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居士看了看顧倩兮只見她滿臉嬌羞一張俏臉不曾抬起當即一笑道:「公子寬坐是賤妾想見見公子別無他意。請公子放心。」她不便言明顧倩兮的心事自是替她遮掩了。
顧倩兮低頭把玩手上茶杯聽了師父的說話仍是良久不語。
那人摸了摸腦袋似是想不透梧桐居士何以要見自己正起疑間猛見顧倩兮坐在一旁霎時「啊」地一聲叫了出來道:「姑娘是那日燈會……」
顧倩兮見他認出了自己心下甚喜便站起身來向那人福了一福道:「幾日不見公子清健如昔。」轉頭向梧桐居士道:「這位公子前些日子和我有過一面之緣他文才獨步思路敏捷是位難得的才子。」
她是官家小姐出身應對進退素來大方此時既已被人認出身分便即掩去羞態又恢復了官家千金該有的神態。
梧桐居士微微一笑欠身道:「公子才高八斗賤妾久仰了。」
那人如何不知她說的是客氣話當即哈哈一笑道:「在下哪來的文名?這位夫人口稱久仰二字卻是從何說起?」
顧倩兮怕師父看不起這人連忙低聲道:「老師這位公子太過謙遜了他真的不是平常人。」
梧桐居士點了點頭卻是微笑不語。
過了半晌那人道:「夫人這是梧桐居麼?我見門上匾額這般寫的。」
梧桐居士道:「不敢。賤號正是‘梧桐居士’有辱公子清聽了。」
那人一愣奇道:「夫人真是梧桐居士?我曾聽過揚州有位梧桐居士此人雅擅丹青山水花鳥無一不能。莫非真是夫人?」
當時重男輕女士大夫圈尤其如此任憑女子才氣再高文名再響也難出人頭地似梧桐居士這般奇女子那真是萬中無一了。
顧倩兮笑道:「難道揚州還有第二位梧桐居士?其實老師不只精於繪畫所作詩詞也是意境高遠。」
那人滿臉詫異顯然沒料到大名鼎鼎的梧桐居士竟是一名美貌婦人當下驚道:「不知夫人大名多有得罪失敬失敬。」說著連連拱手模樣甚是謙恭。
顧倩兮見他多禮模樣倒有三分驢忍不住掩嘴輕笑道:「不知者無罪難道我們還能打罰公子嗎?」
那人忙道:「打是不必了罵我一句無知無識倒也是應該。」欠了欠身又道:「與諸位高賢道上相逢實是有緣。日後自當請益。」說著拱了拱手轉頭走出。
顧倩兮見他要走忽地心中著急兩隻小手糾了起來。眼看小姐慌張小紅登時擋在門口沒好氣地道:「不過要你喝個茶囉唆什麼?沒半點膽子。」兩手撐開竟是不讓他離去。
那人滿面尷尬自己若要離去總不能一腳把小紅踢飛吧?他咳了一聲滿面通紅只好轉了回來自顧自地看著牆上的書畫喃喃地道:「久聞梧桐居士的大名果然不凡果然不凡。」
小紅見他顧左右而言他的模樣忍不住噗嗤一笑梧桐居士見愛徒滿臉嬌羞也是淺淺一笑道:「這位公子既然來到梧桐居何不品憑一下書畫些些寬坐再走不遲?」跟著命人取來茶水點心款待那人。
那人見梧桐居士也這般說了自也不方便推卻當下拱手道「既是如此在下恭敬不如從命。」咳了一聲便坐了下來。
顧倩兮俏臉暈紅登時取出自己所作的詩詞繪畫請那人品評。那人點了點頭接過來看了。只見他雙目炯炯細細看去幾幅書畫一經過目何處可稱妙筆何處美中不足竟都一一點出此人看來也是精擅書畫當是其中的大行家。
眼見此人雖然衣著寒微但見識極是高明梧桐居士心下暗暗訝異道:「公子所見大是不凡不知師承何處?」
那人笑道:「夫人謬讚了我不過是凡夫俗子一個閒來無事時喜歡畫上幾筆焉敢自稱什麼門派?」
