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上的冷氣開的有些重,許嘉木給空姐要了兩條毛毯,先拿了一條遞給了身邊的宋相思。
宋相思轉頭,先看了一眼許嘉木,然後輕聲的說了一句「謝謝」,就接過了過去,她攤開毯子,往自己身上蓋得時候,眼角的餘光恰好看到許嘉木側著身,將毯子仔細的披在了熟睡的宋父身上,宋相思下意識的轉過了頭,直到許嘉木蓋好毯子,坐正身體,她才急匆匆的轉回頭,草草的將毯子搭在了自己的腿上,像是怕被許嘉木看到自己眼底的異樣一般,宋相思倉促的閉上了眼睛,過了沒一會兒,她就感覺到男子舉止很輕緩的側過身,將她腿上的毯子拎起,小心的披好在了她的身上。
宋相思睫毛顫抖了兩下,忍不住睜開了眼睛,許嘉木俊朗的側臉,恰好落入她的眼底。
許嘉木蓋好毯子,才看到她睜開了眼睛,他盯著她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就輕聲細語的開口說:「廣告拍攝那裡,我已經給他們打了個電話,讓他們暫且推遲,等到你有時間再說。」
宋相思的手在毯子裡,緊緊地握成了拳頭,她努力的讓自己保持著鎮靜,衝著許嘉木又說了一句「謝謝」。
許嘉木神情很溫和的扯了一下唇,就轉過身,坐正在自己的座位上。
宋相思轉過頭,看向了機艙窗外,星光璀璨,月光皎潔,夜空美得一塌糊塗,可是她的心,卻亂如麻。
都說快到斬亂麻,她在三年前,就已經那麼手起刀落決絕狠戾的一刀斬斷了,可是到了現在,她卻還是因為他,再次心亂了起來-
抵達江蘇已經是凌晨十二點鐘,宋相思的家鄉在一個小鎮上,此時深更半夜,早已經沒了去那裡的車,所以許嘉木就在機場的附近開了兩間房。
許嘉木和宋父住了一間房,宋相思一個人住了一間房。
兩個房間中間,只隔了一面白牆。
第二天一早宋相思醒來,便去了隔壁房間,門是父親開的,許嘉木人沒在房間裡。
父親的精神看起來遠沒有昨天好,甚至有些萎靡,只是給她開了一個門,走了不過大概十幾米的路,就累的氣喘吁吁。
宋相思攙扶著父親走到了沙發上坐好,她還沒開口說話,宋父就語氣緩慢的開口說:「昨晚,小許一夜幾乎都沒怎麼睡。」
「我肚子有點不舒服,一直往廁所跑,每次都是他揹我去的,半夜我還不小心尿到了床-上,他給我換的衣服,還給我擦得身體,把自己那一張床讓給了我睡,他在一旁守了我一晚上,還有我那衣服,都是他洗的……」
宋父說著,就抬起手,指了指窗前掛著的兩件衣服。
「看得出來,小許人真不錯,對你是真心實意的好,將來有他陪著你,我可是真的放心了……」
宋父還絮絮叨叨的說了很多關於許嘉木的好話,宋相思卻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只是盯著許嘉木洗的衣服,怔怔的看-
許嘉木回到酒店,手裡拎了好幾個袋子。
昨晚大家走的匆忙,都沒帶什麼衣物,許嘉木特意去機場的商場裡給宋相思和宋父買了兩套從裡到外的換洗衣物,順便還租了一輛車,買了兩份早餐。
宋父行動不變,許嘉木坐在旁邊,很有耐心的拿著勺子,一勺一勺的喂宋父喝的粥。
宋相思坐在對面,望著面前的場景,眼底莫名其妙的就變得有些潮溼,她垂著頭,不敢去看面前的畫面,生怕自己看的時間稍微長一些,好不容易堅定地心,就那麼再次動搖了。
在她的記憶裡,許嘉木是那種典型的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大少爺,曾幾何時,他竟然變了,變得心思細膩,變得很會照顧人,變得能給人可靠的安全感和依賴感,變得讓人覺得有他在就會心裡踏實而又溫暖。
