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定遠見他答應的直爽心下更是忌憚兩人昔日不過相互認識稱不上什麼好友現下郝震湘忽然找上門來卻不知是吉是兇但他向來沈穩當下不動聲色一路引領將他帶回府中。
兩人入得屋裡郝震湘老實不客氣地坐了下來伍定遠命人奉上茶來也陪坐在旁心下卻暗自戒慎。
良久之後郝震湘仍不啟口只是端坐一旁。伍定遠心道:「看他模樣說不定真是過來敘舊。我可別太小氣了。」他咳了一聲找了個話頭道:「不知郝教頭何時入了錦衣衛?原本教頭不是在山東任職麼?」
郝震湘喝了口茶忽地嘆了口氣說道:「全是命運捉弄那是由不得人的。」
伍定遠聽他有意敘舊心中略略放心便問道:「此話怎說?莫非郝教頭得罪了什麼人?」聽郝震湘此言倒像是走投無路這才委屈在錦衣衛麾下辦事但此人行事向來沈穩照理不會有這等情事生出伍定遠不由得暗暗奇怪。
卻聽郝震湘長嘆一聲道:「不瞞伍捕頭了前兩年我在山東路見不平見了一名富家公子調戲少女便當場出手阻攔把那一夥小子狠狠懲戒了一頓。」伍定遠自知郝震湘本領了得當下微微一笑道:「這群無賴欲上郝教頭可真倒楣了。」
郝震湘苦笑道:「誰倒楣還不知道哪!我那麼一齣手揍的卻是個一不能碰、二不能罵的人我那一頓好打打的卻是山東提督的兒子。」
伍定遠久在公門自知郝震湘惹上大麻煩了他慘然一笑搖頭道:「這可慘了想來教頭定要遭殃。」
郝震湘苦笑道:「那提督好不他媽……好不兇狠非要我賠命不可還要我全家一起充軍我一家老小給衙門逼得無路可走只得連夜逃亡前去河南投靠親戚誰知世態炎涼我那親戚硬是不收留我們逼得我們一家子淪落街邊乞討。」
伍定遠心下惻然搖頭道:「世間冷暖總要到患難之際才看得出來。所謂日久見人心便是這個意思了。」說著想起盧雲不由得長嘆一聲。
郝震湘續道:「眼見全家挨餓受凍想我郝震湘練了一身武功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全家餓死吧!也是如此只好拉下臉皮在街邊賣藝維生。」伍定遠嘆道:「真折煞教頭了。」
郝震湘嘆息片刻又道:「也真是命運乖離都已淪落到這個田地那日還冒出十來個無賴尋晦氣硬賴我欠他們的錢非要咱拿閨女來償我氣憤不過當場出手打死了兩人連夜就被抓入大牢裡。全家哭得呼天喊地卻沒法子救我。」
伍定遠罵道:「這群無賴真***喪盡天良要是我當捕快非把他們一網打盡不可!」
郝震湘苦笑道:「想我自己舊日還是捕頭們的教習啊!虎落平陽被犬欺河南牢裡好一頓毒打把我折磨得厲害每日里連飯也沒得吃整整過了五日那縣官便把我押出去問斬。」伍定遠聽他如此下場不由得長嘆一聲默然不語。
郝震湘又道:「那日在刑場之時我知道自己非死不可索性就豁出去了一路嘻笑唱歌路上見到全家老小站在街邊哭泣心裡雖然難過但反正要死也不想拖拖拉拉的把心一橫想就此解脫。到了刑場卻有兩人監斬一人是縣官另一人卻穿得錦衣衛的服飾。」
伍定遠心下一凜便道:「那人便是安道京吧!」