梧桐居士道:「公子過謙了。卻不知公子自己所擅為何?是花鳥草獸還是人物山水?」
顧倩兮見老師與他聊開了登即嫣然一笑道:「何必說這許多?請他畫上一幅不就好了?」說著取過紙筆便要請那人入畫。
那人推辭一陣但顧倩兮只是不允那人嘆道:「也罷!既是有緣我就畫上一筆吧!」
梧桐居士點頭笑道:「正要見識公子妙筆。」
那人苦笑道:「在下久不作畫恐怕貽笑方家。」說著取筆過來登即畫了起來他隨手一畫由左到右勾勒出一條彎彎曲曲的黑線。
小紅皺眉道:「這是什麼?毛毛蟲麼?」
那人笑道:「姑娘所言差相彷彿了。」跟著又是數筆劃過眾人「啊」地一聲已看出他畫的是條滾滾大江只見江水奔騰氣勢磅礴眾人都是讚歎不已。
畫了幾筆已把大江的雄渾盡皆勾勒出來顧倩兮笑道:「原來公子雅擅山水下筆果然不凡!」
那人搖了搖頭道:「那倒不是今兒個我想畫的是人物。」
顧倩兮哦地一聲正要詢問卻見那人左勾右畫下筆極快轉瞬間便畫出一群人來顧倩兮看了一陣皺眉道:「這些人拿著繩子做什麼?怎麼還拖著一條大船?」
那人低下頭去卻不言語。
只聽梧桐居士嘆道:「這些人是縴夫。」
顧倩兮是官家小姐出身自不知曉這些人事她心下好奇便問道:「縴夫?那是什麼?」
梧桐居士道:「縴夫就是拉船的人大船若是遇到逆流的地方便要請人在岸上拖拉這些人便是拉船的苦力。」
顧倩兮點了點頭細看那群縴夫的面貌只覺這些人好似仰天哭喊神態甚是苦痛。她輕嘆一聲道:「這些人好生可憐想來日子很是辛苦。」
一旁小紅原本默默無語聽了這話忽地眼眶微紅淚水便要落下。
顧倩兮見她忽露悲傷之色忍不住奇道:「小紅你怎麼了?」
小紅哽咽道:「沒事的……婢子只是想起爹爹了……」
顧倩兮從不知小紅的家世便問道:「怎麼了?你爹爹認得這些縴夫麼?」
小紅再也忍耐不住霎時大哭道:「我……我爹爹也是個縴夫他熬不住苦三十來歲就死了我娘養不起我只好把我送到顧家做下女天幸遇上小姐要不然小紅哪有今天的好日子過呢?」說著痛哭起來。
眾人都甚意外才知小紅的身世原是如此坎坷。
過了一會兒小紅急急擦去淚水歉然道:「婢子一時激動壞了夫人小姐作畫的興致還請重重責罰。」
顧倩兮溫言道:「你快別這樣說我一直不曉得你的身世唉……真也難為你了。」說著替她輕輕擦去淚水心下甚是憐惜。
梧桐居士凝望這幅「大江縴夫圖」一時也甚感慨說道:「看公子筆法如此剛毅想來是個十分傲骨之人。」
那人輕輕道:「亂世文章不值錢又何必留這身傲骨折磨自己?」言中卻有無限辛酸。
梧桐居士點了點頭她凝視畫作又道:「聽公子這麼說想來是飽讀詩書之人了只不知為何這幅畫中的人物面貌無一可辨甚是模糊不清?」
那人指著畫中人物道:「這些縴夫雖然窮苦但個個無畏艱辛宛若歲寒孤梅是以只需畫其神不需畫其表。面貌如何那是其次了。」
顧倩兮哦了一聲道:「什麼是‘畫其神’公子可否說清楚些?」
那人輕輕撫摸自己所繪的那些縴夫臉上露出悲憫的神色低聲道:「在下以為繪畫不當求形似當求其魂骨求其意境此乃高下之別。」
梧桐居士聽了這話忽地長嘆一聲道:「公子所見大合我心。」轉過頭來向顧倩兮說道:「倩兒記好這幾句話了這對你將來大有助益。」
顧倩兮答應一聲面上不置可否實則內心狂喜眼見那人隻言片語就令老師心折讓她如何不開心?
