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自稱名為阿姮,她把王兄的信物和手書交到孤手中,便病倒了。她十七八歲的年紀,識字不多,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鄉下女子,日夜兼程趕至天都送信,途中不知遇到多少艱難險阻也未曾退卻,孤見她提起王兄時的目光,便知道她與王兄兩心相許。她願意為了王兄赴險,而王兄多疑,若非信她愛她,也不會將信物交給她。」
「收到求救信後,宮中立刻派出親信將王兄迎回。王兄受傷極重,但好在及時服過解毒丹,只是需要時間調理。那些日子,阿姮便一直陪在他身邊,形同夫妻,直到他痊癒,雙目復明,親眼見到了阿姮……」
「阿姮心地純善,待人真誠,王府上下無人不喜歡她,只是她相貌醜陋,出身寒微,王兄終是自毀諾言,另娶貴族高氏之女。」
徐慢慢道:「如陛下所說,阿姮溫柔純善,想必也不是會做糾纏之人,更不會濫殺無辜。更何況,她只是個弱質女流,如何能殺得了這麼多元嬰強者。」
承煊帝輕嘆一聲:「王兄應下婚約之後,孤曾問他,置阿姮於何地,他曾說,會還給阿姮一顆‘無相丹’,許她一世榮華富貴。然而八月十四那日,王兄迎娶高氏女,那天夜裡,王府發生血案,血光沖天,王兄夫婦死於婚房之中,阿姮也不知所蹤了。」
「無相丹。」徐慢慢一怔,「這是懸天寺的無上秘藥,可解一切毒性。」
承煊帝道:「不錯,孤也不知道阿姮從何得來這無相丹,但想必是與懸天寺有些淵源。無相丹珍貴無比,就算是王兄也不能求得一丸。」
「按你這番話聽來,那天晚上真正動手殺人的,是懸天寺之人……」徐慢慢心中一震,垂眸深思,只覺得此案迷障重重,掀開一層還有一層。
明霄法尊蹙眉道:「墨王府背信棄義在先,若是懸天寺報復所為,代為遮掩,倒也說得過去。但是懸天寺為何會造下這麼重的殺孽?」
敖修道:「或許是懸天寺之人與血宗有所勾結呢?」
徐慢慢見承煊帝神色哀傷地看著墨王的殘魂,便將那殘魂收回鏡中。
「殺人在先,又縛魂在後,令人永世不得超生。」敖修嘆道,「此等行徑確實不像懸天寺所說的那般悲天憫人。墨王雖說背信棄義,另娶他人,卻也許諾回報一世榮華富貴,又有什麼不滿足呢?」
群玉芳尊忽道:「這些也不過是陛下一面之詞,難道就是事實了嗎?縱然陛下所言屬實,也不過是你從墨王口中聽來的一面之詞,又能盡信嗎?他既然能騙了阿姮一次,便能再騙第二次。無相丹何等貴重,他真的還得起嗎?阿姮見過他所有的不堪,他又能忍著見她一世嗎?」
群玉芳尊極少流露出這樣尖銳凌厲的情緒,眾人一驚,怔怔看著她。
承煊帝溫和地凝視群玉芳尊,並沒有因為對方的語氣過激而不滿,他輕嘆道:「此事是王兄有負阿姮在先,孤亦不願意相信阿姮會殺人。那日之後,先帝便將所有知情者滅口,《天誅冊》中記載,行兇者為血宗邪修,未必為實情。只因阿姮在那夜之後便失蹤了,他們便將一切罪名都推到了阿姮身上。」
寧曦心生惻隱,嘆息道:「阿姮不過是出於心善救了一個人,卻要賠上自己的性命,還要揹負萬世的罵名。」
「孤也以為,阿姮早已死了,直到今日才知。」承煊帝悲哀地看向雙面邪物,「阿姮如今已非往昔面容,但聲音未變,王兄殘魂已生靈智,所以聽到阿姮的聲音才會如此激動。」
眾人聽到此處,俱是一驚,哪怕先前已有所猜測,但聽到承煊帝親口說出之時,仍是不敢相信。
所有的目光凝聚於群玉芳尊身上。
群玉芳尊太美了,她的美沒有絲毫的瑕疵,便是最挑剔的人也只能說,這張臉唯一的缺點是沒有長在她臉上。只是芳尊總是冷冷的,孤芳自賞,很難見到她笑,她待人也絲毫說不上友善,倒像是高高在上的一輪明月,清清冷冷,遙不可及。
與承煊帝口中溫柔善良、相貌醜陋的阿姮無絲毫相似之處。
但是墨王殘魂的過激反應,承煊帝口中的往昔,甚至是群玉芳尊的異常,似乎都印證了這一點。
「芳尊……便是阿姮?」千羅妖尊如遭雷劈,喃喃唸了一句,痴痴地看著群玉芳尊皎若明月、冷若冰霜的側臉。
「我不記得與墨王府有過任何牽扯。」群玉芳尊冷冷道,「人有相似,聲音難道就不會聽錯嗎?」
「對、對!」千羅妖尊回過神來,朗聲道,「定是你們認錯人了!」