郝震湘頷道:「正是安統領。那日我反正要死也懶得理會誰是誰便趴在地下口中催促劊子手要他下手俐落些。那劊子手見我嘮叨便與我口角起來誇他自己刀法如何漂亮武功何等高強云云我聽得心頭火起罵道『小子懂什麼了?我才是用刀的祖宗!砍腦袋的學問大著很砍頭之前先摸好頸椎記得下手要快入肉後再使勁不然腦袋砍不掉!』旁觀眾人聽我如此說話都是大笑不止安統領拍手笑道『你這人很有意思!來!來!喝兩杯再死吧!』說著斟上了酒命人端給我喝我那時跪在地下那人想餵我彎下腰來酒水卻灑了出來我哈哈一笑說道『別糟蹋了好酒!』跟著運起內力凌空一吸那酒水雖然隔了數尺卻還是給我吸到了嘴裡我舔了舔唇連連大笑道『好酒!好酒!』」
伍定遠也是大笑不止說道:「天下之大大概只有郝教頭一人有膽如此!」
郝震湘乾笑兩聲道:「伍捕頭見笑了那安大人原本坐著不動待得見我使出這手功夫立時站了起來衝到刑場之中大叫道『好一條漢子!好高明的武功!刀下留人!刀下留人!』」
伍定遠聽了這席話方才明白郝震湘何以投入廠衛便乾笑兩聲道:「想來安統領敬佩你的武藝這才起了惜才之心。說來郝教頭真是命大啊!」
郝震湘搖頭苦笑道:「可不是麼?自那日以後我便追隨安大人左右以前你也曉得我是如何看待這些廠衛之人……唉!誰知我現下也成了一員……」他自知話多忙舉起茶碗一飲而盡。
伍定遠心下了然明白安道京對郝震湘有救命之恩否則以郝震湘的硬脾氣如何能與這幫狐群狗黨混在一起?只是兩方敵我分明他雖與郝震湘有些交情但形勢禁格只怕也由不了人。
伍定遠輕嘆一聲取過茶壺替郝震湘斟上了水淡淡地道:「郝教頭聽你這般說你今日會找上我來純是因為安道京的緣故?」
郝震湘輕輕點了點頭說道:「伍捕頭說的沒錯我今日找你不是為了說這些嘮叨事情卻是為安大人傳話而來。」
伍定遠知道他說上正題當下哼了一聲道:「教頭有話直說不必隱瞞。」
郝震湘皺起眉頭似在思索如何啟齒伍定遠也不催促只是皺著眉頭等他開口問話。過了良久只聽郝震湘道:「據說伍捕頭入京之後已將那東西交給朝中大員是也不是?」伍定遠嘿地一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郝震湘不動聲色道:「伍捕頭你可知現下有多少人被押在崑崙山?」
伍定遠想起少林寺靈音大師、李鐵衫等人捨命相救心中一痛緩緩地道:「也是在下命大好些成名豪傑為了伍某不惜與卓凌昭一戰伍某至今深感盛情。」
郝震湘點頭道:「伍捕頭難道不關心這些人的安危?」
伍定遠心中一驚尋思道:「聽郝震湘的語氣倘若我不交出東西崑崙山便要殺人洩恨莫非他便是傳這等訊息來的?」他心念一動說道:「郝教頭若想傳話卻是找錯了人眼下東西不在我的手上已然轉入柳侯爺手中郝教頭若有話說該去找侯爺才是。」
郝震湘搖頭道:「我只是奉命而來把幾句話轉給定遠兄至於定遠兄欲待如何那也悉聽尊便。」伍定遠冷笑道:「好吧!念在我們還有幾分交情的份上我就聽閣下把話交代完也好讓你回去交差。」他把交差兩字拉得特別長著意譏諷郝震湘。
郝震湘臉上神色微微一變隨即寧定說道:「江大人有令若是你一昧倔強眼下形勢禁格他雖然動不了你但只要局面一轉日後不管你做得多大的官多大的財他一定買通殺手不殺你滿門老小誓不為人。」