看完書畫梧桐居士已對那人頗有好感當下便道:「咱們說了這許多卻不知公子高姓大名目下在何處高就?」
那人臉上閃過一陣陰影忽地默然無語。
梧桐居士見顧倩兮神情專注顯也想知道這人來歷三人靜默片刻卻是誰也沒作聲。
又過一會兒顧倩兮見那人不答正要轉過話頭那人卻忽地哈哈一笑自道來歷:「不瞞兩位我現在一戶人家裡做長工。至於那賤名嗎哈哈還是不必掛齒了吧!」
梧桐居士忍不住「哦」地一聲她雖知此人必然窮困卻沒料到此人竟已淪為奴僕。顧倩兮神情訝異萬分她看著眼前這個青年只見他器宇軒昂神態不凡卻萬萬想不到他竟是個低三下四的小廝一時間也是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過不片刻那人已站起身來滿臉都是自嘲神色說道:「夫人小姐在下身居僕童不過是個長工下人卻也在此論詞作畫豈不笑掉人家的大牙了?」他轉過頭去長嘆一聲拱手道:「咱們就此別過了。」說罷轉身出去。
顧倩兮嬌聲叫道:「公子留步!」但那人頭也不回須臾間便已跨出大門急急走了。
顧倩兮怔了半晌這才起身去追奔到門口早不見那人蹤影。梧桐居士走了出來輕輕撫摸顧倩兮的秀嘆道:「孩子你父親是朝中大官這人與你身世相差太遠終究是不成的。」
顧倩兮轉過頭去低聲道:「老師您想到哪去了?我…我只是看他不得志瞧著有些可憐罷了。」
梧桐居士輕輕一嘆拉著她的小手說道:「外頭冷進去吧!」
顧倩兮回頭一望只見一條巷子空空蕩蕩心中忽然一悲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他。
「姨娘那小子還真耐命。我把他調去管花園連鋤頭也不給他一個他居然自己買了一把死賴著不走……」
顧倩兮回到家中聽見管家正與姨娘交頭接耳的不知在談什麼事。顧倩兮沒心思多理會悶悶的吃過晚飯向長輩請了安便自睡了。
之後一連十餘日她每日自去學畫卻始終沒有再遇上那公子。婢子小紅見她愁眉不展也不知如何是好。
一日黃昏顧倩兮學完畫後心頭煩亂在府邸院中賞花散心。她心情不佳越走越遠顧家的宅子極大竟走到下人住居的地方。
小紅道:「小姐這裡沒什麼好看的我們走吧!」
顧倩兮忽地想到那人也是人家的長工她緩緩地道:「我從不知下人的生活是什麼景況?我想瞧瞧去。」小紅不便違逆便跟著走了下去。
此時夕陽西下晚霞伴著初春的浮雲園中的花草被夕陽映得紅了宛若畫境。顧倩兮心中一陣悵悵的愁思不知如何方能解脫。小紅看著顧倩兮紅通通的臉蛋不由替她嘆了口氣。
顧倩兮聽了她的嘆息幽幽的道:「小紅你也有心事麼?」
小紅道:「婢子沒有心事。」
顧倩兮淡淡的道:「那你又為何嘆氣?」
小紅搖頭道:「小姐小紅是心疼你啊!」
顧倩兮笑了笑說道:「傻丫頭我沒病沒痛你心疼我做什麼?」
小紅低聲道「小姐我聽人家說過世上的事不如意十常**你可看開些啊。」
顧倩兮望著晚霞輕輕地嘆了口氣。
小紅正要勸慰忽聽一人大聲吆喝赤腳提鋤正對園裡花草大肆摧殘嘴裡還唸唸有詞其狀頗殺風景。
顧倩兮一怔說道:「小紅這些花草植來甚是不易那人在作什麼呢?」
小紅對那人叫道:「喂!你這人在幹什麼?這些花草都要給你弄死了!」
那人背對著主僕二人沒好氣的道:「我就是要把它們全毀了。」
顧倩兮眉頭一皺說道:「是誰吩咐你這樣作的?」
