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著雨一把甩開馬韁繩,疾步奔了過去。
天空中下起了綿綿細雨,衣衫盡被雨水浸透,冰涼得刺骨。她在雨裡發足狂奔,一路趕往花穆的帳篷中,奔到帳篷門口,她卻忽然駐足,不敢再向前走一步。
皇甫無雙從帳篷內衝了出來,看到花著雨立在外面,顯然吃了一驚,他黑眸一凝,快步走到她面前,伸臂攬住她的腰,將她帶到了帳篷內。
「我爹呢?」花著雨上前一把抓住皇甫無雙的手臂。
皇甫無雙原本清澈的黑眸中,滿布著疲憊和傷痛,他輕聲道:「小寶兒,你彆著急。他在帳內!恐怕……」
花著雨慢慢鬆開緊抓著皇甫無雙的手,挪動著好似灌了鉛的腿,緩步到了內帳。
帳篷內燈火昏暗,花穆躺在床榻上,尚在昏迷之中。他身上遍佈血汙,正中胸口處,插著一支金翎箭。花穆喘息很重,很顯然這支箭刺中了心肺部。軍醫們沒有人敢拔那支箭,唯恐一拔掉,就會斷了氣息。
泰尾隨花著雨快步入帳,檢視了一番花穆的傷勢,又診脈,眉頭緊鎖在一起,搖了搖頭,神色淒涼。
「你們都出去吧!」花著雨冷冷說道。
「小寶兒!」皇甫無雙上前一步,痛聲道,「你別太難過!」
「出去!」花著雨平靜地說道,如水眸光早已凝結成冰。
帳篷內的人頓時退得乾乾淨淨,花著雨走到床榻前,將花穆扶起來,伸掌拍在他後背上,將綿綿內力輸了過去。片刻後,花穆從昏迷中睜開眼睛,看清眼前之人是花著雨,幽暗的眸子閃過一絲亮光,顫聲道:「雨兒,這些年爹對不住你……讓你受苦了……日後,你只需過你要的日子。無雙……他……」花穆身子一震,胸口處的箭尾顫動不已,他每說一句話,便有鮮血從他口角淌出來。
「清……心……庵。」花穆說完,劇烈咳嗽兩聲,一口鮮血噴濺而出,眸光漸漸渙散,意識似乎已然不清,唇角忽然漾起了一抹溫柔的笑意,「阿霜……你來接我了嗎?」
阿霜。默國皇后的閨名,看樣子,爹爹是戀慕默國皇后的。
花著雨握緊花穆的手,臉上,淚水緩緩滑落。
帳篷內的火燭被風吹得忽明忽暗,轟隆一聲雷響,天地間全是風雨之聲,冷風從半開的帳門中灌進來,渾身徹骨深冷。
一生征戰,一世籌謀,沒有享受過片刻安寧,到頭來,是非成敗轉頭空。
她擦乾臉上的淚珠,起身朝中軍帳而去。皇甫無雙,平,安,康,泰,以及領兵大將早已齊聚在帳內。
「事情經過到底是怎樣的?我爹征戰半生,怎麼可能這麼容易敗!」花著雨凝著一張冰顏,冷冷問道。
皇甫無雙抬眸炯炯看向花著雨,幽幽說道:「自從姬鳳離御駕親征,南朝軍隊士氣大增,今日又擺了陣法,由藍冰指揮著,侯爺被困在陣中,征戰多時,體力不支,才沒有躲過姬鳳離那雷霆一箭!」
「那一箭確實是姬鳳離所射?你們可曾看清?」花著雨抬眸,眸光冷厲。
幾名大將點頭道:「屬下當時都在征戰,沒有注意到,似乎是的。」
花著雨點點頭,「明日,我要披掛上陣!不打入禹都,誓不罷休!」言罷,她毅然轉身離去,衣袂飄飛,帶起清寒的氣息,冰冷透心。
花著雨回到臨時所居的帳篷內,展開行軍地圖看了好久,將平、安、康、泰召進來,指著地圖悄然道:「距此處不遠的錦山上,有一座清心庵。你們兩個,明日以護送侯爺棺槨為由,去一趟清心庵。」
康疑惑問道:「將軍,這個時候,我們去清心庵做什麼?」
「清心庵一定住著什麼人,我猜應該是教習我舞藝和琴技的萱夫人,你們務必把她接過來。」
安沉聲問道:「此時,為何讓萱夫人來戰場?」