這幾句話極具恫嚇之力伍定遠登時驚出一身冷汗此時江充若要殺他柳昂天手握證物必然有法子報復但若柳昂天一死或是在朝失勢伍定遠必然大禍臨頭想到成家立業之後每日尚須提心吊膽忍不住臉上變色。
伍定遠深深吸了一口氣道:「就是這幾句話沒有別的了?」郝震湘點頭道:「便是如此了。」
伍定遠低頭不語忽然嘆了口氣。
郝震湘道:「伍捕頭若是擔憂何不送上東西也好圖個平安?」
伍定遠忽爾大笑說道:「郝教頭啊郝教頭!那日我若是貪戀榮華富貴早在西涼便屈服了何必拖到現在才死?你回去轉告你的主子就說我伍定遠的腦袋早就洗好了等他有種的隨時來拿!」
郝震湘聽他說話漸漸無禮便板起臉來冷冷地道:「我念在舊識一場該說的也說完了伍捕頭自重。」說著站起身來走到門口。
伍定遠看著他的背影想到此人方才與錦衣衛之間有些不睦忍不住道:「郝教頭這些日子委屈你啦!」郝震湘全身一震頭也不回說道:「伍捕頭此言是何意思?」
伍定遠道:「都說你是一條漢子現下和豬狗混在一起難免沾了一身屎我說你委屈那是看得起你。」
郝震湘轉過身來大怒道:「姓伍的!我不過是混口飯吃你又何必侮辱於我?」
伍定遠裝作滿臉不在乎的神氣說道:「郝教頭何必動怒?若是心中無愧便當我是一個妄人也就罷了。」說著淡淡一笑道:「若是心中有愧你便殺了我也是心中有愧。」
郝震湘雙手握拳全身骨骼劈啪作響眼中佈滿血絲只聽他咬牙道:「我是有愧!原來我那日便該死在刑場好讓我全家淪落街邊行乞好讓我老婆女兒靠著娼戶賣淫的骯髒錢來養家活口伍捕頭你何曾可憐過我這種人的處境?」
伍定遠見他這幅模樣想他一條鐵崢崢的漢子卻要如此度日心中感慨。
郝震湘越說越響大聲道:「這世道有多難啊!你要見不平了出頭了隨時落個不得好死誰倒楣?誰可憐啊?全都是自家人!伍捕頭我自山東一路打到河南在天牢裡早想通了我日後只本本份份的度日忠君報國把一身本領獻出來別的什麼也不想!」
伍定遠搖頭道:「別說了你現下為虎做悵死時臭名萬古終究沒有好下稍!」
只見郝震湘怒目望向自己伍定遠尋思道:「憑郝震湘的武功倘若此時要傷我只怕易如反掌不過大家總算相識一場想來他也不會這麼小氣。」
忽聽郝震湘冷笑一聲說道:「伍捕頭你口中說得漂亮口口聲聲罵我無恥卑鄙你可知道外頭把你多得有多難聽啊!」
伍定遠心中一凜但臉上仍裝得毫不在乎笑道:「竟有此事?只要不是教頭編排我的陰損話但說無妨。」
郝震湘搖頭道:「本來定遠兄為了燕陵鏢局的血案奔走弄到了丟官亡命江湖好漢無不敬服。連我遠在山東也是敬佩得五體投地。待得各方好漢都給崑崙山擒下只有你一人走脫之時天下英雄都為你慶幸直說老天有眼保住好人的性命。誰知過了幾個月江湖上便出了一種說法難聽之至。」
伍定遠冷笑一聲說道:「什麼說法!你說清楚點!」
郝震湘道:「本想伍捕頭為人行俠仗義獨自逃走之後必會回頭搭救舊日弟兄誰知伍捕頭到得京城後搖身一變成了大名鼎鼎的伍制使卻不見他苦惱憂心當日為他出生入死的好朋友只記得自個兒過好日子幹自己的肥差買樓進僕好不威風?霎時飛上枝頭做鳳凰了!」
伍定遠聽他如此說來只氣得臉色鐵青一句話也說不出。