那人卻似沒聽到一般仍是用力砍拔。
小紅道:「你這人怎敢那麼無禮?小姐在問你話哪!」
那人頭也不回說道:「是管家吩咐我的要我把這裡的花全砍了另外再種新的。」
顧倩兮奇道:「竟有這等事?這我倒是不知。你叫什麼名字待我問問管家去你再幹活不遲。」
那人道:「小人是種花植草的下人就算說了名字小姐也記不得不如不說。」
小紅怒道:「小姐問你話你拖拖拉拉的說什麼廢話啊!」
那人道:「二姨娘吩咐過的要小人不可和小姐說話。」
顧倩兮又是一奇道:「有這種事你到底是誰?」
那人手上不敢稍停說道:「小人姓花名草人。這名字非常好記是小姐一人專用的以後小姐看到我大叫一聲‘花草人’我就知道啦!」
顧倩兮明知他在胡扯但也忍不住好笑。忽見管家匆匆走來大喝一聲:「盧雲!你這死小子!不做事在這扯什麼?」
顧倩兮聽見管家叫那人作「盧雲」她心道:「盧雲盧雲好熟的名字。啊!盧雲不就是爹爹的那個書僮嗎?怎麼給派在這種花了?」
她想起這人曾應了一個江南無解的對聯深得父親的喜愛有意要收他作幕賓顧倩兮不禁微微好奇想看看這個才華出眾的青年長得是什麼樣子。她只見夕陽照在盧雲寬闊的背上卻見不到他的臉。
卻見管家又吼又跳在盧雲身邊直罵。顧倩兮說道:「劉管家是你要他把花草拔掉再重新栽植的?」
管家陪笑道:「是啊!這些花草大夥兒看得膩了不重栽不行了。」
盧雲頭也不回大力地把一株株牡丹拔了下來顧倩兮搖頭道:「盧雲你好歹也是讀過書的人怎麼對待花草是如此殘暴!」
盧雲哈哈大笑回過頭來說道:「我舉止粗魯倒教小姐受驚了。」
顧倩兮一怔:「怎麼這笑聲如此熟悉?」只見夕陽照在盧雲臉上他滿臉也盡是訝異兩人一起驚呼:「原來是你!」
那被喚做盧雲的不是別人正是這幾日她芳心可可深藏心中的男子。顧倩兮此時方知元宵燈會中和她一起賞燈打謎梧桐居中匆匆離去的那名公子原來就是她家中的書僮。
兩人凝視對方的臉龐顧倩兮見盧雲臉上的神色從驚訝慢慢變成漠然最後是嘀嘀咕咕的轉過頭去。
管家吼道:「死小子!你敢和小姐說話!二姨娘的話都丟到一邊了嗎?」
盧雲不再言語低身拔草。
顧倩兮叫道:「公子!」
盧雲卻不回頭默默地幹著活。
管家笑道:「小姐你怎麼叫他做公子?這人身份賤得很不過是個下人。你這般叫他他那受的起啊?」
顧倩兮臉色一沉對管家道:「下去!這沒你的事。」
管家不知小姐為何火陪笑道:「小姐你這是……」
顧倩兮板起俏臉冷冷地道:「我叫你下去你沒聽見嗎?」
管家見小姐面色不善只有躬身退開。
顧倩兮忽道:「且慢!你明兒個把他調回書房這裡的粗活別叫他做了。」
管家遲疑道:「小姐二姨娘吩咐我要這小子在花園裡幹活。我若調他回去只怕二姨娘生氣哪!」
顧倩兮頓足道:「你眼裡只有姨娘沒有我這小姐嗎?」
管家哪見小姐過這麼大的脾氣頓即傻了忙道:「小姐既然這般說我明天就把他調回書房。」
顧倩兮見盧雲仍低頭幹活低聲道:「你……你不用做這些活了知道嗎?」
盧雲卻恍若不聞還是俯身拔草。
小紅叫道:「喂!小姐把你調回書房了你沒聽見嗎?」她叫了兩聲盧雲既不回頭也不停手。
小紅哼了一聲道:「小姐這人是個瘋子我們別理他。」
顧倩兮見了盧雲的樣子嘆了口氣低聲道:「算了我們回去吧!」
其實盧雲豈會聽不見小姐的說話?他又怎會不知小姐的好意?但他就是道不出個謝字……
