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北霜冷冷一哼,忽然高高執起朵再蒼老的手,眾人不由望過去,只聽她怒道:「看著,這是一雙近百老人的手,撫育過五子三女。如今只剩下這幅嶙峋骨肉,來做什麼?來陪著我們走一條沒法回頭的路,她的孩子沒有留她,甚至沒有來送她。」
眾人聽著,都覺心中似被哽了一下,不禁帶著同情的目光看著朵再。
朵再五味雜陳地看著皇北霜,沒料著她連這也注意到了。
然而,皇北霜持鞭的威嚴並沒有因這段辛酸減半。她繼續說道:「你們是一群為民族忍氣吞聲的少女,懷著以身體為武器的智慧,和我一起走在這條路上,歷經身與心交迫刺骨的痛苦,你們沒有一個人逃隊,還有七個日落日出,我們便要到達。你們會逃隊嗎?」
二十四人齊搖頭。
皇北霜卻沒有笑,她又是一鞭子向著果兒下去。
「一個心懷民族,生死不計的大漠兒女,捱得過艱難困苦,卻挨不過心魔誘惑拿一個半百老人欺侮洩憤?要人伺候?想要嚐嚐被人伺候的滋味?當朵再嬤嬤撐著一把老骨頭讓你們隨意差使的時候,你們也真不怕遭著天打雷劈!」
說完,唰唰又是兩鞭子,打完了,皇北霜把鞭子扔在一邊。
「七日之內,想走的只管走,侍衛也一樣,只要忘記自己是厄娜泣的子民,娜袖我絕不阻攔;七日之後,沒有走的就和我一起進入雲沛,從此生死由天!」
眾人一片寂靜,直到皇北霜領著朵再一起回到車架中休息,仍是久久沒有些動靜。
篝火依然旺盛的燃燒,山頭的白色風標也在狂亂舞動,好一會兒了,才陸陸續續有人睡去,只留得幾個侍衛輪流守備。
風還是很冷,只是沒有之前那麼刺骨。黑暗還是那麼可怕,只是不再讓人覺得會有怪物藏匿其中。月亮叼住淡淡薄雲,不減明亮地照下這片大地,儘管烙不下自個兒的身影,卻溫柔了一百多顆彷徨的心。
居住在風中的,是厄娜泣的娜袖兒。
睡吧,過了今天,還會有七個旭日東昇。
車架裡,皇北霜靠著窗邊睡著,身旁的朵再蓋著她的新婚絲被。
「娜袖,你還沒睡吧!嬤嬤知道你在裝睡,你一直在看著山上的風標。」
朵再的聲音仍然像祭祀典禮的巫師。然而皇北霜卻沒有睜開眼睛,也沒有回答朵再。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只是一片神話般的朦朧。朵再終於沒再說話,側頭睡去,枕巾邊上,卻讓淚水浸溼了一片。又過去了好一會,她傳出均勻的呼吸,年紀大了,容易疲憊,該是睡著了吧。吐口氣,皇北霜睜開眼睛,定定看著山上的風標。
蕭肅中,還是那樣的月光,還是那樣的臉龐,只是風更輕了,撫慰著這一片夢中寂寥!
翌日,火渠裡只剩下幾根焦暗的木炭,一百五十人,一個不少,整裝待發。
沙漠裡的晝與夜永遠是天差地別的。它彷彿早已經遺忘黎明前沁人心脾的暴走寒風,只餘個囂張的太陽,盤伏在九天之上,燒乾他們出世即得的血肉之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