郝震湘續道:「原本四處可見的海捕公文莫名其妙地一全給衙門收拾了朝廷還加官晉爵好不快活。這中間若非有詐卻怎會如此?江湖上都說你給奸黨收買臨到頭來乖乖把東西交出好換個芝麻綠豆的小官同流合汙卑鄙無恥直教江湖好漢齒冷!可憐少林寺靈音師徒、李鐵衫莊主一家全給人做了富貴功名的墊腳石!」
伍定遠一張臉變得慘白萬萬沒料想到自己的名聲已是惡劣至此他心如刀割廢然坐倒。
郝震湘冷冷地望著他道:「你說的沒錯我是朝廷奸黨的走狗是小人是畜生但伍捕頭你呢?你便是這麼理直氣壯麼?」
伍定遠頹然道:「那日我命懸於人手幸好一名好漢相助輾轉逃亡千鈞一之際才被當朝大將軍柳大人救起眼見御史王寧大人已被抄家除了託庇在柳大人之下天下已無人能救得我我這般做難道有錯嗎?」
郝震湘搖頭道:「伍捕頭傳言如此你同我說這些緣由我也幫不上你。無論如何我話已帶到言盡於此你好自為之。」
伍定遠正待回答忽聽管家叩門道:「老爺柳侯爺府上來人傳話說有大事會商要你馬上過去。」
郝震湘面無表情拱手道:「伍捕頭公務繁忙我這就告辭。」說著轉身出去伍定遠看著他的背影心中一動忽道:「郝教頭聽我一言再走不遲!」
郝震湘停下腳來回頭道:「伍捕頭還有什麼吩咐?」
伍定遠道:「閣下是一條鐵崢崢的好漢何必和江充、安道京這些人鬼混?待我替你引薦引薦日後投效柳侯爺如何?」
郝震湘身子微微一震跟著眼中閃過一絲感傷但這神色一隱而去。他搖了搖頭道:「北京的官場就這麼點大豈能容得下一個反覆小人?伍捕頭的好意我心領了。」他走出大門忽道:「咱們來日再見只盼不必殺個你死我活。」
伍定遠聽他這麼一說心中忽然想到兩句話:「寧為太平狗勿為亂世人」活在此時此刻真叫人情何以堪?
伍定遠心煩意亂卻聽一旁管家連連催促說侯爺府上催促甚急伍定遠怕延誤軍機急忙趕赴將軍府。
伍定遠甫進柳宅大門一旁就有人急拉他衣袖伍定遠定睛一看卻是平日相熟的一名軍官那人姓趙也是個制使平日常與伍定遠一起喝酒算得上有些交情。
那趙制使悄聲道:「伍兄啊!看來大事不好今兒個早朝時江充大人向皇上進了讒言連上幾本奏章說咱們柳侯爺府裡不乾淨收留好些窮兇極惡的逃犯怕要意圖不軌哪!」
伍定遠忽有不妙之感郝震湘前腳剛走彈劾後腳便到他顫聲道:「什麼收留逃犯?此話怎說?」
那趙制使搖頭道:「詳情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江充指名道姓好像提到你老兄的大名說你在西涼殘害良民無所不為棄官逃亡後竟然跑到京城來不知用了多少銀兩向柳侯爺捐了個制使又在京城大搖大擺無法無天起來。」
伍定遠全身顫抖也不知是氣是怕咬牙道:「豈有此理?我一路千辛萬苦便是為了一樁沈冤血案這江充實在惡毒到這刻也不放過我!」
趙制使嘆道:「也是你老兄倒楣不知道你和江充之間有何過節反正這江大人的奏章上說得是陰刻無比只把皇上氣得七竅生煙現下派了個御史來府裡探查你可要小心應對。」
伍定遠一聽全身毛孔都豎了起來心中只是叫苦連天尋思道:「那日楊大人救起我時便說柳侯爺拼著頭上頂戴不要也決意保我一命要我先在京師安定下來。果然這些日子也沒人敢來擾我本想柳侯爺勢力雄大崑崙山也好東廠也好沒人再敢來害我誰知先是郝震湘找上門來現下又生出這種事端……我命運怎地如此坎坷……」
