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相思很安靜的站在原地,等了不知道多久,終於看到許嘉木辦公室的燈熄滅,然後過了大概五分鐘的樣子,她看到許嘉木人從許氏大樓裡走了出來。
保安將他的車鑰匙遞給了他,順勢幫他開啟了車門,他彎身坐了進去,很快車子就發動離開。
許嘉木的車子不見了蹤影,宋相思人還傻傻的站在遠處沒動,直到兜子裡的手機響起,她才回神。
電話是江離城打來的,問她怎麼還沒回家。
宋相思掛電話的時候,順勢看了一眼時間,已經是凌晨十五分,她在這裡竟然不知不覺的站了兩個小時,而這兩個小時裡,她只見了他不過十幾秒鐘的身影。
還有十三個小時,她就要回美國了。
在此之前,她總算見了他一面,雖然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但是也算是一件很值得高興的事,不是嗎?-
宋相思回到蘇苑公寓,已經快要凌晨一點鐘,江離城坐在沙發上困得有些打盹,他聽到開門聲,立刻清醒了過來,望著一身疲倦的宋相思,眉心皺了皺:「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沒什麼。」宋相思神情很平靜的搖了搖頭,衝著臥室走去,推開門,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小紅豆,又悄悄地將門關上:「今天真的不好意思,麻煩你在這裡陪了小紅豆這麼久。」
「不客氣。」江離城拎了外套,站起身,一副準備離開的架勢,他走到玄關處換鞋的時候,又問了一句:「你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嗎?」
「好了。」宋相思一臉平淡的點了一下頭。
「那明天十一點鐘,我來接你和小紅豆。」
送走江離城,宋相思就全身虛脫的坐在沙發上,她望著窗外的燈火闌珊,只是覺得重重地心事壓得自己透不過來氣-
宋相思一整晚幾乎都沒怎麼睡,七點鐘不到小紅豆就醒了過來,她陪著小紅豆吃了早餐,帶她玩了一會兒,然後就開始收拾行李。
回國不過才住了一個多月的時間,竟然東西不知不覺買了這麼多,塞了將近三個行李箱,才整理好了一切。
十一點鐘,江離城很準時的敲響了門,他先將行李箱搬了下去,然後才上來抱了小紅豆。
去往機場的道路很順暢,十一點四十,便抵達了機場,然後就辦理登機牌和託運,在過安檢之前,宋相思握著飛機票,往後看了一眼,像是在掙扎著什麼。
「相思?相思?」已經過了安檢的江離城,看到宋相思站在原地沒動,忍不住出聲提醒:「想什麼呢?」
宋相思回神,衝著江離城搖了搖頭,遞上了護照、身份證和機票-
小年糕從昨天回家,就是一臉的悶悶不樂,晚飯也沒吃多少,就早早的去了玩具房,任憑喬安好和陳媽怎麼哄,就是一聲不吭的在那裡擺弄著積木。
第二天小年糕也沒像往常那樣,早早的爬起來,去拍喬安好和陸瑾年的臥室門,喊他們起床送自己去幼兒園。
早上是許嘉木送小年糕去的幼兒園,一路上小年糕還是一副沉悶不樂的模樣。
換做從前,許嘉木肯定是會逗小年糕的,可是今天是宋相思去美國的日子,別說逗小年糕了,就連他自己一路上,都時不時的有些慌神。
到了幼兒園門口,小年糕拖著書包,丟了一句「叔叔,再見」,就自顧自的推開了車門。
許嘉木抱小年糕下車的時候,看到車座上的一個水果盒,裡面放了一個紅彤彤的大蘋果,許嘉木出聲提醒:「你的蘋果,別忘了。」
小年糕望著許嘉木,用一副無精打采的語氣說:「叔叔,這個蘋果是我故意忘在車上的。」
「為什麼?」
小年糕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用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說:「因為蘋果是我帶給小紅豆的,可是從今天開始,她和她爸爸媽媽就要回美國了……」
許嘉木聽到小年糕嘴裡最後一句話,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抓著車鑰匙的手,驀地加了力道。
小年糕根本沒有察覺到許嘉木的異樣,一臉憂愁的搖了搖腦袋,就悠悠的嘆了一口氣,拖著書包,衝著幼兒園裡走去。
