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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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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尊……」他嚥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開口,「那個柏焉,是你曾經深愛之人嗎?」

群玉芳尊半斂著雙眸,淡淡一笑:「一直都是。」

千羅妖尊心臟一陣抽疼。

「他已經隕落了……」千羅妖尊小心翼翼地說,「我能代他照顧你嗎?」

群玉芳尊抬起頭,正眼凝視千羅妖尊:「千羅,你為何如此執著?」

千羅妖尊碰觸到群玉芳尊溫潤明亮的水眸,不禁心中一蕩,啞聲道:「我……我不知道,可喜歡一個人,不就是該執著嗎?」

他也很老實,說不出太多的花言巧語,只知道自己的一顆心都綁在了芳尊身上。

「是。」群玉芳尊淡淡一笑,「所以,我也會執著,以餘生緬懷思念柏焉。」

她會珍惜自身,只有她好好活著,柏焉才會在她的心裡活著。

這是柏焉用性命換來的新生,也是柏焉的延續。

彌生行尊在晏釗的搜魂裡,以晏釗的視角看到了零碎的記憶,或許他心裡也是對阿姮有一絲憐憫,加上當年和晉光帝沆瀣一氣,將罪名推到了阿姮身上而心懷愧疚,所以才瞞了她多年,又忍不住在彌留之際將答案還給了她。

一個史書上無名無姓的凡人女子,她沒有傷害過任何人,卻揹負了所有的罪名與罵名。

只有一個人真正地愛她,憐惜她。

千羅妖尊靜靜地看著群玉芳尊,忽然開口道:「那你便想著他,我守著你。」

群玉芳尊微微一怔,低頭看向千羅妖尊。

彷彿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徐慢慢巡營之時,聽到花神宮弟子傳來芳尊口信,萬畝靈壤已盡數種上赤蘇子。

寧曦疑惑道:「聽聞群玉芳尊修的是無情道,冷漠幾乎不近人情,怎會為了救人而毀了花神宮的根基?」

「無情不為道,就算是愛一朵花,一場雨,也是情。」春風悄然而至,徐慢慢看向道旁枝丫上新生的嫩葉,淡淡一笑,「芳尊在歧路上走了太久,倒不如阿姮一個凡人活得通透。我雖不知道當年之事的全貌,但一個能以無上至寶救助陌路人,能讓柏焉行者付出生命,讓彌生行尊心生惻隱的阿姮,定然會明白,生命高於一切。堪破生死關,芳尊自會做出這個選擇。花神宮的根基不在靈壤,而在人心,我們四夷門從一無所有走到今日,不也是如此嗎?」

寧曦神色一凜,垂手深揖:「弟子謹記師尊教誨。」

徐慢慢隨意地擺了擺手:「不必如此多禮了,正事要緊。」

瘟疫蔓延之後的第四個月,駐紮在瑤州重症營的楊泯已經四日未閤眼過了,直到今日天都傳來訊息——疫症有解藥了,瀰漫著痛苦與絕望的營地才爆發出了四個月以來第一次的歡笑。

他得了兩個時辰的休假,癱倒在地上很快就睡著了。躺在他旁邊的是陳國禹州計程車兵,名叫劉傳,兩個月前進的營地,當時楊泯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怒氣上湧,給了他一拳,因為三年前在戰場上,劉傳殺了他一個戰友,此仇難忘。

劉傳當時擦了擦嘴角的血,攥著拳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想要還手,卻被其他人攔了下來。長官冷著臉走到兩人中間,只說了一句話便讓他們停下了打鬥。

「三個月後,你們如果還能活著走出這裡,要如何死鬥隨你們高興。」

兩個人沸騰的血液頓時冷了下來。

一日日聽著淒厲痛苦的哀嚎,迎來一些人又送走一些人,他們也不知道自己何時便會成為其中一員。與戰場上的廝殺不一樣,在那裡,生命的消逝是無聲無息的,帶著莫名的仇恨與熱血,這一刀下去,彷彿收割的不是人命,而是勝利的果實。唯有在這裡,他們親眼目睹每一條生命從鮮活到灰敗,見證了一次次生離死別,才恍然發現,生命遠比他們想象中的更加沉重。

脫下了戰袍,卸下了武器的他們,每日里戴著面紗奔走於營地之間運送物資,擦肩而過時只能看到對方的眼睛,互相點了個頭,便又匆匆錯過。人與人之間的差異變得越來越小,甚至人本身也變得越來越渺小。本來睡在他另一側計程車兵叫徐瑋,七日前感染了疫蟲,被帶去另一個營地了,楊泯記得,他是豐州計程車兵,也曾在戰場上與豐州交手過,卻未曾注意過是否有這張臉。

他甚至已經想不起來,當初為何而戰了。哪有什麼深仇大恨,不過就是各為其主,蒙上了面孔的他們,彼此都一樣,只是一粒塵埃,被狂風捲挾著,一生身不由己,打著毫無意義的內戰,至死方休。

