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漾聽到喬安夏這樣的回答,神情明顯鬆動了許多:「想聽實話?」
喬安夏「嗯」了一聲,補充了一句:「廢話。」
程漾拎著剛翻出來的化妝包,走到了床邊,拿了保溼乳液,擠在手心,拍在了喬安夏的臉上,然後才盯著她的眼睛,認真的說:「小孩子太麻煩了,我還是比較喜歡二人世界。」
他是因為她不能懷孕了,所以才這樣回答的嗎?
他明明以前跟她說過,如果將來生個男孩,他和兒子一起保護她,將來生個女孩,他就一起保護她們母女……
喬安夏望著程漾的眼神,開始有些波動。
程漾將手中的保溼乳液,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握了她的手,繼續開口:「夏夏,等你傷好出院了,我們也把婚禮辦了吧。」
喬安夏眼睛又開始泛酸,她垂了眼皮,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程漾這才彎著唇笑開,然後俯下身,親吻了一下她的眉心:「好了,時間不早了,早點睡。」
喬安夏努力的揚起了一抹笑,唇瓣微微動了動:「嗯,晚安。」
「安。」程漾揉了揉她的頭髮,替她蓋了一下被子,起身,走進了洗手間。
喬安夏聽著裡面的流水聲,終於忍不住的鑽進了被褥裡,哭了起來。
他說,他要跟她辦婚禮……可是現在這樣的喬安夏,還怎樣當他的新娘?
她不後悔救了喬安好,就算是曾經她沒做任何對不起喬安好的事情,碰到那樣的場面,她還是會義無反顧的去救她……
所以,落得這樣的結局,她難過,但是不埋怨。
可是,她不能讓程漾跟她一起承擔這個結局啊……-
陸瑾年今天很高興,是那種從心底散發出來的高興,大家敬的酒,來者不拒,最後喝的有些多,走路都搖搖晃晃的,賓客都還沒走完,陸瑾年就醉得有些不省人事,最後還是許嘉木和助理兩個人架著他,把他送上了樓。
許嘉木下樓,陪著喬父喬母一起送客,直到傍晚七點鐘,賓客終於走盡,許嘉木剛想坐下來休息一會兒,兜子裡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許嘉木停了腳步,摸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個座機號碼,他頓了一秒鐘,才接聽-
宋相思站的位子,距離許嘉木不遠,在他手機響的時候,下意識的轉頭望了他一眼,然後就看到接聽電話的他,面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隨後就轉身,一聲不吭的衝著酒店外走去。
許嘉木那反應,明顯是出了什麼大事,宋相思猶豫了一下,也跟著追了出去。
許嘉木發動車子的時候,宋相思拉開車門坐了進去,他扭頭看了她一眼,卻沒趕她下車,而是直接踩了油門,就轉動了方向盤。
一路上,許嘉木和宋相思沒有任何的交談,許嘉木的車速開的很快,宋相思能明顯的感覺到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在不斷地抖動。
車子最後停在了人民醫院的門口,許嘉木下車,並不是衝著急診樓去的,而是直接走向了後面比較偏僻的太平間。
太平間的門口,站了一個穿著警服的人,像是認識許嘉木,看到他走來,立刻領著他踏了進去。
宋相思站在太平間的門口,明顯的感覺到了裡面迎面撲來的陰氣,她腳步稍微頓了一下,最後還是邁著步子跟了進去。
穿警服的人領著許嘉木走到了一張窗前,停了下來。
床-上擺放著一具屍體,上面蒙著一塊白布。
許嘉木盯著那個白布看了良久,最後才顫著手指,掀開,露出韓如初蒼白平靜的臉。
一旁站著穿警服的人出聲說:「她是咬舌自盡的,舌頭沒咬下來,她可能真的是不想活了,愣著自己用血把自己嗆死了。」
宋相思下意識的轉頭,望向了許嘉木。
男子的神情很沉靜,目不轉睛的盯著韓如初,始終沒有出聲說一句話。
太平間裡很安靜,過了大概五分鐘,許嘉木才鬆開了手中的白布,往後退了一步,說:「聯絡火葬場吧。」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是站在他一旁的宋相思,還是在他垂下眼皮的時候,看到了他眼底有著一抹淚花閃過-
韓如初是獨生女,嫁給許萬里之後,韓家的事業也都並在了許家。
父母死了之後,韓如初跟韓家的那些親戚聯絡的也不多。
原本韓如初還和圈內的一些人關係不錯,可是後來發生了那麼多的事,心狠手辣,身敗名裂,大家不跟她聯絡,她也跟大家不聯絡,久而久之,就真的身邊連個關係好的人都沒了。
生之前,沒多少關係好的人,死之後,又怎麼可能會有人來送終。
就連她的丈夫許萬里,人在國外都聯絡不上。
所以,最後就算是她死了,唯一一個來給她送終的,也只有那個她一直覺得背叛了自己,拋棄了自己的兒子。
許嘉木沒給韓如初辦葬禮,葬禮是給人悼念的,而他母親這一生,活在算計,活在仇恨,活在不甘心裡,就算是開悼念會,也不過是一場笑話。
從韓如初火葬,到連夜入土,宋相思全程陪在許嘉木的身邊。
墓碑上的照片,是許嘉木親自選的,韓如初剛嫁給許萬里不久,兩個人去度蜜月,許萬里給她拍的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韓如初,笑的燦爛明媚,眉眼之間盡數都是朝氣蓬勃的自信。
在許嘉木的記憶裡,韓如初從沒有這樣笑過,在他的面前,她很慈愛,跟許萬里裝得很恩愛,可是轉身,就會和許萬里冷眼相對,互不相干。
許嘉木在接到電話,剛一聽到韓如初自殺的時候,他真的是有點崩潰,甚至他開車去醫院的一路上,還想著,明明昨晚她都肯開口跟他說話了,他都告訴她了,他等她出來,她為什麼還要死?