許嘉木麻木不仁的在車裡坐了約莫半個小時,才發動車子,去了公司。
一上午,許嘉木看起來就跟平常沒什麼兩樣,開會,處理檔案,等到忙的告一段落的時候,秘書突然間說:「許總,現在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半了,請問您午餐要吃點什麼?」
「十二點半了?」許嘉木喃喃的低語了一遍時間,然後人就沉默了下去。
秘書等了許久,都沒有等到他出聲,便將午餐單放在了他的辦公桌上,悄無聲息的離開。
許嘉木宛如被人點了穴道一樣,一動不動的在位子上坐了許久,許久,然後看了一眼電腦螢幕右上角的時間,一點鐘了,宋相思的飛機已經起飛了。
許嘉木轉頭,望著窗外的天空,眼底浸染了一層濃重的落寞,良久,他緩緩的閉上眼睛,趴在了桌子上-
轉眼就已經回到美國半個月了,宋相思一切都好,日子過得和沒回中國之前沒什麼差別,就連她自己有的時候,都有一種感覺,彷彿回中國的那一個月,只是她做的一場很長的夢。
週末,江離城的兒子喬恩不上課,江離城過來接走了小紅豆和喬恩一起玩。
宋相思原本是想跟過去的,可是早上卻不巧的來了月事,可能因為在中國和美國兩地奔波的緣故,有點痛經,所以宋相思一人留在了家裡,等到小紅豆跟著江離城和喬恩離開之後,就回到臥室,睡了一個回籠覺,再次醒來,已經快要接近中午。
宋相思簡單地弄了一點東西填飽一下肚子,然後就開始收拾被小紅豆扔了一客廳的玩具,收拾到最後快要結束的時候,宋相思從沙發的下面,摸出來了一個卡片。
那是一張燙金名片,紙質很好,入眼就是三個楷書大字:許嘉木。
「我把名片塞到了小紅豆的口袋裡,如果你在國外過的累或者不開心,你隨時可以給我打電話,我去接你回來。」
宋相思的耳邊一瞬間就響起了自己當初在香園吃海鮮大排檔時,在洗手間裡巧遇許嘉木,他跟自己說的話。
那名片,她回到家,忘記因為什麼事就拋到了腦後,想必是被小紅豆自己從兜子裡摸出來,拿著玩胡亂的扔到了地上吧,名片邊角都被小紅豆抓的撕開了一道縫。
宋相思的情緒莫名其妙的變得有些壓抑,她坐在地板上,靠著沙發盯著那個名片,發了好大一會兒呆,才將名片扔在了一旁的茶几上,就繼續收拾玩具,之後,宋相思像是故意給自己找事做一樣,跪在地上,拿著抹布,擦起了地板。
她擦得很賣力,不過才擦了三分之一的客廳,她就已經有些精疲力盡。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抹布沒有擰乾,地板太過於潮溼,她站起身,準備去洗手間重新洗下抹布的時候,腳下一滑,人就毫無徵兆的摔倒在了地上,腦袋恰好磕到了茶几的桌角,疼的宋相思眼淚一下子就飈了出來。
她在地上躺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了勁,勉強的坐起了身,看到自己膝蓋和胳膊上擦傷了好幾處,有著血絲滋滋的往外冒著,腦袋被磕的地方,也泛著火辣辣的疼。
她從小到大,不知道吃過多少的苦,這點痛真的不算是什麼,可是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了,就是莫名其妙的有些委屈,忍不住就捂著嘴巴,輕輕地抽泣了起來。
她她越哭,就越傷心,然後就想到自己一個人十月懷胎時,受過的那些苦,她還想到自己生小紅豆的那一晚,足足陣痛了十二個小時,當時她都沒了力氣,覺得自己真的熬不住要死了,可是她一想到如果自己死了,小紅豆就是一個人,她就那麼硬撐著,坐月子的時候,她身邊沒人陪著也沒人照顧,她又要照顧小紅豆,那會兒她沒有絲毫帶孩子的經驗,幾乎整整一個月,就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別人懷孕都會胖許多,而她卻瘦了將近十斤。
後來小紅豆漸漸長大,她很乖,也很懂事,可是就算是這樣,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孩子,過得還是很辛苦。
她沒有依靠,什麼都只能靠自己。
就算是現在她不小心摔倒了,受了傷,她只能一個人獨自受著。
就連她自己,有的時候都覺得,自己隨時可能撐不下去了。