盧雲自己也不知為什麼他寧願繼續再這做粗活他也不要見到小姐受她的恩情……
原來這一個多月來二姨娘每日里只打著那幾個壞心眼就想趁著老爺不在趁勢將盧雲趕出顧府。管家奉了姨娘之命先將盧雲調到園裡種菜待見他做得頭頭是道卻又把他調去種花每日里就是要他拔掉園中花卉之後再行重栽整日里反反覆覆非把他整得七暈八素不可。只是盧雲念著顧嗣源與自己的約定無論姨娘如何惡整他始終信守承諾苦撐不走卻沒想到陰錯陽差識得了小姐。
到得第二日那管家果然不敢違背小姐吩咐便命盧雲開始打理書房。盧雲如以往一般打掃完後又開始習練內功。他此時內力已非凡俗練得片刻便覺精神奕奕至此已是不練不快。
正練間忽聽一人敲門盧雲一怔此時老爺上北京去了甚少有人到書房來。盧雲忙開門相迎只見眼前站著個少女明眸皓齒膚色雪白不正是顧倩兮嗎?盧雲愣了一會不知要說什麼顧倩兮卻逕自走進。她見盧雲低頭不語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
隔了良久顧倩兮道:「盧公子……」
盧雲心下一凜忙道:「小姐你別這樣稱呼小人。你就叫我阿雲吧!」
顧倩兮見他分了主僕貴賤心中不喜道:「盧公子你別要這樣我從不在意什麼下人不下人的。」
盧雲不語只垂手站在一邊直比顧嗣源在的時候還要恭謹三分。
顧倩兮溫言道:「你過來坐下啊!」
盧雲往後退開一步搖頭道:「小姐您快別這樣了小人不過是您的書僮如何能與你同席而坐?此舉亂了倫常那是萬萬不可的。」
顧倩兮大聲道:「你…你明知我不在乎為何還要擺出這等難看模樣?」
盧雲急忙躬身彎腰連連作揖道:「小姐您別生氣盧雲舉止若有不妥還請重重責罰。」
顧倩兮見他這幅模樣全身說不出的難過忍不住心中一酸眼淚便要落將下來盧雲只是垂手而立裝作不視。顧倩兮傷心一陣突然小姐脾氣作心道:「你要當下人我就讓你當個夠!」
她大剌剌的往椅中一坐冷冷地道:「研墨。」
盧雲不知她此舉何意心道:「她是小姐不論要做什麼我都照辦便是了。」忙研了濃濃地一硯。
顧倩兮神色儼然不見喜怒只聽她又道:「紙筆呢?」
盧雲忙將紙筆給送上。顧倩兮微一凝神在紙上畫了起來盧雲侍立一旁見她畫了一幅潑墨山水筆致嫣然意境清雅。
顧倩兮畫畢之後低頭不語盧雲站在她身後服侍既不言語也不品評。顧倩兮身子一顫忽地將畫給撕了盧雲一聲驚呼這幅山水確是妙筆撕了極為可惜。
盧雲低聲道:「小姐好好一幅畫你為何把它撕破?」
顧倩兮冷冷地道:「你一個下人也敢向我說教嗎?」說罷站起走到盧雲身前凝目看著他的雙眼。
盧雲低下頭去避開她的目光。
顧倩兮極輕極輕的嘆了口氣逕自走了。
盧雲望著她的背影心道:「官家小姐果然任性。」他收起撕破的殘畫又開始習練內功。
接連數日顧倩兮每日都到書房來或畫丹青或寫詩填詞但每次都把作品撕爛便即離房。這日顧倩兮撕了一幅綠竹忽然趴在桌上抽抽咿咿地哭了起來。盧雲這幾日甚少與她說話直如書僮一般此時見她哭泣也不知要不要上前安慰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顧倩兮抬起頭來嗔道:「你……你嘆什麼氣?」
盧雲低聲道:「我見小姐難過不知如何是好只有嘆氣了。」
顧倩兮緩緩站起身望著盧雲一雙大眼中串著珍珠般的淚珠小巧的紅唇一顫一顫地煞是美麗。顧倩兮強忍悲音哽咽道:「盧公子……」