可是等到火焰把她的屍體燃燒成骨灰的時候,他心情突然間變得有些平靜了。
他母親的確是不怪他了,但是他母親也不想活了。
她對他說「嘉木,好好照顧自己」時,其實已經做好了自殺的準備。
他想,可能當時她說那句話的時候,心底也有後悔過自己這一生把自己走的這般悲劇吧,可是,已經晚了,她沒了回頭路,她恨了一輩子,怨了一輩子,突然有一天,讓她放下她心底的恨和怨,她自己估計都不知道自己該怎樣繼續過了,所以她只能選擇死了。
一死百了,煙消雲散,所有的一切都終結了。
然後,她呢?終於也可以掙脫了。
許嘉木心裡也明白,對於韓如初來說,死了遠比活著幸福。
活著的時候,她每天每夜不快樂,她每時每刻都恨著,她把自己變成了一個惡魔,人不人鬼不鬼。
可是,等到下葬完畢,許嘉木跪在韓如初的墓碑前時,他還是忍不住哭了起來。
不管怎樣,她終究是他的母親啊,縱使有千般萬般不對,她終究是十月懷胎,含辛茹苦把他養大的母親啊。
她這一輩子,怕是沒有真心對誰好過,可是卻真真切切,掏心掏肺的對他好過。
許嘉木和宋相思離開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五點鐘,天邊飄起了濛濛的小雨。
初春的夜裡,下起雨,還是冷的有些刺骨,許嘉木脫了西裝外套,披在了宋相思的身上,牽著她的手,在雨裡踩著臺階,往墓園下面走。
兩個人還是沒任何的交談,其實也不需要任何的交談,有些時候,靜默的陪伴,勝過千言和萬語。
回到城裡,已經是七點鐘,天已大亮,宋相思趁著許嘉木洗澡的縫隙,下樓去買了早點。
回到家,宋相思將早餐放在了餐桌上,走到消毒櫃前,抱了盤子出來,剛放在桌子上,臥室的門就被開啟,許嘉木頂著一頭溼漉漉著頭髮從裡面走了出來,手中還拿著她的手機:「電話。」
隨著他的話語,還有著手機鈴聲響起。
宋相思伸出手接了過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然後就接聽:「相思,你今天幾點到醫院?」
宋相思下意識的望了一眼一旁拿著毛巾擦頭髮的許嘉木,抿了抿唇瓣,開口說:「我最近有點忙,過幾天我再聯絡你,好嗎?」
結束通話電話,許嘉木隨口問了一句:「誰打來的啊?」
在宋相思的記憶裡,她和許嘉木認識這麼多年裡,她的私生活,他是從不過問的,所以在聽到他這句話的時候,她愣了一會兒,才開口,胡亂編了一個謊言:「一個廣告商,最近有點累,不想接通告了。」
「哦。」許嘉木信以為真。
「吃早餐吧。」宋相思看似很不經意的轉了話題。
許嘉木點了一下頭,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夾著了一個小包子,塞到嘴裡的時候,抬起頭,望了一眼宋相思,出聲:「累就乾脆息影吧,你不是好久之前就吵著不想拍戲了嗎?」
宋相思掃了一眼許嘉木,半開玩笑的說:「息影怎麼賺錢啊?你養我嗎?」
「養啊。」許嘉木沒有任何停留就脫口而出的接了話。
宋相思神情愣了愣,又瞄了一眼許嘉木,隨即就漫不經心的笑了笑:「我可不想當花瓶。」
許嘉木扯了扯唇角,沒說話。
宋相思眼底明顯的閃現了一抹黯淡,然後低下頭繼續喝粥。
許嘉木盯著對面的宋相思,把自己剛剛回答得那麼溜的話想了一遍-
你養我啊?-
養啊。
想著想著,他好像心底明白了一些什麼-
陸瑾年和喬安好是在舉辦完婚禮的第三天知道韓如初死了。
當時的喬安好剛從醫院裡看完喬安夏出來,因為時間還早,於是就和陸瑾年去了商場的嬰兒專區,給還有七個多月才會出生的寶寶買嬰兒用品。
當時的陸瑾年和喬安好正在給寶寶選嬰兒床,售貨員小姐很熱情的對著兩個人把店裡的所有好一點嬰兒床都介紹了一遍,然後開口問:「請問陸先生和陸太太要選哪一個?」
陸瑾年指了一個實木的:「這個。」