楊泯想起今日看到的那個屠戶,之前糧草不足,他便宰了自家的豬仔,做好了飯食送到營地。那些平日裡看到他們就畏如蛇蠍的百姓,如今卻熱心地把食盒塞到他手中,他不自在地說,自己是薊州計程車兵,不是瑤州人。薊州與瑤州向來多有廝殺,死在他手上的瑤州士兵便有不少,他以為那個屠戶會被嚇到,沒想到對方只是一怔,便露出了憨憨一笑。

「禹州人愛吃辣是吧,那我下次多放點辣。」

楊泯愣了許久,直到吃完了飯,那句話還在腦海裡迴盪。

今日他又見到那個屠戶了,在另一個士兵的運屍車上。他原以為多日沒見到,是因為營地恢復了糧草供應,他才不來了,沒想到他也感染了疫蟲,而且惡化得極快,甚至沒等到解藥……

楊泯躺了許久都沒有睡著,腦海裡仍是屠戶那個憨憨的笑臉。

——那我下次多放點辣。

「劉傳。」楊泯有些沙啞的聲音忽然響起,「三個月馬上就到了。」

旁邊傳來劉傳的聲音:「然後呢?」

楊泯說:「我不想打了。」

劉傳說:「我也是。」

楊泯說:「以後……也不想了。」

如果只是一粒塵埃,他也想落進土裡,成為大地的一部分。

和他一樣想法的人很多,塵埃落定,便有了大地,星星點點的螢火之光,匯聚到一起,便足以照亮暗夜,即便渺小,也能成就不凡。

眾生願力便是無數這樣的涓涓細流,一縷縷匯入徐慢慢的神竅之中,滋養著她的元神不斷茁壯。

她已經昏睡兩個時辰了,自海底回來之後數十日未曾閤眼,終於在徽州巡營之時暈了過去。昏沉之間,一股淡雅而熟悉的香氣在鼻間縈繞,溫柔地包圍著她,她似飄在雲端一般,又像浮在水中,身上軟綿綿、懶洋洋的使不上力氣,卻又莫名地安心,讓她絲毫提不起掙扎的慾望,只想沉淪其中。

那花香伴著她入眠,像是靈藥一樣滋潤枯竭的元神,她不自覺發出一聲舒服的喟嘆,翻了個身往花香濃郁之處鑽去。

頭頂上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撫過她的後背,便是春風都不及他輕柔。

「琅音……」她無意識地哼了一句。

背上的手稍稍一頓,一個吻悄悄落在她的眉心。

靈力如涓涓細流,伴隨著眾生願力匯入她眉心神竅,如此小心翼翼地,不敢驚醒了她。

這是徐慢慢自回來後第一次入眠,睡得極其香沉,一掃連日奔波思慮的勞累。

醒來之時她發現自己身在藥廬,而身邊空無一人,但空氣中仍殘餘著淡淡芳香。

徐慢慢晃神了半晌,才忍不住勾起唇角,微微一笑。

屋外傳來腳步聲,她下意識便喊道:「琅音,你回來了。」

門外的腳步聲頓了一下,推門入內的卻不是琅音,而是敖修。

「道尊。」敖修遠遠站著,看到徐慢慢躺在床上,衣衫不整,便立刻低下頭去。

徐慢慢微微一怔,整了整衣襟,從床上坐起,向敖修走去。

「你怎麼來了?」

敖修見徐慢慢走來,便又抬起頭,露出溫煦的笑容。雲蛟的俊美生來透著幾分妖異的蒼白,那是長年生活在深海才有的通透白皙,一雙冰藍色的眼眸深邃溫柔時幾乎能將人溺斃。敖修的聲音本是清朗空靈,但因曾在海心牢受刑而受到不可逆的傷害,如今低沉之中帶著一絲沙啞,便像是海螺裡輕柔低啞的海浪聲。

當真是說的比唱的好聽了。

「我去徽州尋你,聽說你回了四夷門,便來這裡找你。」敖修溫聲道,「這些日子我召集了化形期的海妖,有五千之數,已經奔赴沿海各州支援了。」

徐慢慢聞言大喜,心下一寬,感覺壓在心上的重擔驟然輕了許多,不由得笑道:「那可太好了,如今各個營地人手緊缺,這五千海妖助益不小,我便代道盟像你致謝了。」

化形期的海妖相當於金丹人修,能夠抵禦疫蟲的侵襲,能夠進入一線營地照料病患,解道盟燃眉之急。

徐慢慢說著便向敖修作揖行禮。未等她彎下腰,敖修便托住了她的雙臂,垂眸道:「之前是我助紂為虐,才釀成禍事,如今所做一切,也不過是稍稍彌補之前的過錯。」

他的掌心貼著徐慢慢柔軟絲滑的錦袍,似乎有淡淡的溫度透過輕薄的面料傳遞他的掌心,令他不捨得撤手,唯有強大的意志力才能強迫自己不收緊雙手,握住她溫熱的雙臂,將她抱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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