盧雲忙道:「不敢小姐叫我阿雲吧!」
顧倩兮大怒說道:「住了!你給我收起下人的嘴臉我不要看你這模樣!」她聲音一滯眼淚又流了下來。
過了一會她拭去淚水溫言道:「算了我不怪你。反正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盧雲心中一震忽覺心中空蕩蕩地想要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來只撇開了頭默默不語。
顧倩兮柔聲道:「盧公子我敬你是個有志氣的讀書人只是時運不濟淪落為下人我才折節下交。豈知……豈知你就是放不開你的身世我連著幾日來看你你每天就裝了這副下人的臉來對我你……你真的是那個有骨氣的落魄書生嗎?」
她走向門口回望向盧雲眼中柔情無限但隨即又低下頭去。
盧雲見她就要離去顫聲道:「小……小姐……」
顧倩兮聞言停步望著盧雲。
盧雲低聲道:「你……你等一會兒。」只見他走入書堆拿了些東西出來交給顧倩兮。
顧倩兮一看之下忍不住「啊」地一聲輕呼原來盧雲給她的東西正是她這幾日撕碎的書畫。這些書畫早成碎屑盧雲卻又把這些破片重新拼湊黏好貼齊不知費了他多少功夫。
盧雲低聲道:「小姐這些書畫實乃佳作如此撕掉太也可惜。你拿回去吧!」
顧倩兮接過書畫忍不住淚水一滴滴的落在上頭將墨都陰開了。她轉身奔出叫道:「笨蛋!你是個大笨蛋!」
盧雲見她奔出書房這次卻是頭也不回料來不會再來了。
盧雲望著空蕩蕩的房門心道:「謝天謝地她不會再來了!那倒好省得每天侍候這位千金小姐。」
他坐了下來要修習內功但不知為何就是靜不下心。他看著窗外想著顧倩兮的一舉一動腦中想起她說的「反正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忽然心中一酸陡地躺倒在地怔怔地看著屋頂好似身上有一處地方莫名死了再也不屬於自己……
第二日盧雲又到書房上工打掃之後忽地懶洋洋地提不起勁。書不讀了連內功也不想練了他呆呆的望向窗外。書房中一向無人來訪他便這麼坐著只是每逢風吹草動他就跳了起來以為顧倩兮到了。但這整整一日顧倩兮畢竟沒有再來。
盧雲從早到晚連飯也不去吃原本一個刻苦自勵的年青人突然變了個人似的。他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扶疏的花木也不知為什麼忽然苦笑起來。
百般寂寥間似乎有個聲音開始嘲笑自己他讀了那麼多書為的是什麼呢?科考無望成了待罪之身又何必再念什麼書?拼著一身傲骨不願改姓移宗到頭來被人們辱罵嘲諷又為了什麼?滿腔濟世熱血要來幹嘛?折磨自己罷了。看看阿福多快樂自己真是個笨蛋顧小姐說得真是有理。
連著三日盧雲都這樣呆呆坐著不飲不食。第四日晚阿福來找他見他倒在地上高燒不醒。阿福驚得嚷嚷叫人過來一看才知盧雲居然感染外感的傷寒。其實憑盧雲的內力原不該病但他心神大亂又停了飲食才染上了惡疾。管家聽說此事只覺倒楣透頂二姨娘倒是大喜過望眾人便捏著鼻子把盧雲扔回他的柴房去了。
這下驚動了顧夫人說怕府裡要出人命了便給盧雲延請了大夫診治那大夫看過之後要大夥兒千萬不可靠近眾人怕給感染傷寒只有阿福每日給他送湯藥去但他也不敢進去只把東西擱在柴房門口希望盧雲自己出來吃食。但一連兩日藥碗擺在門口連動都沒動。人人都猜他已死在裡面只是沒人敢進去檢視。