若是,曾經他和她在一起的八年裡,他在她的面前,有過一瞬間現在這幅模樣,或許當初,當初她就不會心如死灰,不會那麼鐵了心的逼著自己離開他。
現在的他,終於如她所願,變成了一個值得託付終生的好男人,可是,卻和她沒有半點關係了-
上午十一點鐘,許嘉木結了房賬,開著自己租的那輛車,載著宋相思和宋父回了他們的家鄉。
機場距離宋相思出生的那個小鎮約莫有四百多公里,在路上大概走了五個多小時,一直到了下午將近五點鐘,終於到了宋相思的故鄉。
宋家在宋父去北京治病之後,就再也沒人住過,家裡有些髒。
昨晚一夜沒睡好,又開了一天車的許嘉木,沒有任何埋怨的卷著袖子,將房間裡裡外外都打掃了一遍,然後又出去買了菜,親自下廚,做了晚飯。
宋父的食慾不振,沒吃多少東西,就服了藥,回主臥休息了。
吃完飯,許嘉木去洗的碗,他從廚房裡出來的時候,恰好看到宋相思在沙發上鋪被褥。
宋相思聽到腳步聲,側著頭,望了他一眼,然後就將枕頭隨意的扔在了沙發上,站起身走向了自己從小到大住的那個臥室,推開門,對著許嘉木說:「你在這個房間睡吧,床單被罩我剛剛都給你換了新的。」
許嘉木站在原地沒動,先是盯著宋相思敞開的臥室門往裡面看了一眼,然後又看了看沙發上鋪的被褥,瞬間明白了宋相思的意思,想都沒想的就直接了當的開口說:「我睡沙發。」
「你今天開了一天車,肯定很累……」
宋相思剛爭辯了一句,就看到許嘉木大步流星的走到沙發前躺下。
宋相思盯著許嘉木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說:「謝謝。」
許嘉木點點頭:「不客氣。」
宋相思在臥室門口站了半晌,留了一句「晚安」,就進了臥室,將門輕輕地關上-
第二天宋相思和宋父醒來,許嘉木已經做好了早餐。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宋父休息的好,這一天他的精神狀態特別的好,吃過早飯,便提議去墓地裡看宋母。
出發之前,宋父還特意讓宋相思給自己找出來宋母多年前親手給自己做的那一套中山裝穿上。
宋母的墓地埋在宋家祖傳的農田裡,車子只能開到路邊,接下來便要步行。
宋父雖然很有精神,但是卻走不了幾步路,最後還是許嘉木背起了他。
南方的夏季,遠比北京熱許多,此時正是正午,火辣辣的曬得人犯暈,許嘉木揹著宋父不過才走了兩百米,他身上的襯衣便已經溼透,剪得幹練有型的頭髮,都被汗水浸成了一縷一縷的。
跟在一旁的宋相思,看著這樣的畫面,用力的握緊了手中撐著的遮陽傘-
宋父病重之後,宋家的田地便一直荒廢著,雜草重生,幾乎淹沒了宋母的墳頭。
宋父從許嘉木的背上下來,攙扶著宋相思的手,走到了墳前,他吃力的彎下身,想要將上面的荒草拔掉,可是抓了一根草,費了好大的力氣,也沒拔下來。
許嘉木踏步走了過來,吩咐宋相思照顧好宋父,隨後就一聲不吭的彎下身,拔起了草。
那些草已經長得十分高大,根扎的很深,拔起來十分的吃力,許嘉木身上的汗出了一身又一身,最後宋相思有些看不下去,忍不住上前扯了許嘉木的手臂,讓他休息一會兒,順勢把自己帶來的水瓶遞了過去。
許嘉木一口氣喝了大半瓶,站在樹蔭下,陪著宋父坐了一會兒,然後又起身走向了宋母的墳頭,大概又用了一個小時的時間,才將宋母墳頭上的雜草清理乾淨。
宋父費力的站起身,在宋相思的攙扶下,走到了宋母的墳前,伸出手,摸了摸宋母的墓碑,然後就示意許嘉木和宋相思離開,留了自己一個人,對著逝去多年的妻子,絮絮叨叨的說了很久的話。
一直到了下午四點鐘,宋父才招呼了宋相思和許嘉木回家。
看的出來,和宋母說了這麼長時間話的宋父,心情格外的好,回去的路上,唇角一直都是上揚的。