承煊帝和墨王殘魂或許還有認錯的可能,但群玉芳尊的反應騙不過徐慢慢的眼睛,就在先前,群玉芳尊問她,墨王滅門案發生於哪一年時,聽到答案後她瞳孔中難掩震動。
徐慢慢能想到的,也瞞不過敖修,他當下站在了門口擋住了去路,意味深長笑道:「芳尊並未否認與墨王府血案有關,只是說自己不記得了。本座倒是記得,適才芳尊在聽到墨王府血案發生的時間後便斷然拒絕立下心魔血誓,那個時間點對芳尊來說定然意義非凡。本座斗膽猜測,芳尊是否曾經失去了一段記憶,而最初的記憶,便是從墨王滅門之後開始。」
群玉芳尊臉色微變,眼神閃爍,已被人看出是強作鎮定。
明霄法尊嘆息道:「看來此事多半與芳尊有關,還希望芳尊能給我們一個解釋。」
千羅妖尊擋在群玉芳尊身前,冷笑道:「有什麼可解釋的,縱然芳尊便是阿姮,縱然她殺了墨王府三十幾口人,那也是他們罪有應得,咎由自取。剛才承煊帝說得明白,阿姮是無辜的,芳尊也是無辜的!」
黎纓微微皺眉,道:「那種恩將仇報、負心薄倖的男人,在我們族中是要受千年水刑的,不過縛魂五百年,已經算是輕的了。」
明霄法尊道:「此事不論對錯,若如承煊帝所言,當年的阿姮只是個沒有修道的普通人,那殺害墨王滿門的,便另有其人。我只是希望芳尊能想起來,當時行兇者是誰?是誰搜魂問靈?那顆無相丹又是從何而來?」
群玉芳尊沉默了許久,才緩緩說道:「我不記得了。」
「若是如此,還希望芳尊暫停道盟之職,待查清真相再做定論。」明霄法尊道。
群玉芳尊不置可否,只是抬起眼看向承煊帝。
「你還記得阿姮長什麼樣嗎?」她問道。
承煊帝遲疑了一瞬,才攤開手,掌心浮現一卷畫軸,畫軸輕輕浮起,飛向群玉芳尊。
畫軸緩緩展開,畫中女子的面容也呈現於眾人眼中。
她荊釵布裙,與尋常村婦並無兩樣,只是一雙眼睛生得溫柔,半含笑意半含情,叫人看了便心生親近。可惜的是,她右邊半張臉染上了殷紅的胎記,顯得妖異而醜陋,讓人不忍直視。
群玉芳尊站在畫像之前,與畫中女子形成鮮明對比,宛如一仙一鬼,有著雲泥之別。她向來追求完美,不能忍受一絲髒與醜,卻在此時靜靜端詳畫中女,良久不言。
最終,她收起了畫像,默默地轉身離開。
千羅妖尊急忙追了上去,口中喊著:「芳尊,等等我!」
敖修道:「如此看來,花神宮與懸天寺皆有可疑,不知道盟有何打算?」
明霄法尊看向寧曦,如今寧曦才是道尊隕鐵令的持有者。
寧曦輕嘆道:「既然如此,只能讓芳尊暫時退出道盟,彌生行尊下落不明,當務之急還是找出逆命部所在。」
「群玉芳尊若是退出,千羅妖尊也會與她共同進退。」徐慢慢無奈一攤手,「血宗還沒打來呢,道盟倒先四分五裂了,還是隻能靠我們四夷門支撐大局了。」
明霄法尊深深看了徐慢慢一眼,便轉身離開了天祿宮。
徐慢慢望著眾人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沒想到芳尊身上還藏著這樣的秘密,你說我去和她交心,她會告訴我嗎?」
寧曦搖了搖頭:「您和芳尊沒這麼深的交情吧。」
「你說仙尊去問,芳尊會說嗎?」徐慢慢眼睛一亮,想出一個餿主意,「芳尊可是有求於仙尊的。」
寧曦神情頓時有些古怪:「您和仙尊也沒這麼深的交情吧……」
徐慢慢乾咳了兩聲,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
她和仙尊的交情說深不深說淺不淺,仙尊命都分她一半了,問幾個問題應該是願意的,只要她告訴仙尊自己就是徐慢慢。但是她不能說啊……
想想過去兩百年的辜負,再想想最近這段時間的欺騙利用,若是說出了真相,自己顏面掃地不要緊,仙尊怕是要再受一次傷害,因為……她對仙尊的感情確實不如仙尊對她這般深沉。
更別說還有黎卻和敖修的存在,她之前為了拉攏這兩方勢力,便承認了他們兩人與瀲月道尊的道侶關係,一旦她恢復了瀲月道尊的身份,這兩個人她不想收也得收了……敖修那個心機深沉擅於鑽營的不會放過與道盟和四夷門結盟的機會,黎卻急著躲綾織,又有男德包袱,縱是不情願,權衡之下也會逼著她認下這層關係。
仙尊能接受她徐慢慢心裡裝著天下蒼生,怕是不能接受她身邊還有另外兩個男人吧……
她要真這麼做,又和墨王那個人渣有什麼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