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生長老聞言臉色微變,面露不忿:「芳尊言下之意,便是懷疑懸天寺所為了?還是懷疑行尊所為?」
「搜魂禁術,金剛印,皆為懸天寺獨有,難道懸天寺能置身事外嗎?受害者是墨王,是晉光帝屬意的儲君,又有誰能在晉光帝的眼皮底下對他搜魂,令他不得往生?」群玉芳尊咄咄逼人,目光冰冷,「行尊已坐化,此事與他有關無關,我都不會追究,我要的只是一個答案。」
千羅妖尊也挺身而出,站在群玉芳尊身後。「廣生長老,此事關乎懸天寺的名聲,也關乎芳尊的清白,既然彌生行尊魂識尚在,便請他當著眾人的面說清楚,當年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廣生長老仍有猶豫,徐慢慢只好開口道:「廣生長老不知,當年這樁慘案記載於天祿宮的《天誅冊》上,他們將殺人罪名推到了阿姮身上,而種種跡象表明,群玉芳尊便是當年的阿姮。她的記憶被人封印,忘記了一切,百口莫辯,只能擔下殺害數十條人命的罪名。此事恐怕只有彌生行尊才知情。」
懸天寺與花神宮,其中必有一方是兇手。
廣生長老眉心緊縮,終於無奈嘆氣:「那便依道尊所言。」
廣生長老這說著攤開右掌,雙目微闔,口中唸唸有詞,便見魂珠閃爍金光,浮於半空,隨著廣生長老一聲低喝,兩指併攏朝魂珠一點,魂珠便驟然炸裂,化為漫天金沙。
而金沙之中緩緩浮現一個虛幻的人影,正是彌生行尊生前最後一縷魂識。
廣生長老面露哀色,雙手合十,朝彌生行尊行禮:「彌生師兄。」
彌生行尊面帶微笑,似乎並不為自己的隕落而悲傷。
「廣生,你在此便好,我這縷魂識不能長存,片刻後便會消散,我所說每一字都要記清楚。」彌生行尊說道。
廣生長老俯首聆聽。
「我去之後,懸天寺不可亂,由你接任掌教之位,戒律院首座便由你自行指派。」
「不可為我復仇,不可妄動殺心,以免滋生心魔。」
「最後,將《洞明釋心咒》交予群玉芳尊。」
群玉芳尊正打算開口詢問,卻冷不防從彌生行尊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不禁怔住。
彌生行尊抬起頭看向群玉芳尊,雙手合十,輕輕嘆道:「《洞明釋心咒》可以解開芳尊覺魂中的封印。」
群玉芳尊驚疑問道:「你知道我覺魂有封印,難道是你下的?」
彌生行尊搖頭道:「雖不是我,卻與懸天寺有關。封印芳尊的,是我的一名弟子,名為柏焉。」
廣生長老聞言驚駭道:「柏焉不是四百年前就死了嗎?」
彌生行尊又道:「當年在墨王府殺了數十名修士的,不是芳尊,而是柏焉。柏焉是我最鍾愛的弟子,晉光帝說柏焉殺了他的兒子,向懸天寺興師問罪,我卻不信柏焉會如此暴虐行事,便對墨王府眾人使用了搜魂術,終於確定,人確實是柏焉殺的,而墨王也確實該死。此事關乎懸天寺與皇室的名聲,我不得已答應晉光帝,將此事塵封不提,卻將所有罪名推到了一個凡人女子身上。此事我問心有愧,煎熬四百年。只是我之前以為那個女子已經死了,直到第一次見到芳尊,聽到你的聲音便認了出來。我知道芳尊失去了記憶,而懸天寺有封印覺魂之法,我便猜想是柏焉為了救你,封印了你的記憶。」
「柏焉……」群玉芳尊輕輕念著這兩個字,心尖頓時泛起細密的刺痛,讓她不禁蹙起眉頭,追問道,「他又是誰?他為什麼要殺墨王?」
彌生行尊的身影逐漸虛幻,慈善的眉眼流露出憐憫與悲哀。
「芳尊,其實忘記,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是否想起,一切在你。」
彌生行尊說完這句話,身影便徹底消失,無影無蹤,只餘金身屹立不倒,萬年不朽。
「柏焉是誰……」群玉芳尊心口一陣絞痛,她扭頭看向廣生長老,顫聲追問道,「他究竟是誰?」
廣生長老哀嘆道:「柏焉是彌生師兄最喜愛的弟子,他天資卓絕,聰慧無雙,辯才無礙,只是性情頑劣,道心不純,始終無法突破法相之境。四百多年前,他依照門規行走天下,自此許久都沒有音訊,直到有一天,彌生師兄去了天都,帶回了柏焉的屍身……」
「弘道兩千六百六十二年八月……」群玉芳尊喃喃道。
「十五日。」廣生長老順口接道,哀慼一嘆,「彌生師兄將柏焉的屍身帶回寺中,然而柏焉死亡不過一日,卻已魂飛魄散,只餘肉身埋葬在懸天寺靜思崖下。」
人死後七日才會三魂消散,柏焉死後一日便魂飛魄散,定有蹊蹺。
「柏焉之死,成為彌生師兄的心結,但他從不向人解釋柏焉因何身亡。他本該繼承彌生師兄的衣缽,若他還在,如今便該是當代行尊……」
群玉芳尊啞聲問道:「柏焉手中,是否有一顆無相丹?」
廣生長老點頭道:「無相丹是懸天寺聖藥,洗髓伐脈,可解世間萬種毒性,只要氣息未絕,服下之後便可有七日生機。寺中僅存三顆,當年彌生師兄擔心柏焉行走天下遭遇不測,便給了他一顆。」
「但後來這顆無相丹卻救了墨王的性命……」群玉芳尊呼吸紊亂,腦海中的那片迷霧似乎被輕輕吹散,整件事的輪廓漸漸清晰,露出了龐大而猙獰的真容,似一座巨峰沉沉壓在她心上,將她籠罩於陰影之下。
廣生長老於掌心凝出一道淡金色的符咒,看似一張薄薄的黃紙,卻又呈現出金屬鋒利的色澤。
「此為‘洞明釋心咒’,唯有此物,可解開懸天金剛印,令芳尊恢復記憶。」
淡金符咒被靈力托起,似一片落葉輕輕飄落於群玉芳尊掌心之中,她低著頭,眼神恍惚地看著輕若鴻毛重逾千鈞的符咒,聽到廣生長老嘆息著說道:「我雖不知當年柏焉遭遇了何事,為何殺害這麼多人,但他赤子之心,頑而不劣,絕不傷害他人,所做一切必有原因。他既封印了你的記憶,定也是為你著想,彌生師兄知而不言,也是他的惻隱之心,便如他所言……知道了,恐生心魔,未必是好事,芳尊請三思。」
群玉芳尊緊緊握著掌心符咒,彷彿掌心捏著一團火,灼熱的感覺蔓延而上,燙到了心尖。
彌生行尊欲言又止的陳述,給模糊的記憶添上了幾筆濃墨,幾乎推翻了眾人認定的事實。
——柏焉……
這個名字給群玉芳尊帶來的悸動,甚至遠超墨王,讓她心尖泛起了細密的刺痛,平靜了四百年的心湖再起波瀾。
是塵封記憶,永遠困於生死關。
還是解開封印,直面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