回到家門口,許嘉木剛停穩了車,宋父突然間就開口說:「思思,爸爸想吃橋西那家的雞,你去給爸爸買一隻回來好不好?」
許嘉木熄了車火,轉頭看了一眼推開車門的宋相思,說:「你等下,我陪你一起去。」
「思思一個人去就可以了,沒多遠。」宋父出聲:「小許,你陪我在小區的公園裡坐一會兒。」-
宋父在許嘉木的攙扶下,很緩慢的走進小區的公園。
宋父走走停停,時不時的指著一個地方,對著許嘉木說上一兩句話,都是關於宋相思的。
「那棵樹……得有三四十年了,思思小的時候,最喜歡和小區裡的小夥伴在那裡跳皮筋。」
「以前啊……那裡是沒有建人工湖的,這是這幾年才剛建出來的,當初思思小的時候,那就是一個土坑,她啊,跟著一群小男孩,天天在那裡玩,每次回家都是一身泥,少不了被她媽罵。」
「還有,那個柏樹林,也有好幾十年的光景了,當初那些柏樹啊,就是幾根小枝插進土壤裡的,沒想到最後就長成了參天大樹,思思不高興的時候,就喜歡躲在柏樹林裡哭。」
「思思額頭的這個地方,有個傷疤,就是小時候跟小朋友在這裡玩的時候,不小心磕到的,現在被頭髮遮住了,看不到,你得撥開頭髮,才能看得到。」
宋父繞著公園足足走了一圈,最後被許嘉木揹著上樓回了家。
他已經很累了,卻不肯休息,拉著許嘉木進了自己的臥室,指著一個年代很久遠的桌子,示意許嘉木開啟那裡的抽屜。
許嘉木照做,看到裡面有一個大鐵盒,然後就按照宋父的吩咐,抱了出來。
宋父拍了拍床邊的位置,讓許嘉木坐下,然後自己就掰開了那個鐵盒,裡面灑出來很多照片,有黑白的,也有彩色的,有些很破舊,有些看起來很新,還有一些是從娛樂雜誌上剪下來的,都是宋相思的照片。
宋父乾枯的手,在那些照片裡摩挲了許久,然後就拿出來了一個黑白照片,對著許嘉木說:「這是思思百日照,你看那會兒,多胖啊,不像現在,瘦的風一吹都能倒地。」
「這是她一歲時候的照片,她媽媽抱著她去城裡的照相館照的,瞧瞧這個時候,是不是已經很漂亮了?」
「這是她三歲時候的照片……小學的一年級剛入學時候照的……這是她三年級拿了獎狀的照片……這是她跟她爺爺和奶奶照的照片……這是她上初中時候的模樣……還有這個,高中時候的模樣,那會兒啊,已經有很多人給我們家思思寫情書了……這是思思高二時候的照片,她媽媽就是這一年去世的,她這一年都幾乎沒怎麼效果,所以你看著照片,小臉都說繃著的。」
「那一年啊,她眼睛幾乎每天都是紅腫的,半夜時常一個人偷偷地哭。」
「也是那一年開始,思思就長大了,以前的時候,她在外面弄髒了衣服,回家她媽媽會訓她,還會幫她洗衣服,她媽媽走了之後,有好幾次,我看到她偷偷地在小區樓下的公共水龍頭前,洗自己髒掉的衣服,大概她是怕給我添麻煩吧……」
「我很欣慰思思懂事,可是也很心疼。」
「這是她高考結束,去北京上大學之前拍的一張證件照,我親自送她去的北京,你瞧,這還有我們父女兩個在天安門廣場門口拍的合照呢……」
宋父說到這裡,忍不住嘆息了一口氣:「我是這一年得了病,需要一大筆手術費,當時我手裡是有些存款的,想留給思思,可是思思最後還是籌來了錢給我做手術。」
「那個時候,我們父女兩個真的是一貧如洗,思思那個時候就戳了學,在商場裡當售貨員,一個月三千塊錢的工資,都給我買藥了。」
許嘉木聽到這裡的時候,眉心微微蹙了蹙。
那個時候,他和宋相思已經在一起了,他給了她那五萬塊錢之後,她從未再開口跟他要過一分錢。
她當時讀的是a大,有的時候接到他電話,她會過來跟他過夜,第二天總是說有課,早早的離開,有很多次他跟她約好了時間,他去接過她,他到的時候,她就在a大的門口等著,所以他一直以為她就在a大上學,卻從不知道,她已經輟學了。
