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谷對於沈知離來說已經熟到閉著眼睛都能走上一個來回。
穿過長長的迴廊,沈知離發現蝶衣正領著她去的是……以前師父的房間。
沈知離拉住蝶衣肩膀:「為什麼在這裡?」
蝶衣解釋:「小姐的房間那次被打鬥毀了,花公子懶得修理就乾脆搬到老谷主的房間……」
豈有此理!
師父的房間過去她自己都很少敢去,花久夜居然住進去!
沈知離攥拳,跟著蝶衣進去的時候不覺帶了幾分怒氣。
蝶衣推門,手指抵在唇間,小聲道:「小姐不要吵到花公子休息啊,我在門口望風,若有人來我便咳嗽兩聲……」
沈知離擺手:「我知道了。」
一進門就看見過去那張師父時常休憩半靠的榻上躺著一個黑髮少年。
花久夜其實早已經過了少年的年紀,只是那張雌雄莫辨的妖異面容無論什麼時候看起都不過十五六歲。
他抱著蛇側躺,背脊微弓,身子緊緊蜷縮,純黑的長袍裹住他的身軀,反襯著那張妖邪的面孔分外蒼白通透,從眼角劃下的傷口落到顴骨處,不仔細看倒像是一滴淚,一滴將落未落的淚。
只這一筆,瞬間將整張面容點綴的格外悽清。
沈知離反握住銀針,小心翼翼接近,再迅速動手刺下。
花久夜沒反應。
她鬆了口氣,在花久夜身邊坐下,打量著屋內的一切。
師父的房間總有人打掃,乾淨的纖塵不染,陳設傢俱也同過去沒有任何差別。
四周的空氣裡還瀰漫著師父的氣息,幾分清冷幾分藥香。
一切熟悉到讓她甚至生出幾分錯覺,也許師父會隨時從門口進來,勾起薄唇衝他們微笑,晨曦的微光照在師父的側顏,依舊好看到令人心動……
可是……沈知離垂下眸。
是她親手裝殮了師父的屍體,又怎麼還有這種可能。
按住心口,沈知離忽然有些難過。
轉頭,是花久夜的熟睡的側臉,沈知離替他搭了搭脈。
瞬間皺眉,花久夜這到底是什麼傷?
把蛇放到一側,沈知離攤平花久夜,一顆顆衣結解開他的外袍。
來不及欣賞花久夜的身材,沈知離首先注意到他身上交錯重疊的傷,各種各樣的傷口遍佈了他整個身軀,最近的看起來不過幾天前,而且從傷勢的癒合情況也可以看出主人對於它們的漫不經心,估計連塗藥都懶得。
……花久夜這些年到底過的是什麼日子啊?
輕柔的撫過這些傷口,沈知離快速取藥膏幫花久夜上藥,動作熟練,就像小時候那樣。
花久夜小時候很愛打架,脾氣暴躁又懶得解釋,基本上稍微惹到他不管是誰一頓打是跑不掉的。
儘管花久夜也不是總贏,但他用的傷藥卻是全回春谷最好的。
少年趴在床上,背脊上都是打架時掛的彩。
少女一巴掌拍在他受傷的肩膀上,少年嗷一聲慘叫,昂頭暴怒道:「你這是要我命麼!」
少女不以為意的努努嘴:「哼!知道疼就不要打架啊!」
少年託著下巴,愛理不理的模樣:「不打架還叫什麼男子漢!而且你要知道這次是你師兄贏了!」
他揮著手臂,高高豎起一隻食指,晃了晃,「還有,這事關男人的尊嚴!怎麼能不打!」
少女不以為然道:「那我明天告訴師父好了。」
驀然轉頭,少年呻吟一聲,伸手死死拽住少女的衣角:「師妹,別這樣啊,我都死命護住臉了,要是被師父知道就功虧一簣了啊!大不了以後打架的時候用點毒速戰速決……哎呦,好師妹,師兄回來下山給你買桂花糕、買泥人……總之你想要什麼師兄都給你買,你就當沒看見沒看見哈!」
沈知離低頭思索,她當時怎麼回答的。
好像是……
沈知離的手在虛空中推了一下,輕聲道:「笨蛋,你受傷都不會疼的麼!」
輕嘆了一口氣,沈知離收回手。
「我疼不疼和你有什麼關係麼?」
沈知離下意識回答:「當然,你是我師兄啊!」
回答完,沈知離才瞬間意識到不對……剛才那個聲音!
花久夜赤—裸著上半身,細長瞳仁流轉著鋒利的光,裡面是不假掩飾的戲謔,讓被盯著的人總有種彷彿被什麼陰冷生物纏上的感覺。
沈知離嚇得連退數步,抵著牆站穩:「你什麼時候醒的……」
花久夜舔舔唇,猩紅的舌刷過雪白的齒貝,視覺效果觸目驚心。
沈知離不自覺的嚥了口口水。
花久夜道:「過來。」
沈知離猛搖頭:「不要,我走了。」
說著就準備去拉門。
花久夜的聲音慢悠悠響起:「如果今天你敢就這麼走出這扇門,我不保證你下次來的時候回春谷還存不存在。」
沈知離怒:「……花久夜,你敢!」
花久夜輕笑一聲:「你大可以試試。」
又道,「快點乖乖坐過來。」
沈知離握拳,然後……坐過去了。
不是她懦弱,而是她實在不敢拿回春谷做賭注。
那是師父的心血,也是她所有美好的記憶。
見她乖乖坐好,花久夜自喉嚨中擠出一聲笑。
笑聲極低沉,也極悅耳。
沈知離卻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寒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