩嗎?」他眯眼沉聲問道,眸中一片驚痛。
納蘭雪搖了搖頭,「看著不像,不過,她為何心甘情願被帶走,我有些不解。」
「我也不解!」姬鳳離緩緩伸開手,修長的手掌心鮮血淋漓。可是這一點兒痛,根本就不及他心頭的萬分之一。
「納蘭,我們要提前行動了!」他淡淡說道,長眸深處隱有火焰在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