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海域深處是一道深不見底的峽谷,彷彿千萬年前有神明在此劈下一道,地殼崩裂,直達地心。
靈力自峽谷深處源源不斷滲出,蛟宮便坐落於裂縫之上,大陸上價值萬金的明珠這裡隨處可見,將蛟宮籠上了一層虛渺的柔光。
四海之皇的居所稱之為伏波殿,便在蛟宮的心臟之處,也是四海之中靈力最盛之地,歷代登上這個寶座的王者,無不踩著屍山血海。至愛可殺,手足可斷,一切皆可拋,對這些生活在深海之中的海妖來說,情之一字,有,但是不多。
蛟宮的海心牢裡一片漆黑,明珠在海底雖不算珍貴,卻也不是這些囚犯配擁有的。只有一隻燈籠魚偶爾自籠外巡遊經過,才能藉著微光看清牢中的景象。
半身□□的男子被吊在半空,兩根玄鐵鎖鏈自上方垂落,尖銳的鐵鉤貫穿了琵琶骨,他彷彿死去一般無力地垂下頭顱,墨髮於水中飄蕩,像海草一樣散開,半掩著他的面容。暴露在外的肌膚無一寸完整,縱橫交錯著猙獰恐怖的新傷舊痕,絲絲淡紅自傷口處溢散出來,看他形銷骨立,一身鮮血幾乎都要流乾了。肚臍之下的蛟尾也失去了生氣,本該光澤昳麗的鱗片盡皆黯淡,下方的地面上散落著因受刑而剝落的鱗片,帶著暗紅色的血跡。
「他還沒死嗎?」紅色的燈籠魚遊過的時候嘀咕了一句。
「已經十年了,居然還撐得住。」綠色的燈籠魚低聲說。
「殿下為什麼不直接殺了他,敢跟著敖戌一起對付殿下,枉費殿下信任他。」
「誰知道呢,可能是因為故意想折磨他吧。」
「會不會他其實已經死了?」
燈籠魚說著遊近了一點,朝籠中囚犯揮出一鞭,靈力凝成的鞭痕落在瘦削的身軀之上,很快便又溢位了淡紅色的血痕。
那人抽搐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血色是紅的,還沒死呢。」
敖修微微睜開雙眼,無神地看著微光中浮蕩的血絲。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待了多久了,只有受刑時他才能看到絲毫微光,以至於他現在看到光時,身體便會不由自主地抽搐,似乎連骨髓都在劇痛。
長久的黑暗與疼痛會讓人喪失思考的能力,他過了很久才想起來自己為什麼在這裡。
因為敖滄懷疑他參與了叛變,哪怕他沒有證據,但對涼薄的水族來說,懷疑便足以疏遠,對高高在上的海皇來說,懷疑便可以虐殺。
「敖修,你不過是個生母卑下的賤種,若非本座收留,你早就被海妖吞吃了,你居然敢背叛本座!」敖滄重重地踩著他的後背,盛怒之下幾乎碾碎他的臟腑。
「我沒有……」敖修虛弱著辯駁,唇角不斷溢位鮮血,他不敢反抗,也無力反抗,雙方實力差距太過懸殊,再多反抗也是徒勞。
敖滄的生母擁有更純粹的神脈,他生來便凌駕於眾兄弟之上,上一任海皇有數不清的妻子與兒女,唯有神脈者才能得到海皇賜名。
敖修的生母只是一個普通血脈的蚌精,只因生得極其美貌,歌喉空靈,便被海皇看上玩了幾天,之後便生下了敖修。沒有人知道海皇究竟有多少子女,在有名有姓者之中,敖修排行一百零九,在偌大的蛟宮之中,他並不比其他蝦兵蟹將高貴多少。
水族以實力為尊,實力以血脈為基礎,強者恆強,弱者恆弱,更別說水族殘酷,同類相食。想在海中活下去,弱者只有依附強者,人族稱之為寄生。
敖修僥倖傳承了海皇的微薄神脈,被賜下姓名,居於蛟宮,但這也未必便是幸運。自他有記憶起,似乎便一直低垂的腦袋,聽憑兄姐們差遣使喚,甚少有一日不被打罵。蛟宮靈氣充沛,能生活在此處修煉,勝過外間十倍,他忍辱百年,終有小成。本以為依附於敖滄,待敖滄登上皇位後,他便能與有榮焉,但旁人一句閒話,便引起敖滄猜忌,百年的討好跟隨,便如泡影,被敖滄一腳碾碎。
「今日還有九十九鞭,你來吧。」牢籠外的燈籠魚互相推諉。
剛開始敖修被打入海心牢時,那些獄卒還是樂此不疲地在他身上研究各種刑具,看他痛得抽搐,剋制不出發出□□,尊貴的蛟尾蜷縮起來,銀鱗片片剝落。
