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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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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身後,是一大片燒得烏禿禿的山丘,至今仍有餘煙嫋嫋。一座軍營孤零零地矗立其上,活像黑狗身上的一塊斑癬。

一個時辰之前,王恢正在中軍大帳研究輿圖,突然接到訊息,說漢軍一處營地突燃大火。他急忙率中軍精銳趕來救援,沒費多大力氣便生擒了這一小批南越兵,順手救下死死壓在南越軍官身上的唐蒙。

這場小小的勝利,卻讓王恢很煩躁。

他這一次率軍到騎田嶺,只是擺出姿態施壓而已,沒打算真開戰。但如今人家公然襲擊你的軍營,如果追究,一場大戰不可避免;如果不追究,有損大漢顏面——左右為難,可真是個燙手芋栗!

思忖再三,王恢決定先對付左邊的麻煩。他用馬鞭一指那個南越軍官,居高臨下喝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在下黃同,在南越軍中擔任左將一職。」軍官老老實實回答。這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兵,闊鼻厚唇,中原音講得很流利。

「你一個藩國裨將,居然敢公然襲擊天軍營寨,到底是受何人指使?」王恢厲聲質問。黃同嚇得連連叩首:「在下冤枉,冤枉……」

「冤枉?這軍營難道不是你燒的?」

黃同哀聲道:「真不是啊,明明是這位……」他看了眼身旁的唐蒙,唐蒙立刻跳起來大叫:「我那是不畏犧牲,阻止你們去襲擊中軍大營!」

他胸口一挺,顯出大義凜然的模樣。黃同慌忙解釋道:「下官原本是在騎田嶺以北巡哨,沒想到天軍乍臨,把陽山關前圍得水洩不通。我們急切想尋個空隙,撤回關內,無意中撞進了這位將軍的防地。下官只有歸家之意,實無挑釁之心啊!」

王恢冷笑:「無意撞進來?我軍連營數十里,你為何偏覺得那裡是空隙?」

黃同也是一臉茫然:「下官在傍晚時分仔細觀察過。騎田嶺北側的山丘之上,皆有漢軍炊煙飄過,唯有此處沒有。下官以為這裡並無天軍駐守,遂帶隊趁夜鑽行,哪知道……」他嘆了口氣,把腦袋垂下去。

王恢把視線挪到唐蒙身上:「唐縣丞,我記得那時傳令諸營就地造飯,為何唯獨你的營中不見炊煙?」唐蒙立刻來了精神,眉飛色舞道:「因為下官帶了幾斛桑炭。這種炭乃是用桑木悶燒而成,不煙不焰,熱力健旺,烤起肉來那真是……」

「等一下!」王恢打斷他的話,感覺第二根青筋也綻起來,「你在軍營裡烤肉?」

「沒有,沒有,是軍營門外烤的,我們自己打的野味。」唐蒙怯怯解釋了一句。

「你哪來的烤槽?」

「呃,自己帶的……」

王恢大怒:「臨陣接戰,軍中飲食以速為要,你居然慢悠悠地去打野味烤來吃!萬一貽誤了軍機怎麼辦?」唐蒙慌忙伏地請罪:「王令您既然打算不戰而屈人之兵,所以我……對,我想讓士兵吃得飽些,好有力氣長期對峙。」

「誰跟你說我要不戰而屈人之兵的?!」

「如果朝廷有心開戰,應該派一位將軍來。大行令您是負責邦交事務的,帶著一群縣兵,能打得過誰呀……」

第三根青筋終於在王恢的腦門成功凸起。

他確實沒指望這些臨時徵調的縣兵打仗,但……這種事不必公開講出來吧?

王恢正要出言呵斥,唐蒙卻忽然轉過頭去,看向黃同,抬起右手。黃同以為他要扇耳光,嚇得一縮,然後才看到,這隻肥厚的手手上沾著一塊黑乎乎的汙泥。

唐蒙對黃同道:「其實你不是在陽山關的北部巡哨,而是剛剛從東邊趕回來的吧?」黃同臉色登時一一僵:「胡說!」唐蒙把手指湊到自己面前,先用鼻子嗅了嗅,然後伸出舌頭,津津有味地舔了一下。

這個舉動,讓在場所有人面色大變。就在王恢爆發之前,唐蒙趕緊恭敬道:「王令明鑑,這不是汙泥,而是仙草膏啊。」

王恢臉色鐵青:「你在說什麼?」唐蒙道:「閩越之地有一種仙人草,也叫草粿草。此草曬乾之後,煎取汁液,與米粉同煮,放涼便會凝成玄色軟膏,叫做仙草膏。其性甘涼,可解熱毒,是閩越人穿行山林的必備——即是此物了。」他說得口水幾乎都要流出來。

「然後呢?」王恢感覺自己的耐心即將耗完。

「我適才與黃左將纏鬥之時,無意間沾了滿滿一手。想必是黃左將也嗜好此物,隨身攜帶。」

唐蒙伸手一扯黃同的布腰帶,上面果然還沾著幾塊黑漬。

「這仙草膏風味絕美,只是難以久存,不出三日必會發酸。所以閩越國之外,幾乎沒什麼機會吃到。」說到這裡,唐蒙再次把那根指頭豎起來,嘖嘖道:「好在黃左將身上帶的仙草膏只是微酸,尚可入口。」

王恢聽到最後一句,陡然怔住了。

閩越國在南越國的東邊,也是個不安分的小藩屬。仙草膏是閩地獨有,三日即會酸壞。黃同既然隨身攜帶此物,且還未發酸,豈不說明此人剛剛從閩越返回?