宋相思紅著眼眶,勉強的扶著茶几,站起身,坐在了沙發上,她的視線落在了桌子上的那個名片,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最後就情不自禁的拿了起來。
他的電話號碼沒改,十一個數字,即使過了這麼多年,她還是能背了下來。
她盯著許嘉木的電話號碼,想到父親去世之前之後他對自己的照顧和幫助,想到楊思思跟自己說的那些話,然後她心底又開始打架了。
當時的她斬斷的那麼毫不留情,沒想給他和她留半點餘地,若是現在要重新開始,最先轉身的還是她。
她其實在北京的時候,就有過很多次的動搖。
可能年紀大的緣故,偏偏就是差了那麼一點點的衝動和勇氣。
就像是現在,她很想給他打個電話,可是,她就是……
宋相思剛想到這裡,就突然間聽到了電話的嘟嘟聲,她自己都沒回過神來,耳邊就響起了一道熟悉的聲音:「喂?」
宋相思眼珠子咕嚕咕嚕的轉了兩下,才發現,自己竟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撥通了許嘉木的電話號碼。
「請問,您是誰?」電話裡又傳來許嘉木的聲音。
宋相思下意識地想要去結束通話電話,然後就聽到裡面的許嘉木,又開了口,這一次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低沉:「相思嗎?」
宋相思的心跳驀地漏了一拍,她握著手機,有些不知所措。
「相思,是你吧。」隨著許嘉木的再次開口,宋相思隔著電話聽見男子起床走路的聲音,然後她才抬起頭,望了一眼牆壁上的時鐘,下午三點鐘,在中國此時正是深夜。
她是在他睡覺的時候,把他吵醒了嗎?
許嘉木耐心很好,並沒有因為她打來電話,卻遲遲不肯說話有半點的不耐煩,電話裡的他,似乎點了一根菸,有著很淺淡吐菸圈的聲音傳來,緊接著他又開了口,聲音磁性好聽:「怎麼打來電話不說話?」
「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你在聽嗎?相思?」
宋相思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再次落了下來,她努力的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卻還是一不小心抽泣了一下,她怕被許嘉木發現了自己的異樣,想都沒想的就將電話快速的結束通話。
過了每一分鐘,她的電話鈴聲響起,是許嘉木打來的,她沒去接聽,就那麼蜷縮在沙發上,盯著手機螢幕,忽明忽暗。
許嘉木接連打了大概十幾個電話,才終於沒了動靜。
屋內變得格外寂靜,宋相思有些無措的將腦袋埋在了膝蓋上-
晚上約莫九點鐘的時候,宋相思擦傷的地方,紅腫了起來,她給江離城打了個電話,讓他今天別把小紅豆送回來了。
晚上一個人窩在床-上看了一部電影,快到凌晨一點鐘,她才迷迷糊糊的睡去。
第二天天剛亮,宋相思就被一陣敲門聲吵醒,她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扯到了昨天擦傷的地方,疼的她大腦瞬間清醒,以為是小紅豆離開她太久開始哭鬧,被江離城送了回來,於是便急急忙忙的跑了出去,快速的開啟了門,嘴裡剛喊了一句「小紅豆」,然後就看到了風塵僕僕的許嘉木。
宋相思眼底閃現了一絲不可思議,微微張了張嘴,直直的望著門外站著的男子,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勉強的發出了一道聲音:「你怎麼會在這裡?」
許嘉木沒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視線上上下下的打量起了她:「你出了什麼事嗎?」
許嘉木剛問完,都沒等宋相思回答,就眼尖的瞄到了她胳膊上的傷痕。
許嘉木猛地就抓了宋相思的胳膊,看到一片觸目驚心的擦傷,他眉心一蹙,然後就往下看去,然後看到她的腿上也有傷口,眉心就蹙的更厲害:「怎麼摔成這樣,也沒去處理一下?」
宋相思垂著腦袋,沒有出聲,將自己的胳膊從許嘉木的手中抽了出去。
「你丈夫呢?他難道就不管你嗎?」許嘉木的話語裡,藏了一絲怒火。