雲蛟命硬,不容易死,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便算不上什麼好事。
多年過去了,他似乎痛得麻了,打得再多也沒什麼反應,如此凌虐一條死魚,獄卒們也提不起興致,但海皇有令,他們還是每日來打足一百鞭。
敖修咬緊牙關,舊傷撕裂,新傷加劇,灰藍色的眼中凝聚著一團黑霧,讓他什麼都看不見了,只聽到一聲聲的數數。
忽然外面不知發生了什麼,行刑中斷了,燈籠魚的慘叫聲傳來,緊接著便是牢籠被破開的聲音。
「他的心魘怎如此之多?」男子清冷而略顯不耐的聲音傳來,「這是第四個了吧。」
「琅音,我們似乎驚動了鎮獄海妖。」女子的聲音平和溫柔,四周傳來恐怖的異動,也不能引起她絲毫的驚慌,「我先去救人,你擋一擋。」
無數的海妖自四面八方游來,幽暗的深海中,有龐然巨獸被驚醒了,整片深海為之一震。
琅音皺眉,眼中殺意洶湧,在這裡他不必剋制自己的戾氣,漫天飛葉花雨都是魔氣所化,將圍攻而來的海妖絞碎成血霧。
這裡是敖修的夢境,這些海妖都是他心中的恐懼所化,雖非真實存在,卻比真實更加強大,因為它們並非客觀存在,而是人心中想象出來,當你覺得一隻螞蟻比巨象更大,那它便會如你所想的投射於你夢中。
比如那頭潛藏於深海的巨獸,便是將敖修困在此處的魘,是敖修想象中的,海心牢之下雖有鎮獄海妖,卻未必長成這樣。
琅音煩惡地皺起眉頭,他雖不懼,卻也厭煩這無窮無盡的夢魘。
徐慢慢放心地將背後交給琅音,自己進入牢中試圖解救敖修。饒是有心理準備,看清眼前慘狀之時,她還是瞳孔一震。
來此之前,她與琅音便已目睹過敖修的四場噩夢,除去了四個心魘。尋常人的心魘不過只有一個,而敖修至少已有五個,這五個噩夢一幕比一幕慘烈,心志稍弱者早就死在其中了,而他能撐那麼久,簡直是奇蹟。
而這些噩夢都是他真實經歷過的,經歷過這麼慘痛的過往,還能振作起來,一步步復仇,登上海皇之位,敖修實在不能小覷。
徐慢慢心裡暗自嘆氣:敖修上輩子造了多大孽,這輩子要遭這麼多罪。
她揮袖劈斷了玄鐵鎖鏈,上前接住敖修虛軟無力的身體。
「敖修,清醒一點,你可別死在噩夢裡。」徐慢慢在他耳邊說道。
他若死在夢中,元神也會隨之崩潰。
敖修恍惚地掀開眼簾,灰藍的雙眸茫然地望著前方,卻什麼也看不見,只聽到一個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被一雙手小心翼翼地擁在懷裡,鼻間隱約能聞到屬於女子的馨香,柔和的靈力撫上他的傷口,止住了血,也壓制了疼痛。
——我是死了嗎,是母親來接我嗎?
敖修微微張開了口,但多年未曾言語,只能發出乾啞難聽的聲音。他本是遺傳了母親空靈的歌喉,如今也被敖滄毀了……
敖修猛然心臟抽痛,鮮血不停溢位唇角,呈現觸目驚心的黑沉之色。
徐慢慢大驚失色,急切喊道:「敖修!」
然而便在此時,時空陡然凝固成了一幅畫,又不知被誰從中撕裂,將徐慢慢與琅音分隔開來。
徐慢慢心中一緊,想奔向琅音卻已來不及,黑暗從四周向中間蔓延,將兩人分別吞噬。
拒霜劍收割了鎮獄海妖的生命,也吞噬了依附其中的魘,琅音攥緊了長劍,目露狠色,厲喝一聲:「破!」
這一聲如驚雷一般撕裂了黑幕,然而黑幕之外依然不見徐慢慢的蹤影。
沒有人知道深海之下殘酷的廝殺,海面平靜而溫柔,偶爾有濤聲陣陣,伴隨著海風吹入海邊的巖洞之中。海水漫過了洞穴,在洞內聚起一個水潭,水潭周圍被人佈下了聚靈法陣,而法陣中央正蜷縮著一個半身為人半身蛟尾的男子。
他容貌俊美而蒼白,身上披著一件藍色外衣,蓋住了身猙獰的傷痕,在聚靈法陣的作用下正緩緩癒合,鱗片也開始煥發出生機。
他本是沉睡著,不知道做了什麼噩夢,猛然驚醒了,額上滲出冷汗,濃密的睫毛輕顫,睜開眼露出一雙灰色空洞的雙眼。他四處摸索著,碰到了一縷柔順的長髮,才悄悄鬆了口氣。
他半掩著灰眸,呼吸忽然有些急促,手上輕輕一用力,悄然割下了一束頭髮,藏於掌心。
卻不知他的一舉一動,都在旁人的注視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