第三天夜裡盧雲迷糊間忽然清醒只見四周一片黑暗心知自己就要死了回思一生貧賤潦倒。他想起過世的爹孃更是淚如雨下。忽然一雙溫軟的手扶起了盧雲擦去他臉上的淚水將苦濃的藥汁喂入了他的嘴中。
盧雲迷迷糊糊地抬頭見到了一張清麗絕俗的面孔滿面關懷的望著自己卻是千金小姐顧倩兮。盧雲又驚又喜以為自己還在夢境之中霎時放聲大哭不知從哪生出的勇氣緊緊抱住她柔軟的嬌軀。
顧倩兮見他醒了登時大喜笑道:「你…你終於醒了小紅找來的秘方真的有用。」
眼角卻也溼潤了。
盧雲心中大慟哭道:「小姐我……我……」
顧倩兮讓他枕在自己的腿上輕輕撫摸他髒亂的頭溫言道:「別說了專心養病吧!」
過不多時盧雲心中只感平安喜樂便在她懷中沉沉睡去。
第二日早盧雲醒了過來已然不見顧倩兮他心中一陣嘆息想道:「看來我日有所思昨晚定是在做夢了。」猛然間見到幾隻藥碗都擱在自己腳邊盧雲啊地一聲叫了出來這才知道顧倩兮每晚都來服侍他湯藥否則以他病情早已死去。
盧雲悲喜交集心中感激萬分但最讓他開心的不是撿回一條性命而是再次見到了顧倩兮他緩緩運功只覺內力仍是充沛無比看來此次疾病雖重卻沒打垮了他盧雲緩緩起身走向門口只見門口堆著些阿福送來的食物他微微一笑心道:「阿福這小子始終沒有忘了我。」一時眼眶竟有些溼潤。
盧雲吃過食物身子有些氣力便盤膝坐下行運內功。過了許久心中漸無雜念已至返照空明的境界慢慢地體內湧出一股內力竟在四肢百骸內狂湧既不必像以前一般無意無念方能行功也遠比以往溫綿的內力更為雄渾這股內力在他經脈內急走接連打破了以往走不到的大難關執行周天後復歸丹田。
盧雲給體內這股內力所激忍不住仰天長嘯聲聞數里。他身子雖然虛弱但仗著內力有成這病想來是好了。
忽聽柴房外有人叫道:「這小子是不是死了大喊大叫的。」眾人圍在柴房外見到盧雲慘白著一張臉走出來紛紛議論:「這小子活了!」「不!他成了殭屍哪!」「***!
有那麼有氣無力的殭屍嗎?「
盧雲爬起身來扶住門板慘然笑道:「小子給大家添麻煩了。」阿福忙抱住他將他扶了出來。
盧雲體力一復他略通醫理便自行抓藥調養一來年輕體壯二來內力不弱身子恢復的極快這次病幾乎要了他這條命但意料之外內力竟已打通玄關他自知這「無絕心法」已有小成比之那日老丐授業之時已是不可同日可語。只要假以時日必有大進境。
又過兩日盧雲回到書房上工只見書房仍如原貌彷彿他當日離去時一般。盧雲痴痴地嘆了口氣正要打掃忽聽有人叩門他忙迎了上去卻見一名少女娉娉婷婷地站在門前臉上神色似笑非笑正是顧倩兮。
盧雲陡一見她禁不住眼眶一熱淚眼朦朧間心中喜樂得如同炸開他忙定了定神嘶啞著嗓子道:「小……小姐今天又來畫畫寫字?」
顧倩兮嫣然一笑道:「我不來畫畫寫字難道是來瞧你這癆病鬼麼?」說著橫了他一眼目光中卻滿是關懷柔情。
盧雲想起她這幾日的恩情淚水登時滑落雙頰他此次疾病非小乃是外感的傷寒顧倩兮如此照顧他可以說是幹冒生死大險。
顧倩兮看在眼裡心下自也激盪連忙別過頭去不敢與他目光相接只高聲道:「研墨!」
盧雲擦去淚水替她拿出紙筆只覺說不出的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