「你們只管請來即可,她若不來,你們就將她劫來。總之,三日後,我要在這裡見到她!」若非今日她來到寧都,恐怕就見不到爹爹花穆這最後一面,也不會知曉清心庵。
安和康頷首應下。
「將軍,侯爺的死,您到底怎麼看?」平沉聲問道。
花著雨微微冷笑道:「你們還記得當日在朝堂上,聶遠橋是怎麼死的嗎?」倘若沒有聶遠橋當日的死,花著雨可能也不會想到,花穆的死會和皇甫無雙有關。花穆在臨死前,說讓她以後過她想要的日子,那代表其實他已經對於這次舉旗造反有些猶豫了。但皇甫無雙卻絕對不會猶豫,而且,花著雨可以肯定,皇甫無雙已經知道他並非默國太子,他生怕花穆一旦說出這個事實,他在軍中便再無權力。而花穆一去,所有的權力如今都握在皇甫無雙手中。他並不怕失去花穆這一員大將,因為花穆去了,還有她花著雨,銀面修羅贏疏邪。皇甫無雙也沒有料到她會突然來到吧,所以初見她時,才會那麼緊張。
「將軍,明日你真要出戰?」泰低聲問道。
花著雨點點頭,唯有如此,才不會引起皇甫無雙的懷疑。
鐵蹄聲聲,踏破清晨的寂靜。刀光劍影,映亮寂冷的天空。
寧都的城樓上,盤龍華蓋下,一道明黃色身影坐在那裡,是南朝新帝姬鳳離。
寧都城下的風,比之西疆和塞北要柔和得多,似乎連花著雨身上的戰袍都不能夠吹起。然而,不一樣的風,不一樣的城,但卻同樣是打仗。
當年,她是年少輕狂的西修羅,可以義無反顧勇往直前。而今,她卻有了諸般牽絆,前進一步是地獄,後退一步是沉淪,進退兩難,舉步維艱。
皇甫無雙策馬而來,一身高貴的玄黑色戰袍,前襟處繡著金線蟠龍,輕風掠過他純淨無邪的臉,唇角微彎,但那抹笑意卻無端令人生寒。
「來人,拿弓箭來!本太子今日要為花將軍報仇!」冷冷的笑配上冷冷的語氣,就像深冬的一片雪花打在人心上,蝕骨地涼。
立刻有人遞上弓箭,皇甫無雙拉弓搭箭,便要朝城樓上的姬鳳離射去。
「慢!讓我來!」花著雨揚聲說道。
她一拉韁繩,撥馬上前,伸臂從平手中接過弓箭,抬手,搭箭,五指緊扣,緩緩將弓弦拉滿。
她清眸微眯,凝視著城樓上的人,箭尖上一點寒芒,對準了城樓上的姬鳳離。
她隱約看到他在笑。
花著雨的手抖了抖,心底滑過一滴涼涼的冰晶。她知道,這一箭射出,他和她之間所有的愛恨和恩怨都將一筆抹去。事實上,自從知曉她便是默國公主的那一刻,他們之間就應該一刀兩斷了。
花著雨覺得腹部似乎有些鈍鈍的痛,心底也隨著痛了起來。輕風揚不起沉重的戰袍,強大的真氣卻將她的衣衫鼓盪起來。
姬鳳離,我會為你做完最後一件事,我會讓你安安心心地做你的皇帝。自此後,上天入地,你我永絕。
花著雨雙眸微眯,手輕輕一鬆,一箭流光,帶著破空的風聲,到了城樓上。有人慾行去擋箭,被姬鳳離一把推開。
箭至,他應聲而倒。
「攻城!」皇甫無雙一聲令下。
三日,整整攻打了三日,寧都駐守的重兵倚靠城堅牆固,閉門並不應戰。據傳,姬鳳離因傷病倒在床。但花著雨卻知曉,那一箭,其實並沒有傷到他。因為,她根本不想傷他,所以,並沒有用多少內力。
三日後,安和康終於遵照花著雨的吩咐,將萱夫人接到了軍營之中。
在花著雨十八年的人生歲月中,花穆對她而言是重要的,但萱夫人的重要性絕不亞於花穆。萱夫人教她琴技,授她舞藝……可以說,對她是傾囊相授。她和花穆一樣,對她是極其嚴苛的,但,花著雨敢和花穆親近,卻不敢和萱夫人親近。
在花著雨八歲那一年,她被花穆送到了隱居在香拂山的萱夫人身邊學藝。她一見到萱夫人,就對她極其依賴,但萱夫人似乎並不喜歡她。她雖然年幼,卻也感覺到這一點。不過,對於自小缺少孃親疼愛的花著雨而言,有這樣一個女師傅,她還是很歡喜的。總是有事沒事去找萱夫人,直到有一夜。
