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啟達笑了笑,卻沒問他「為何」,他沉默了很久,閉著眼,像睡著了一樣,嚇得在一旁照應的太醫趕緊伸手探他鼻息,這手剛一過去,那啟達又醒了,接著問了其他幾個王子同樣的問題——「想當國王嗎?」「為何?」
最後,除了年僅四歲的十七王子那延興還無法回答這問題外,其他王子全都回答想,他們的母妃跪在後面,一個個冷汗涔涔,安靜的房間裡,聽得到此起彼伏狂亂的心跳。
那啟達看著他們,從枕下拿出一道錦卷,忽然大聲喝道:「七王子那戰,天生英才,輔佐先王有功,今天命所歸,吾授於你建國方略一卷,以做參考,願你登基之後,唯命興國,為民留說!」話畢,眾人一片喧譁,那戰自己亦很驚訝,當他的手接下那道錦卷後,那啟達含笑而去。
老爺子,笑著留給了他一個天大的爛攤子,這就是那戰當時的想法。
那戰是個孤兒,從有記憶開始便在漠中雪原一帶遊蕩,對父母沒有實際的印象。他們那個鎮子很亂,有時候誰家孩子死了爹孃,別家就撿回去養,有的孩子特別走運,會被比較寬裕的富戶收養,從此豐衣足食。還有的就特別悽慘,他可能被好幾戶人家收養過,卻反覆地經歷生離死別或者被人拋棄。
他們鎮子的人,並不痛恨那些拋棄別人的人。因為拋棄,僅僅是一個人憐憫的休止和另一個人流浪的開始,那並不是罪,人人都在流浪,誰又救得了誰。但他們痛恨那些貴族,他們穿著綾羅綢緞,住得風香水暖,只管自己過著歌舞昇平的日子,從來就沒有把他們這些貧苦百姓放在眼裡。
那戰那時年紀還小,只知道見了達官貴人就跑,跑慢了,給人逮到少不了一陣好打。記得曾經有個孩子,很是不甘心,於是大聲對一個小少爺道:「我沒有做錯任何事,你憑什麼打我?」當時這簡直就是那戰的心聲,可是那個小少爺回道:「我天生就是貴人,凡貧賤者,如我腳下一條狗,若你不服,就求求老天爺,讓你來生也做個少爺如何?」說完了這話,那個孩子就給人打成殘廢。那件事,那戰在心裡記了一輩子,卻也一輩子都沒有對別人說過。
他,八歲進廣寒宮,結束了流浪的生涯,十九歲稱王,結束了局外人的平靜。
為王,入網,他再難平靜。
隆重的登基大典並不如想象中那樣可怕或可喜。十九歲的那戰,波瀾不驚地坐在廣寒大殿上,受巫祭師琺恬加冠,寧都智叟容氏兄弟分別為他撰寫赦文和檄文。那一天很風光,但他卻無由來的,想起了那個被打得殘廢的孩子。
譏諷地一笑,他俊美的臉上,藏進了風雲。
那戰繼位十四年,國業興盛,後宮充實,對女人,他向來只有憐愛尋歡和締結盟好之意。他的心,談不上幸福不幸福,只能問,他滿足不滿足。十四年來,他一直都回答:滿足!
直到,他三十二歲,那是個陽光明媚的日子,他見到了皇北霜,一個比他小12歲的女人。美麗,聰明,察言觀色,像一潭沉淵,不爭,不妒,不多言,不過激,很平靜,很清冷,令他有些躊躇於是否靠近。
皇北霜很喜歡種解馬樹,入宮後,她最熱衷的莫過於此。
解馬樹,大漠奇樹,曾有詩人這麼描述它:一樹溫柔花,挽春宵,春宵卻苦短,將軍行。修得三生緣,卻是匆匆去。有情淚,種解馬,無情劍,斬亂麻。一樹溫柔花,花下纏綿,花有多香……
「有一個人,我不知是否該尋他,如果尋到了,我該不該去見他!」
一天夜裡,他在懷月閣中同她月下對弈。她坐在對面,正蹙眉下棋,或許根本就沒有聽見他的問話。
那戰失笑,瞧她在棋盤上落子,才又道:「你棋思狹窄,只是見招拆招,沒有半點兒戾氣,這樣如何能贏?」
她抬頭,回了嫣然一笑,「陛下胸中城府,豈是我能妄勝?只要不是輸得太慘,不贏也罷!」
那戰聞言卻不再說話,只見棋面上他步步上前,招招爭霸,不再像先前那般謙讓,半盞茶的時間,他便令她慘敗收場。只見,她眉宇間惱怒不甘一閃而過,他卻笑了,竟忽然覺得心動。她是他唯一沒有染指過的女人,也是他身邊,唯一不主動求歡的女人。她為何如此冷淡?
「你喜歡,欲迎還拒嗎?」敗棋後,她還上一曲簫音。那戰一邊聽,一邊問了這個問題,而她的目光卻眺看著遙遠的地方,好象又一次沒有聽見他的問話。
「回答我!」那戰怒了,一掌拍在石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