身為大行令,他敏銳地嗅到了一絲陰謀的氣息。

唐蒙見王恢反應過來了,索性蹲下身子。之前在泥地上劃拉的那張五嶺格局圖還在,他拿起樹枝,在上面又新增了幾筆線條,在「漢」與「南越」的左側勾勒出「閩越國」的邊境輪廓。然後那樹枝從閩越邊境劃了一條線,直接連到騎田嶺的位置。這一下子,黃同的行動路線就變得十分清晰。

在漢軍與南越軍對峙的敏感時刻,一支南越國的精銳小隊從閩越國返回陽山關。王恢意識到,這個黃同只怕身上肩負著什麼重要的外交使命。

不過剛才衛兵搜查過他全身,並無任何簡片絲帛。王恢沉思片刻,突然對黃同道:「閩越王捎給南越王的口信,可是約定互尊為帝,聯手抗漢麼?」

黃同猝然被問,不由「啊」了一聲,旋即醒悟,趕緊把嘴巴閉上。可惜為時已晚,他那一瞬間的失神,已然暴露出足夠多的資訊。

王恢冷哼一聲,沒有再多問什麼,吩咐手下把黃同拖走。接下來的審訊干係重大,得回中軍大營才能繼續展開。他望向下首的唐蒙,眼神一時變得複雜。

這傢伙私設燒烤,違背軍紀,論律本該重罰。但他卻陰錯陽差抓到了黃同,而且還從仙草膏這個細節,牽扯出兩國勾結的大陰謀。真不知道這胖子到底是福緣至厚,還是大智若愚。

王恢一甩袖子,語氣和緩了些:「唐縣丞,你肆意妄為,本該軍法從事。不過念在你擒獲敵使,姑且功過相抵。接下來,你可要更加用心才行。」

「謹遵王令吩咐。」唐蒙樂呵呵地深深一揖,然後抬起頭,討好似地問道,「……那我,能不能搜一下?」

「搜什麼?」

唐蒙一指那支垂頭喪氣的南越小隊:「除了黃同,其他人身上說不定也攜有仙草膏。能不能容下官搜檢一下,獻與王令品嚐?」

第四根青筋在王恢額頭猛然拱起,他狠狠瞪了一眼唐蒙,沒好氣地一擺手:「我不要那鬼東西!你想要便自己留著!」

一個水刻之後,王恢押解著南越國的俘虜離開,而唐蒙則心滿意足地提著一個布袋回軍營,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他運氣很好,有四個南越斥候腰間的竹筒沒有損毀,裡面的仙草膏儲存完好,被他統統倒進袋子裡,

番陽縣兵們關切地圍攏過來。他們不太理解唐縣丞的古怪性格,但如果一個人總是能帶來美味的食物,自然而然會贏得其他人的敬愛,這一點人類和其他動物並無區別。

唐蒙把手裡的袋子晃了晃:「今天你們有口福。我記得西邊那個山頭,好像有個野蜂窩,你們去幾個人,設法刮些蜂蜜回來,澆在這仙草膏上味道絕美。」

他讓一個縣兵轉過身,拿起一塊殘炭,在其背襟上畫了幾筆,權當指引。這縣兵帶著幾個同伴,喜孜孜地離開了。唐蒙小心翼翼地開啟布袋,把仙草露倒入一個陶盆。這東西顫巍巍的,很容易碎掉,必須仔細侍弄。

趙尉史湊過去,小心地問王令到底怎麼說?唐蒙笑呵呵道:「王令說我功過相抵,真是最好不過。」趙尉史大為不解:「您擒賊的功勞都給抵沒了,這也算好事?」

唐蒙「嘖」了一聲:「老趙,這你就不懂了。過大於功,要受罰捱打,不合算;功大於過,下回上司有什麼髒活累活,第一時間會想到你,也是麻煩多多。只有功過相抵,上司既挑不出你的錯,又不敢大用,才能落個清靜。」

趙尉史更不懂:「別人天天盼望建功升官,怎麼唯獨唐縣丞你避之不及?」

唐蒙不屑道:「升官有什麼好?前朝有個宰相叫李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厲不厲害?到頭來被推出去殺頭,臨死前對兒子說,很想念父子倆一起牽著黃犬出東門的悠閒日子——我幹嘛不一步到位,直接去東門溜狗?」

「那您就打算……一直做個縣丞啊?」

唐蒙一拍胸口,更加理直氣壯:「夫唯不爭,則天下莫能與之爭。孝文、孝景二帝提倡黃老,講究無為而治。我這麼做,是為了緬懷先皇,遵其遺志。」

趙尉史沒想到,這位縣丞能把胸無大志說得如此雅緻,一時無語。

很快縣兵們抱回一大塊野蜂巢。唐蒙從裡面摳出蜂蜜,直接澆在陶盆裡面,給眾人分食。唐蒙收繳的仙草膏不算多,每人只能分上小半勺。但對這些縣兵來說,已是極難得的奢侈,個個吃得心馳目眩,神意洋洋。

趙尉史猶猶豫豫地嚐了半勺,仙草膏那順滑的口感,配合著蜂蜜的甘甜,一瞬間包裹住整條舌頭,不由得精神一振、疲乏全無,一種昇仙的錯覺潛然滋生。

他對唐蒙的話,忽然有了一絲理解。如果每日都能有這樣的體驗,確實要比做官開心多了。趙尉史花了好久,才從回味中清醒過來,耳畔忽然聽見一片參差不齊的酣暢歌聲。其中帶頭領唱的縣丞聲音醇厚響亮,語氣裡滿滿的全是幸福:

「人生不滿百,莫懷千歲憂,黃老獨清淨,脂膏復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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