那一夜,對於花著雨而言,每每想起來都是噩夢。
那夜,她是睡著的,因為自小隨花穆修習內功,雖是酣眠,但只要有一絲聲響,她都會被驚醒。她聽到隱隱約約的腳步聲,偷眼看出去,便見萱夫人悄然進了她的屋子。她下意識閉上眼睛裝睡,隱約感覺到她坐在床榻一側,感覺到她的目光透過無邊夜色,落在她身上。那種被人窺視的感覺,讓小小的她極不舒服。有一瞬,她終於忍不住想要起身了,忽然就感覺到脖頸被扼住了。
花著雨慌忙睜開眼,朦朧的夜色中,她看到萱夫人那雙漂亮的眼睛,深幽灼亮得如同兩汪深潭,似乎要將她扼斃。她嚇呆了,拼命掙扎,但畢竟年齡極小,哪裡鬥得過大人,而且,還是似乎發了狂的大人。當夜,若非花穆及時趕到,花著雨或許就被萱夫人扼死了。
後來,花穆告訴她,萱夫人其實是有病的,就是偶爾會發狂。花穆的話,花著雨並不全信。因為,萱夫人平日裡看起來很正常。不過,自那以後,她再不敢對萱夫人親近了。
正因為有了這件事,讓花著雨很難相信,萱夫人會是她的母親。
在安和康的引領下,萱夫人來到了花著雨的帳篷之中。
「萱師傅。」花著雨上前攙住她,扶她坐到了椅子上。
「小雨,我在庵堂住著挺好的,你讓我到這裡做什麼!」萱夫人清聲問道,她的聲音很美,舒緩而魅惑。想必她的容貌也是極美的吧,只是,花著雨卻從未見過,因為她臉上常年戴著面紗,只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
「師傅,徒兒這次得罪了。實在是有很重要的事情,不得不請師傅來。」花著雨使了一個眼色,安和康忙退了出去,在帳篷門口守候著。
「師傅,當年,都說默國皇后死於大火,但是,這些活下來的默國士兵都已經知道,死去的不過是一個替身,而您就是皇后。爹爹也告訴我了,皇后當年生下來的,是一個女娃。皇甫無雙根本不是默國太子,是嗎?」
萱夫人抬眸靜靜看著花著雨,一言不發。她臉上蒙著面紗,看不清她的神色,但她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眸中一瞬閃過萬千表情。
兩人默默對視很久,誰也不說話,一室靜謐無聲。
她忽然嘆息一聲,緩緩說道:「事情不是這樣子的。無雙他,確實是我的孩子。」
花著雨聞言有些不解,難道說,爹爹花穆說的不是實情。
「你是說?無雙真是默國太子?」她猶自不相信地重複道。
萱夫人頷首笑道:「自然是了!」
「可是,爹爹花穆說,您當年生的是一個女孩,而且,東燕的瑞王也說,您當時往東燕去過一封信,也說生了一個女娃。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萱夫人微微蹙眉,淡淡笑道:「你爹爹是不是說你就是皇后的女兒,是默國公主?我就知道他會這麼說的。這麼多年,你爹爹為了復國籌謀多年,他一心要讓你成為無雙的皇后。他之所以說你是公主,可能是生怕無雙不肯娶你為後。你放心,這件事我會為你做主的!」
花著雨蹙眉道:「師傅不用,我不會嫁給無雙的。您遠道而來,我讓人為您準備帳篷,早點歇息吧!」
萱夫人執著花著雨的手,含笑道:「好,那師傅就過去了。」
花著雨將萱夫人送出帳篷,回身在几案一側坐下,伸指輕輕敲擊著桌案,心中思緒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