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倉侍衛自然不會懷疑這些令牌的真偽,然而正是因為這些令牌是真的,他才更加為難。
侍衛俯身撿起沉甸甸的令牌,雙手捧著令牌,深深鞠躬,對徐慢慢道:「道尊恕罪,您雖有令牌在手,但是……國君有令,不得開倉。」
徐慢慢冷然道:「若我一定要開呢?」
侍衛單膝下跪:「還請道尊殺了我。」
徐慢慢目光一凜。
侍衛卻抬起頭,絲毫無懼地迎向徐慢慢懾人的眼神。
「在下並非威脅道尊,而是我等一家性命都掌握於國君之手,若今日放由道尊開倉,便形同叛國,我等家小皆會身首異處。但若道尊殺了我等,便是我等盡忠殉職,也能為家小留得一線生機。」
守倉侍衛話音一落,身後的數十名的侍衛便盡皆跪了下來,言辭懇切地朗聲道:「請道尊賜死!」
徐慢慢倒抽了口涼氣,冷笑道:「好,好,好……」
說著便抬起手,廣生長老見狀大驚失色,喊道:「道尊手下留情!」
徐慢慢充耳不聞,左手一揚,便見一道道凜冽的銀光自袖底飛出,襲向下跪的數十名侍衛。
緊閉雙眼準備赴死的侍衛只覺肩頭微微一痛,緊接著便聽到身前傳來哐啷一聲,似是金屬落地的聲音。
眾人疑惑地低下頭,只見每個人身前的地上都掉落了一面銀牌,向上的一面是一個古樸的「夷」字,他們疑惑地拾起令牌,看向背面,每個人手中的令牌都是不一樣的數字。
徐慢慢道:「自今日起,你們便是四夷門的弟子,任何人膽敢傷害你們的家人,便是與四夷門為敵。世人皆知,我瀲月道尊最是護短,傷我門下弟子者,雖遠必誅!」
眾侍衛緊抓著令牌,怔愣了一瞬才回過神來,臉上頓時綻開笑容,盡皆以頭搶地,大聲呼道:「參見師尊!」
他們雖是修士,甚至領頭之人還是元嬰強者,但在法相面前,人數再多也是枉然,當年柏焉不過一個半步法相就能殺數十個元嬰金丹。這些修士之所以聽由七國差遣,除了待遇極好,也是忌憚七國各自的護國法相。但若能拜入四夷門下,又有什麼可忌憚的!
天底下最寵弟子的師尊,最得人心的道尊,又有誰不想拜在四夷門下,跟在她身邊!
這些侍衛多是天都城百姓,家中妻小也因瘟疫蔓延而受困,守著偌大糧倉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家人捱餓,無不是心如刀絞,痛悔自責,又怕偷運京糧給家人招來殺身之禍,但如今有道尊放話,他們便再無後顧之憂了!
