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卻深吸口氣,語重心長道:「我覺得……你還是離徐灩月遠一點,此人心機深沉,詭計多端,口蜜腹劍……」
黎纓笑道:「雖不中亦不遠矣,不過和這樣的聰明人相處令人愉快。」
黎卻聽了這話,臉色更難看了:「我一點也不覺得愉快……你若是覺得愉快,那就更糟糕了。」
黎纓眉梢微挑:「為何?」
黎卻道:「她自己不喜歡男人,卻又討好你,莫不是……」
黎纓聞言一怔,隨即失笑搖頭:「真是個傻弟弟,你的問題在於腦袋太小,而想法太多。」
黎卻:「……」
——這一晚上我受了太多傷了……
當夜徐慢慢也不敢再去找琅音魔尊自討沒趣,她在屋裡洗漱了一番,等到天亮這才去見黎纓。
還未走到黎纓的小院,便聽到了一陣悅耳的琴聲。
琴聲低緩,如平湖秋月,孤舟殘燈,伴隨著秋風陣陣,更添幾分蕭索,令人不禁心生低落惆悵之情。
卻在此時,一道簫聲沖霄而起,猶如雛鳳展翅,引頸長鳴,發出高亢清亮的鳳鳴,打破了秋夜的蕭索,喚起了一輪紅日,剎那間氣象恢弘,天地為之絢爛。
操琴者技藝驚人,吹簫者卻是氣勢凌人,以不可擋之勢摧枯拉朽,竟將低沉蕭索的琴聲引上了一條光明之道。
徐慢慢駐足良久,沉醉於琴簫合奏之中,樂聲停罷,仍繞樑不散。她意猶未盡地走進黎纓的小院,便看到一襲絢爛紅衣的羽皇正側對自己站於楓樹之下,而在她對面的小亭裡,一白衣男子抱琴而坐,背脊挺直,身形卻十分消瘦,黑髮之中甚至明顯有了縷縷銀絲。
徐慢慢拍掌道:「想不到羽皇殿下簫聲如此卓絕,簡直是氣象萬千,恢弘大氣,令人心神為之一震啊!」
黎纓含笑掃了她一眼:「你這張嘴是不是生來就會哄人高興?」
徐慢慢嬉笑道:「倒也不是,黎卻心裡大概是恨我恨得牙癢癢。」
「你倒是把他看透了。」黎纓輕笑搖頭,「過來認識一下吧,這是白檀,是我們從無回殿帶回來的人。」
亭子中的清瘦男子這時抱著親走出,徐慢慢才看清他的臉,倒是極其清俊秀雅的一張臉,只是眉眼之間鬱氣難消。
「白檀見過徐修士,多謝徐修士救命之恩。」男子聲音低啞,倒沒有他的琴聲那麼好聽。
徐慢慢回道:「不敢當不敢當,還多虧了帝鸞一族傾力相助。」
「白檀是無回殿的樂師,與他一同被救回來的還有五人,但都還未甦醒。他們都是被屠靈使囚禁在戲臺,供自己唱戲享樂,倒也不算血宗中人。那日屠靈使見我率帝鸞部眾到來,倉皇逃走,想殺了這些人滅口,不過被我攔下了。」黎纓解釋了一番。
徐慢慢點點頭:「這些人都沒有種下心魔血誓吧。」
黎纓道:「不錯,這些樂師進了無回殿便沒有活著出去的希望,因此屠靈使並沒有讓他們種下心魔血誓。」
徐慢慢不著痕跡地打量了白檀幾眼,說道:「這位白先生,似乎是貓妖?」
白檀頷首道:「徐修士慧眼,在下確是貓妖。」
黎纓道:「也正是因為他貓妖之身,體質勝過普通凡人,才比其他人更早醒來。」
徐慢慢笑道:「確實是罕見,貓妖之中也有精通樂理擅於撫琴的樂師。」
白檀抱琴的手微微一緊,身體無意識地向後一縮,琥珀色的眼眸掠過一絲防備,凝起豎瞳,聲音也低沉了三分。「一隻貓,喜歡撫琴,這有錯嗎?」
徐慢慢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哪裡說錯了話惹得白檀不快。
「白先生,在下並無惡意。」徐慢慢收斂了笑容,正色道。
白檀失了血色的薄唇勾起一抹輕嘲的笑意:「你們人族不都這麼想嗎,貓生來便該捉耗子,牛生來就該耕地,不捉耗子的貓便該被殺了,不耕地的牛便該被吃了,於人族無用,便沒有了生存的價值。」
白檀或許曾受過人族不友善的對待,言辭漸漸銳利起來,彷彿被踩了尾巴的貓,流露出了強烈的敵意。
黎纓眉頭一皺,側身擋住了白檀的視線,朗聲道:「並非人人都有這種想法,你是誰,想做什麼,不該由旁人來定義。旁人的偏見,也不應成為你的枷鎖。白先生琴技世無其二,只是曲中多有憤懣抑鬱,意境便落了下乘,心陷囹圄,不得超脫,或許放不下的人是你!」
白檀聞言,肩膀微微一顫,眼中恍惚了一瞬,又垂下眸來,喃喃道:「是我心陷囹圄了……」
想到白檀悲慘的遭遇,黎纓不禁緩了緩語氣,溫聲道:「琴為心聲,我方才聽白先生琴音鬱郁,才以簫聲相和。既出苦海,來日方長,過往種種,白先生不妨放下,且看前方。」
白檀抬眼凝視黎纓,貓妖的瞳仁呈現漂亮的琥珀色,豎瞳微微舒展開來,神色也柔和了許多,輕聲道:「多謝羽皇殿下開導,聽聞羽族生來能歌善舞,聲如天籟,今日一見,方知傳言非虛。只是殿下方才說,聽我琴音,知我心陷囹圄,可殿下是否能聽出自己的簫聲,雖氣象恢弘,卻亦有無奈之處。難道高貴如羽皇,同樣心為形役?」
黎纓眸中掠過驚詫之色,但極快掩飾了過去,微抿了下唇,沒有回答。
白檀修長的五指撥動琴絃,發出幾聲震顫人心的錚鳴。「殿下,其實有些道理,你我都明白,只是說出來容易,心裡卻放不下,而身體更不自由。我能做之事,非我必做之事,能力所在,亦非職責所在。我只願順從自己的心意而活,而您能嗎……」
白檀一番話說得黎纓微微失神,啞口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