喬安好指了一個樣式比較漂亮的:「這個。」
兩個人是異口同聲說出這句話的。
隨後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然後陸瑾年指了喬安好剛剛指的那一個,喬安好指了陸瑾年剛剛指的那一個,又異口同聲的開口說:「還是這個吧!」
兩個人都想去選對方喜歡的,結果變來變去了三次都沒達成協議,喬安好忍不住有些惱火了起來:「陸瑾年,你怎麼變來變去的,到底要選哪一個?」
明明你也是變來變去的啊……陸瑾年也只是心底這麼默默地嘀咕了一句,然後就對著服務員小姐說:「兩個都幫我買單吧。」
說著,陸瑾年就從兜子裡摸了錢包,剛掏出卡,電話就響了起來,是助理打來的,陸瑾年一邊接聽,一邊刷卡,然後臉色就一點一點變得難看了下去。
喬安好看著陸瑾年的表情,也跟著變得格外緊張。
陸瑾年只是說了一句「我知道了」,就結束通話了電話,然後簽字,留了送貨地址,牽著喬安好的手走出了嬰兒床店面,才開口說:「喬喬,韓如初死了。」
死了?
喬安好張了張口,望著陸瑾年的神情,顯得有些不可思議。
喬安好張了張口,望著陸瑾年的神情,顯得有些不可思議。
過了好一會兒,喬安好才開口問:「怎麼死的?」
「自殺,咬舌自盡。」陸瑾年頓了一會兒,又說:「昨天死的,當天就下葬了。」
其實是前天他們大婚的那一天死的,只是許嘉木愣是把母親真真正正的忌日,推遲了一天。
喬安好沒再說話。
韓如初做過那麼多惡事,害死了他們一個孩子,害的喬安夏終生不孕,害的陸瑾年險些自殺而亡……想一想,是真的恨不得把她千刀萬剮,恨不得將她碎屍萬段……可是真真正正聽到她死亡訊息的時候,還是難免忍不住讓人有些唏噓。
不管怎樣,這都不算是一個好訊息,喬安好也沒了逛街的心情,直接和陸瑾年回了錦繡園。
再回去的路上,喬安好忍不住還是感慨了一句:「沒想到就這麼死了,之前明明恨不得她死的。」
陸瑾年沒接話,只是專注而又小心的開著車-
婚禮結束後的喬安好,只剩了一個任務,安心養胎。
喬安夏也只剩了一個任務,安心養病。
陸瑾年也把絕大多數的工作都放在了家裡做,因為喬安好懷孕,他還特意把之前自己和喬安好扮演假夫妻時,請的陳媽重新給請了回來。
而許嘉木,在母親去世的第三天,就照常開始上班。
所有人的日子,看起來都很平靜,似乎一切波濤洶湧,都已過去。
在韓如初去世的第七天,也就是她的頭七,許嘉木下班之後,還去墓園裡給韓如初燒了紙,放了一束花,回到蘇苑公寓,已經是晚上九點鐘。
許嘉木一開公寓的門,就聽見裡面傳來電視的聲音,他抬起頭,望了一眼客廳,看到宋相思披著一個毯子側躺在沙發上,這樣的畫面,莫名的讓他心安,他忍不住唇角揚了揚,就將車鑰匙放在了一旁的玄關上,然後換了鞋,走了進去。
「吃飯了嗎?」許嘉木先問了一句話,然後才看到宋相思竟然閉著眼睛已經睡著。
這才幾點鐘……怎麼就睡了?
許嘉木心底嘀咕了一下,然後在自己都沒察覺的情況下,就蹲下了身,盯著宋相思的睡容愣起了神。
過了好一會兒,許嘉木才站起身,輕手輕腳的將宋相思抱起,回了臥室,他把她放在了床-上,扯了被子準備蓋在他身上的時候,宋相思突然間迷迷糊糊的就睜開了眼睛:「你回來了?」
許嘉木輕「嗯」了一聲。
宋相思坐起了身:「你吃飯了嗎?」
許嘉木搖了一下頭。
「保溫箱裡,我給你留了晚飯。」宋相思說著,就要下床。
許嘉木伸出手,按住了她:「你睡吧,我自己去拿。」
「沒事,我睡夠了。」其實她是因為懷孕才犯困犯懶的,睡多少也不夠。
許嘉木跟著宋相思走出了臥室,他倚著餐桌,盯著站在開放式廚房裡熱飯的宋相思,唇角忍不住揚了揚。
宋相思吃過了飯,卻還是坐在餐桌前,陪著許嘉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