眾侍衛歡欣雀躍地從地上蹦了起來,殷勤急切地領著徐慢慢開啟太平倉。
數丈寬的硃紅大門緩緩敞開,一股米糧的香氣撲面而來。徐慢慢看著堆滿糧倉的米袋,深吸了口氣,取出了六個乾坤袋,當著眾人的面一一抖落,清空了袋中的寶物。
這是她三百年累積下來的寶物,有極品法器,有神品靈丹,也有一些破銅爛鐵似的玩意兒,但都是那些受她之恩的人發自內心的贈予,她不願辜負了旁人的一片心意,便一樣樣收了起來。
徐慢慢只從中間挑出了一片閃著銀光的龍鱗放入袖中,便沒有多看其他寶物一眼。
「將這六個乾坤袋裝滿糧食,運往各個營地。」徐慢慢對侍衛們下令道。
眾侍衛興高采烈地大聲回道:「是!師尊!」
徐慢慢看著那一雙雙會發光的眼睛,感覺自己好像看到了無數個寧曦……
廣生長老嘆道:「方才我還以為,道尊會殺了他們……是我小人之心了。」
徐慢慢神色淡淡地看著那些忙碌的侍衛。
「不過是,易地而處,將心比心。」
若非不得已,她從不願意以權勢和力量脅迫他人,這世上的許多難事,都不只有一種解決方法。
徐慢慢對守倉侍衛道:「這些糧草由你負責發放,天都城戶籍冊向曦和尊者索要,無論貧富強弱,務必保證人人平等,若有一人餓死……」
「我提頭來見!」守倉侍衛朗聲接道。
徐慢慢微微一笑:「那我便信你。」徐慢慢隨意地指了指地上堆積如山的寶物,「騰出太平倉,將這些放進去。」
守倉侍衛一怔:「師尊,您是拿這些寶物買糧食?」
徐慢慢嗤笑一聲:「這民脂民膏,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怎麼能讓我破費呢。跟曦和尊者說,得了空再來清點,帶回四夷門。你隨意留個侍衛守著,我諒也沒人敢動我四夷門的東西。」
守倉侍衛神色嚴肅,拜服行禮道:「師尊言之有理!」
廣生長老本對瀲月道尊十分尊重,但剛才誤以為她要殺人時,心態還有些崩,可見她行事,聽她所言,又扭轉了看法,對她心悅誠服。
此刻再聽她這麼義正言辭地搶劫……
廣生長老覺得自己對瀲月道尊的瞭解還是十分有限。
「這一倉之糧不夠救天下百姓,還得讓七國國君都放放血。對了,廣生長老,我有一事相求……」
徐慢慢轉過身看向廣生長老,後者畢恭畢敬地行禮,只覺得眼前這位道尊深不可測,心思難猜。
「不敢,道尊有何事吩咐,懸天寺無敢不從。」
徐慢慢微笑道:「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想找你要兩粒無相丹。」
廣生長老沉默了。
他記得自己前不久才說過,無相丹是懸天寺無上秘藥,僅有三顆,一顆給了柏焉,也就只剩下兩顆……
道尊是一顆都不留給他們了啊……
廣生長老心尖微微一痛,餘光瞥見歡快運糧的侍衛,只得垂首嘆息道:「我這就令寺中弟子取來。」
徐慢慢笑道:「事不宜遲,今日內便要送來。」
廣生長老心又痛了一點點。
「還有。」徐慢慢說。
廣生長老呼吸一窒——還有?
「你傳我之令,讓十四州的行者前往本州府城開倉放糧,救濟百姓。」徐慢慢輕描淡寫道。
廣生長老聞言猛地抬起了頭,哭笑不得道:「我寺行者無道尊這般威嚴強勢,怎能令十四州甘心開倉放糧。」
徐慢慢眉頭微皺:「你們行者不是最擅長化緣嗎?」
廣生長老心裡一堵,嘆了口氣:「但您這……不算化緣吧。」
根本就是搶劫吧——他也不敢實話實說。
徐慢慢揉了揉眉心,她思慮太多,多日未曾閤眼休息,難免有些疲憊,便隨意地擺了擺手道:「傳道尊之令,強開倉門,若有不從,我四夷門便收編了。」
廣生長老心裡又覺得不太對勁了。
天下糧倉的守衛都是高階修士,四夷門這不但得了糧草還得人心,除此之外更添了許多高階弟子……
天下人皆說瀲月道尊是千年難見的聖賢,道盟七宗卻隱隱傳說瀲月道尊為人陰險,面憨心黑,傳聞怕也不是無的放矢……
廣生長老輕咳一聲,道:「我們懸天寺也可收編……」
廣生長老話剛說完,便見其他侍衛神色有些古怪和抗拒。
他猛然意識到——絕大部分男人,並不願意去懸天寺當清心寡慾的行者。
廣生長老苦笑了一下,無奈問道:「若是七國國君出面阻撓,怎麼辦?」
徐慢慢淡淡一笑:「那便換個不阻撓的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