「後來思思就當了演員……我啊,去劇組看過她一次,條件很差勁,當時是個冬天,她凍的感冒高燒,還堅持拍戲,我看著都心疼……還有一次啊,不知道她在劇組裡到底惹了誰,被人打兩巴掌,臉腫的很高,衣服也破破爛爛的,連夜跑回了家,見到我,就哭……」宋父說到這裡的時候,眼淚就落了下來:「我想啊,當時我們家思思肯定心裡很難過也很無助,找不到可以依靠的人,就只能跑來找我這個父親了,只可惜,我沒本事,不能幫她些什麼,她在家呆了大半個月,最後還是回了劇組,再後來,她估計也知道,這麼跑回來讓我太擔心,所以之後再也沒有跟我訴過苦,但是我知道,她那些年,過的肯定不好,想想,我這個父親,真是沒用。」
許嘉木聽到這裡,突然間就想起在市三院的手術室門口,他問她,為什麼腳腕受了傷還要拍戲,她說這麼多年都是這麼走過來的。
當時啊,他就覺得心疼,現在,更是疼,只是覺得像是有一把刀狠狠地割過左胸膛裡柔軟的心臟,疼的他幾乎喘不過來氣。
他和她在一起八年啊……她躺在他枕邊,睡過八年啊,八年……將近三千個日夜,他卻從不知道,她何時受過傷,她何時捱過打,她何時生過病,她何時難過何時快樂,又何時輟的學……-
她在他面前,一直都是很乖巧的樣子,他餓了,她去叫外賣,他渴了,她去倒水,他要洗澡,她去放洗澡水……她從沒有對他提過任何要求,除卻他買給她的禮物之外,她從沒開口對他要過任何東西,甚至她在他面前,沒有落過一滴淚,沒有撒過一次嬌,沒有因為疼痛呻-吟一次。
他一直以為,他和她在一起八年,他對她很瞭解,可是直到現在,他才發現,原來自己對她幾乎是一無所知的。
這些年,他無數次的都在想,她為什麼不要他的孩子,為什麼要拼了命的離開他,他想不明白原因,直到現在他才突然明白,其實那些年裡,最先拋棄的人不是她,而是他。
從最初的一開始,他就未曾對她好過絲毫。
「後來思思越來越紅,也就越來越忙,有的時候,春節都不能回家陪我過。」
「有那麼一年啊,她除夕之夜因為要領獎,不能回家過年,午夜鐘聲響起的時候,她給我打來了電話,她那邊很安靜,只有她一個人,我能聽見風聲,想來她是在外面。」
「她在電話裡很高興的跟我說,她拿了最佳女主角的獎項,她的片酬要漲很多了,她可以賺很多的錢,可以讓我安享晚年,她說了很多很多,但是我能感覺出來,她不快樂。」
「那一晚,她跟我講了許久的電話,才結束通話,我雖然沒有拆穿她,但是我知道,她肯定是除夕之夜一個人過,才會想著給我打電話的。」
許嘉木仍舊沒有出聲,可是眼底卻泛起了熱。
宋相思領獎的那一個春節,他知道的,那一晚她也給他打了電話,他跟幾個朋友在金碧輝煌玩的正嗨,她電話打來的時候,他根本就沒聽到。
直到第二天他才給她回了電話,問她有事嗎?她說沒有。他問她在哪裡,她說她在老家。
他沒多想,信以為真。
現在他才知道,那個時候的她,孤身一人在北京。
所以,其實她在很脆弱的時候,有想過來依靠他的,是他沒給她依靠的機會。
是啊,他從沒讓她依靠過,她又怎敢依賴他?
宋父一直將他珍藏的那些關於宋相思挨個都看完,才抬起手,摸了摸眼角的淚滴,對著許嘉木問了一句:「我們家思思是不是很漂亮?」
許嘉木點頭:「很漂亮。」
「所以,你當初就是看中了我們家思思漂亮,才肯給那五萬塊錢吧?」
許嘉木神情一怔,盯著宋父沒有出聲。
「你不用想借口隱瞞我,我知道,你不是我女兒的男朋友。」宋父的眼底,浮現了一層愧疚:「當初她是因為我的手術費,才答應跟了你吧,其實我在當初她給我交了醫藥費的時候,我就知道了,我的女兒,我瞭解,她說沒說謊,我看的出來,我之所以沒拆穿她,是因為我知道她那樣做,心裡肯定很難過,我呢,就不想再給她添負擔了,我之所以對她要求要見你,是我有東西要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