宋相思還是沒說話。
許嘉木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突然就一把打橫把她抱起,走向了電梯。
許嘉木帶著宋相思去了就近的醫院,宋相思都還沒從許嘉木怎麼突然間就出現在了自己在西雅圖的家門口中緩過神來,醫生就已經給她做好了檢查。
許嘉木按照醫生的吩咐,去付款領了一些藥膏,然後繼續抱起了宋相思,折回了她的住所。
開了門,許嘉木並沒有徵得宋相思的同意,直接抱著她踏進了她的家裡,然後將她放在了客廳的沙發上,也不等她有所反應,就將袋子裡的瓶瓶罐罐倒在了地上,草草的掃了一眼上面的英文,然後就拿著棉籤,對著她的傷口處理了起來。
自始至終兩個人都沒有任何的交談。
宋相思盯著許嘉木,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瞧著。
直到許嘉木給宋相思可見的傷口上好了藥,他才抬起頭,望了她一眼:「這些藥膏最好每天塗兩次,以免留疤。」
說著,許嘉木又低了頭,指著地上的那些藥瓶:「這個先塗,是消毒的,這個後塗,最後是這個,記住了嗎?」
許嘉木又望了一眼宋相思,看到她始終保持著一個表情,眉心蹙了蹙,然後就從她的茶几上翻了筆,在那些藥盒上分別做了一個標記,嘴裡還淡淡的說:「順序我都給你標註清楚了。」
許嘉木放下筆,看了一眼牆壁上的始終,已經八點鐘,又問了一句:「你吃早餐了嗎?」
宋相思這次終於有了反應,對著許嘉木輕輕地搖了一下頭。
許嘉木沒再說話,站起身,走進了廚房。
宋相思很安靜的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聽著廚房裡傳來的抽菸機聲,望著窗外的視線,有些飄忽。
宋相思雖然不會做飯,但是因為有小紅豆,東西準備的卻很齊全。
許嘉木廚藝一向很好,只是用了不過四十分鐘,就給宋相思坐了一桌營養搭配均衡的早餐。
他站在餐桌前,給宋相思盛了一碗燕麥粥,順勢望了一眼還坐在沙發上的宋相思,問:「能走過來嗎?」
宋相思急忙點頭,快速的站起身,走到了餐桌前。
她隨便拉開了一個椅子坐下,許嘉木便將盛好的燕麥粥放在了她的面前。
香氣迎面撲來,勾人食慾,宋相思恍惚了一下,才抬起眼皮,看向了站在一旁的許嘉木:「你要不要一起吃?」
許嘉木遲了大概三秒鐘,語氣很淡的開口,說:「不了。」
她明明就近在咫尺,偏偏他又無法擁有她,這種感覺對他而言,就是一場殘酷的折磨。
最近這一段時間,他的睡眠一向不好,昨晚好不容易剛入睡,便被電話吵醒,他其實心底是有些不悅的,所以接聽電話的時候,語氣最初是有些冷淡的,可是裡面遲遲沒有聲音傳來,他不知怎麼,那一刻,就覺得電話是她打來的。
他問了她好幾遍,都沒有聲音,最後他就耳尖的聽到了一道抽泣聲,雖然很短促很微弱,但是他還是清清楚楚的分辨出來了就是她的聲音。
她在哭……她一個人在異國他鄉哭。
他想都沒想的就給她開始回電話,可是她一個都沒有接聽。
他的耳邊一直反覆的迴盪著她的那道抽泣聲,讓他哪裡睡得著,他在臥室裡走了兩圈,就換了衣服,直接飛了美國。
他並不知道她住在哪裡,他知道自己打了電話,她也未必會告訴,他拿了她的照片,在西雅圖挨家挨戶的問,不過好在,他運氣好,真的碰到了有認識她的人,告訴了她的住所。
她受了傷,他很心疼,不過,好在並不嚴重。
現在看到她一切如常,他也該走了。
許嘉木輕輕地眨了兩下眼睛,再次開口:「我還有事,得走了。」
頓了一下,許嘉木又說了一句:「再見。」
然後他就衝著門口走去,在經過客廳的時候,他望見了地上扔著的藥瓶,又出聲提醒:「記得抹藥,如果自己不大方便,可以找你的丈夫幫忙。」
宋相思心底猛地一酸,她用力的捏了一下勺子,然後在許嘉木伸出手,擰開門把的時候,終於按捺不住地出聲:「嘉木。」
「……嗯?」許嘉木頓了動作,背對著宋相思,「嗯」了一聲。
「昨天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你是不是在北京?」
許嘉木仍就沒轉身看宋相思,沉默了一陣子,繼續「嗯」了一聲,不過這次卻是肯定的語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