倘若自己真給江充派人殺死那也就罷了眼前若給御史大人提審定罪不免汙臭名聲死後怕還要被人冷言冷語。想起自己江湖名聲已然難聽更感痛楚憂懼。
正想間一人長身玉立緩緩向他走來正是楊肅觀。
伍定遠慌忙間急急奔上叫道:「楊大人江充讒言上奏你可要救我一救!」這次江充上奏陷害御史大人專程為此到府查案只要一個應對不慎不只這個制使官職不保恐怕還要牽連入獄流放邊疆伍定遠心念於此更感惶急只拉住楊肅觀的手不住拜託。
楊肅觀眉頭緊鎖用力握住伍定遠的手低聲道:「伍大人不必驚慌反倒叫人小看我們。你只要行得正做得端就不必怕那些奸佞小人的胡言亂語。」
伍定遠聽他這番話多少定下忙道:「大人說得是我伍定遠向來正直本不怕他們誣陷皇上英明定會還我清白。」
兩人說話之間已然走進大廳只見一名老者坐在上看來便是御史大人了柳昂天則坐在下相陪伍定遠心下忐忑不知吉凶如何。
楊肅觀進得廳裡便即下拜口中言道:「下官兵部職方司郎中楊肅觀拜見何大人。」伍定遠連忙隨著跪倒伏身低頭不敢言動。
那御史何大人道:「楊賢侄辛苦了快快請起。這一旁跪的便是那伍定遠麼?」伍定遠伏倒在地顫聲道:「賤名有辱大人清聽下官正是伍定遠。」
何大人道:「好啦!抬起頭來說話。」伍定遠連忙抬起頭來只見那
何大人年紀也不甚老約莫五十來歲一雙眸子緊盯著自己像是要掘出什麼私密來伍定遠只給他看得全身難受忙將目光轉向地下。
何大人道:「伍定遠你在西涼為官時可曾殺害燕陵鏢局滿門老小貪汙竊盜官銀十萬兩?快快從實招來!」
伍定遠大驚連呼冤枉正待解釋卻聽楊肅觀道:「啟稟何大人這伍定遠乃是為人構陷其中另有隱情大人若要細查案情不妨上西涼走一遭調閱公文詳查屆時是非曲直必有公斷。」
伍定遠聽了楊肅觀為自己的辯駁心中只是起伏不定就怕何大人不信。正擔憂間卻見楊肅觀向他眨了眨眼似乎要他放下心來。伍定遠心道:「看楊郎中這個樣子好像胸有成竹難道他有法子對付這個何大人麼?」
那何大人聽了楊肅觀的說話只咳了一聲斜目看向伍定遠一時難見喜怒。
伍定遠見他神情如此心中仍感不安忽聽柳昂天道:「我說何大人哪!我手下這伍制使可是老實不過若有誰說他殺害良民偷盜府庫錢財這老夫決計不信。」
伍定遠聽柳昂天也為自己說話略感安心自拊道:「柳侯爺如此份量連他也出面擔保說不定我這次能夠逢凶化吉。」
何大人哦了一聲走下臺階細細打量伍定遠伍定遠給他看得全身難過之極兩人眼光相對伍定遠跪在地下除了乾笑幾聲實不知如何是好。
過了良久何大人忽地出一陣笑聲跟著轉身走回座上。伍定遠不知性命如何耳聽他笑不知吉凶如何只是擔憂不已。
卻聽何大人笑道:「好啊!既然柳侯爺都出面求情了還有什麼假的?我看這個伍定遠面相正直渾不似窮兇極惡之輩江大人這次舉事端恐怕有些言過其實了。」
伍定遠聽他這麼一說心下大喜忙叩連連。何大人端起茶碗笑道:「好啦!看你怕得快起來說話吧!」伍定遠卻只拜伏在地不敢稍動。
柳昂天走下廳中親自將伍定遠扶起道:「伍賢侄你不必驚慌老夫知道你是忠肝義膽之人定會維護你到底朝廷奸黨雖多卻沒人能動你分毫。」
何大人點了點頭道:「侯爺說得是。想侯爺與我是什麼交情他江大人又不是不知皇上會把這個案子交給我用意就是八字所謂『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說來江大人也該識趣別要惹是生非啦!」
