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琅音在戲樓上聽了三日的戲,一齣出都沒有好結局。
他雖活了三千多年,卻從未真正看過這人世,直到因血契與慢慢結心,他才感受到這世間的柔軟與溫暖。
纏綿悱惻的聲音遠遠傳來,他已無心去聽,腦海裡卻只有另一個人。
他不見慢慢多日,心裡空落落的,可若是見到她,心口又會生疼,酸澀喜悅,心跳無章。
他想了許久,也分不清這絲甜與痛究竟是來自於慢慢的心,還是自己的心。
應該是慢慢吧,他本是無心之花,又怎會生出喜悅酸澀呢?
他翻了翻念一的醫書,若有所悟——此疾名為相思。
是慢慢喜歡他嗎?
那到底是該見,還是不見呢?
他化形為人,卻也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難題。
他問那個戲子:相思成疾,何以解憂?
戲子說:兩情相悅。
琅音一笑,芳華流轉,天地生香。
原來,只要他回應她的相思,她便不會酸澀心痛了。
他是慢慢的藥。
這個想法讓他有一絲隱秘的歡喜,竟忘了……他本是不懂何為歡喜的。
是慢慢讓他明白了何為悲喜。
她還是個小姑娘時,心裡便常有波動,總是一念憂一念喜,他心裡也跟著上上下下的,欲生欲死。
凡人小姑娘真麻煩啊……
不開心的事都藏在心裡,明明臉上還帶著笑,心裡卻碎得跟蒜瓣似的,問她哪裡不開心,她也不說,他便只能自己猜著,自己哄著。
他買下了一整條街,總算找到她喜歡的東西,看她眼中露出笑意,他心口的絞痛也隨之消散,繼而泛起波瀾似的喜悅與悸動。
那樣的悸動似乎時會有之,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酥麻與溫軟,讓人回味流連。許多年後他才知道,那便是心動。
是少女懵懂青澀的心動,小心翼翼,隱秘歡喜。
只是後來開啟神竅,走上修行之路,她的心境便越來越平和了,那樣的悸動也少了。
她在心湖投下了一顆石子,便轉身離去。
只有盪開的漣漪,仍留在他心裡。
「念一,我要陪著慢慢下山。」他堅決地說,「慢慢只是金丹修為,孤身在外,怕會遇到危險。」
念一嘆著氣道:「仙尊,你若總是這樣寵著護著她,慢慢如何才能尋到道心,突破法相?她資質平凡,若無法尋到突破法相,這一生壽命短暫,難道是你願意見到的嗎?」
琅音抿唇不語:「我暗中相隨。」
「生死之間有大恐怖,也有大機遇,她的路,必須自己走,我們任何人都無法同行。」念一語重心長,「你若是為她好,便該放她自己離開。」
「慢慢怎麼想?她……也想孤身離開嗎?」他心裡卻是想著,若是見不到自己,慢慢可會思念難過?
念一道:「她自然也是這麼想,不信你便自己去問。」
小小宗門,結丹不易,為賀她金丹之喜,對四夷門還有情分的師兄們都給她送來了賀禮。她親自下廚,做了一桌豐盛宴席招待師兄們,到底是四夷門唯一的小師妹,又是如此乖巧的性子,師兄們總是念著她的好,觥籌交錯,也不忘教導她下山遊歷應當小心注意的事宜。
這一頓飯從中午吃到了傍晚,師兄們才離開了四夷門。
熱鬧驟然散去,四夷門又恢復了往日的寂寥。
她心裡歡喜,拍開了封存百年的陶醉,喝多了秘釀,面染霞紅,清亮的雙眸也浮著霧氣,踉踉蹌蹌地朝他走來,被他扶住了雙臂,圈在懷裡。
「仙尊,你今日……怎麼沒來啊?」她仰著頭帶著笑,眼睛霧濛濛地望著他,「我特地做了你喜歡吃的菜餚。」
琅音心中一軟——他哪裡有什麼喜歡吃的菜餚,不過是喜歡陪著她罷了。
「慢慢,你今日歡喜嗎?」他輕聲問道。
徐慢慢用力地點點頭,眼睛亮亮的:「歡喜!」
「那為何還有一絲痠痛?」琅音問道。
為何我心裡會有一絲痠痛?
