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並非全知全能,在他的法陣之內,他亦是神明。
她逃不出禁靈絕陣,他也無法碰觸到她分毫。
他們都在等。
他在等她靈力耗竭,她又在等什麼?
法陣只有兩丈之地,屍氣瀰漫,一點點侵蝕她的元神。她元神受過的創傷無法癒合,只能一日日虛弱下去。
「晏遮,收起你的妄念,你殺不了我,我也不會屈從於你。」她冷漠地看著法陣外的晏遮。
他將她困在寢宮之內,好似夫妻一樣共居一室,哪怕她日日盤腿調息,不搭理他的甜言蜜語。
「你會的。」玄色帝袍的俊美青年朝她溫柔淺笑,卻令她心生寒意。
他抬起右手,瑩白如玉,修長如竹的五指輕輕捏住了一把靈力幻化而成的金色小刀。
「我在許多魂魄之上做過實驗。」他輕聲道,「只要割下部分覺魂,便會失去相應的記憶。你會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我們的過去,也會忘了我的不堪。姜弈,我們重新開始……」
「你瘋了……」姜弈心涼了半截。
她瞭解人的三魂,深知晏遮所言為實。覺魂主掌記憶,覺魂受損,便會影響到記憶,但從未有人試過切割覺魂,因為人的三魂太過脆弱,一點點的刺激都足以令人陷入痴呆癲狂,乃至喪命。
她自然不會那麼容易死去,她的元神有自愈之力,只要足夠長的時間,便能復原。但是被切割取走的記憶,卻無法再記起。
「等你的靈力耗竭,我便會取走你的記憶。」他聲音低柔,如傾訴愛意,「但我不會將你的記憶湮滅,我會製成魂珠,留著日日觀賞……與你相識的這段回憶,我此生難忘。」
「以後,你便不會只想著天下蒼生了,你只要看著我,想著我就好了。我會鎮壓七國,一統天下,立你為後,此後千秋萬載,只與你廝守。」他的眼眸泛起波光,似乎沉醉於自己幻想的未來。「弈兒,你可願意讓我這樣喚你?」
姜弈只覺遍體生寒,令她忍不住輕輕顫慄。他覺得美好的未來,於她而言只有恐怖。
她緊閉雙眼,不再回應他的任何一句話。
直到她靈力衰竭之日,他才踏入陣中,將她按倒在床榻之上,困在雙臂之間。
無形利刃刺入眉心,她的臉上血色盡失,卻不發出一聲□□。
「我會很輕的。」他的聲音含著心疼,那雙切割過無數生靈的手卻是極穩。
元神割裂的劇痛,即便是她也難以忍受。她咬緊牙關,汗如雨下,瞬間溼透了長髮,薄唇咬出了鮮血。
眉心迸射出奪目的光芒,像羿神之箭射入金烏心臟,烈日崩毀前綻出的最後一絲強光,耀眼而絕望。
抽出眉心的利刃帶著點點金沙,落於晏遮掌心,凝成了琉璃般的珠子。
凝神看去,似乎可見一個俊秀的少年與清麗絕倫的女子相對而坐。
那時她看著他,眼裡還有笑。
晏遮眷戀地看著掌心魂珠,卻在此時,本該喪失意識的姜弈猛然睜開了雙眼,用盡了所有力氣一掌打中他的心脈。
之後沒有多看一眼,向外飛去,消失在了他的世界裡。
晏遮醒來,已是三日之後。
他受了很重的傷,險些喪命,只能慶幸那時的姜弈太虛弱了,哪怕沒有再心軟,沒有留有餘手,她還是殺不了他。
他也想明白了,他的法陣仍有不足。禁靈絕陣只能禁靈,卻不能阻攔她汲取眾生願力。她怕他發現此事,便趁著他不在之時偷偷積蓄力量,只等著最後時刻給他致命一擊。
一旦放走了她,下次她再回來,便不會再給他任何生機。
他等了許久,等她回來取他的性命,可她始終沒有現身。
他才想起,她丟了記憶在他手裡呢……
所以失去了記憶的姜弈,會去哪裡?
他日日把玩著魂珠,回味著與她相處的點點滴滴,他麾下血宗奔走千萬裡,為他尋找姜弈下落,可她就想人間蒸發了一般,再也找不到了。
晏遮堅信,她是不會死的,也許只是躲起來休養生息。可他卻不能等這麼久,他必須找到長生之路,否則,姜弈回來了,找不到他怎麼辦……
無論是愛,還是恨,他們之間,總要有個結局的。
他尋了三百年,等了三百年,從在窺天鑑裡看到她的那一刻起,他的心才算重新活了過來。
他暗中看著,看著她變了……
她笑起來顧盼生輝,靈動狡黠,不似過去那樣溫暖卻疏離地俯瞰人世,卻是真誠而熱烈地愛著這個人間。無須拉扯,她自己走下了神壇,擁抱了這人間,只是拒絕了他。
被精心雕琢過的魂珠滿滿都是美好的回憶,他盼著改變後的她能想起他的好,再給她一些溫暖與柔情,但她比過去更加冷漠地揮袖震開他的手。
那些被他珍藏了三百年的回憶,屬於她的魂識,被她無情地拋擲一邊。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姜弈,是你棄我而去!」暗啞的聲音響起,晏遮仰起頭,晦暗幽深的雙眸直視徐慢慢。
「我是瀲月道尊,不是姜弈,更不是你口中的師尊。你與姜弈的過去,那些恩怨情仇,與我無關,我也不想知道!」徐慢慢疾言厲色,眼中漸漸露出不耐,她每拖延一刻,便會多一個人死去,她向晏遮伸出手,五指成爪,將他修長的脖頸捏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