徐慢慢微微一怔,半倚在他壞裡,沒聽明白他言中之意。
「念一說,結丹之後,你便要下山了。」琅音猶豫著問道,「你心裡難過……是不是有不捨?」
徐慢慢笑了:「自然是不捨的。」
痠軟在心口蔓延開來,琅音無意識地圈禁了她溫軟無力的身子,溫聲問道:「是不捨得誰?」
她乖巧地窩在他懷裡,帶著醉意卻又認真地說:「捨不得四夷門的一切,捨不得師父,還有仙尊……」
痠軟散去,他的心猛地抽疼了一下,又泛起了那種令人迷醉的酥麻與悸動。
「慢慢。」琅音低頭看著她的醉顏,「你喜歡我嗎?」
她微仰著頭看他,輕輕皺眉,好像努力地想要把他看仔細。可她喝得有些多了,眼前竟是有了兩個仙尊,於是她抬起手來想找到那個真的。
溫軟的指腹碰到了他的眉心,撫過高挺的鼻峰,劃過水色的薄唇,描摹他俊美的輪廓。
「喜歡。」她吃吃一笑,不太清醒,卻又說出了真心話。
她當然喜歡他了,怎麼可能不喜歡呢,只是她又怎配喜歡仙尊呢……
只是她此刻醉了,那點心思便藏不住了。
雙臂環住他的腰身,鼻尖蹭著他浸染芬芳的胸口,她嘟囔著:「很喜歡……可是不敢……」
「為什麼不敢?」他不解。
「仙尊對我這麼好……我不可以得寸進尺,痴心妄想……」
琅音的手撫上她細軟的發,她身上的酒香與他的花香融到了一處,那醉意也伴著晚風吹入他心裡。
原來兩情相悅,便是這種感覺。
「若我說,可以呢?」
「嗯?」她遲鈍地皺眉。
他的指尖勾起她的下巴,凝視她醺然的眼眸:「不是得寸進尺,痴心妄想……只要你喜歡,想做什麼都可以。」
想做什麼都可以嗎?
她好像被蠱惑了,小蟲子在心上撓著,她踮起腳尖,湊到他唇邊,卻又頓住了。
只隔著若有若無的距離,沒有碰觸,卻能感受到彼此的溫度。溼熱的氣息讓空氣變得黏膩而香甜,讓琅音心口的跳動驟然沉重急促。
她卻側過了臉,生生壓抑住了心底的慾望,只是將腦袋枕在他的肩上。
「不可以。」沙啞的聲音含著醉意,似醒非醒,「喜歡一朵花,不該將他摘下,花會死的。」
「若是那朵花願意呢?」
「我不願意。」她緊了緊抱著他的雙臂,聲音低啞而真摯,「我想花好好地開。」
那是第一次,慢慢教他如何去愛一個人。
在慢慢心裡,琅音是那朵不敢攀折的花。
在琅音心裡,慢慢亦是那朵不忍摧折的花。
但慢慢終究不是花,她是風,花不能移,風不能停,風若停下,也會死……
他低低一笑,修長的指尖勾起她細軟的髮絲,一圈圈地纏繞,緊緊地箍在心上。
他終得放手,看她扶搖九天。
「那便如慢慢所願。」
你翱翔四海,我在這裡等你。
兩情相悅,又豈在朝朝暮暮。
我不能陪你,便讓我的三瓣心花陪你。
永結道侶,此生不渝。
那一場醉後的真言,伴著酒氣與花香化作一場春日傍晚朦朧的夢,讓自己深藏多年的情思曝曬於陽光之下,被人珍而重之地拾起。
她深深壓於心底,他沉沉存於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