伍定遠啊地一聲這才知道柳昂天早有安排當下又是跪倒在地哽咽道:「多謝兩位大人愛護小人肝腦塗地也不足以報答深恩於萬一。」
柳昂天捻鬚微笑道:「我看你也受驚啦!你先下去坐坐晚間一塊兒留下用膳我有幾件事要交代你。」伍定遠急忙叩跟著匆匆走出。
伍定遠出得大廳冷汗已溼了一身。他給家丁帶著行入偏廳用茶他腦中紛亂雖說逃過眼前危厄但心中就是定不下來想起郝震湘日間找他之事更添煩憂。
正想間只見一人身著軍官服色正向自己走來伍定遠心亂如麻無心理會誰知那人卻停下腳步直挺挺的站在他面前。
伍定遠抬頭看去見那人高鼻闊口腰懸彎刀卻不相識伍定遠站起身來拱手道:「在下伍定遠敢問閣下可有吩咐?」
那人不答只把一雙眼瞅著伍定遠伍定遠心下疑惑不知高低忽見楊肅觀走來向那人道:「秦將軍來得早了柳侯爺這當口還忙著你且先歇會兒。」
那大漢也不回話只上下打量伍定遠伍定遠不知這人來歷雖給他瞧得渾身難受卻也不便作只不住的向楊肅觀使眼色。
楊肅觀意會忙道:「伍兄讓我為你引見一位英雄人物。」說著向那大漢一指:「這位便是左從義總兵麾下頭牌猛將秦仲海秦將軍便是。」
伍定遠雖到京中不久但也聽過秦仲海的名頭忙拱手道:「伍定遠見過秦將軍!」秦仲海回了半禮道:「不敢。」
三人坐了下來秦仲海道:「伍制使我想向你借樣東西。」
伍定遠一愣隨即笑道:「將軍有何吩咐下官無有不從就怕下官貧寒簡陋沒的讓大人笑話。」
秦仲海道:「伍制使切莫疑心我並非要向你討錢也不是要尋你晦氣我今日是想向你借個人一用。」
伍定遠心中一奇道:「我營中將士自有數百人秦將軍若想調遣自當遵命只不知將軍要借何人?」秦仲海說道:「我要借的人上知天文下通地理文武全才不知制使肯借否?」
伍定遠不知秦仲海用意只陪笑道:「秦將軍說笑了我軍中豈有這等人物?」秦仲海哈哈大笑道:「兄弟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想你身邊有這等人才你卻是不知這豈不作踐好漢、讓人齒冷嗎?」
伍定遠聽他說得嚴厲不知如何是好久久不敢回話。
楊肅觀道:「伍制使初來京城諸事繁忙若有什麼疏失也非他刻意所為秦將軍切莫因此見責。」
秦仲海道:「兩位大人秦某不是來尋你們的晦氣說正格的我只是看不過英雄落魄有志難伸的模樣這才多說了幾句。」
伍定遠忙答道:「蒙秦將軍不吝教誨伍定遠定會深加反省只不知大人究竟要借的是何人還請示下。」他不願多做爭辯沾惹紛爭便趕緊矇混認過。
秦仲海道:「伍大人身邊有一人姓盧名雲不知大人是否相熟?」伍定遠一愣隨即嘆道:「盧兄弟這幾日不告而別至今音訊全無。」
秦仲海冷冷地道:「這倒不勞伍大人煩心。」說著往門外叫道:「盧兄弟快進來!大夥兒敘敘舊吧!」
伍定遠一徵只見一人緩步走進正是盧雲。伍定遠張大了嘴健步向前一把抱住盧雲大聲道:「兄弟!你怎地不告而別?可急壞了哥哥啊!」
盧雲適才在外不知他們對談內容此時歉然一笑說道:「小子前些日子酗酒慢事給伍兄添了許多麻煩心想如此下去也不是辦法便自個兒走了還請伍兄海涵恕我鹵莽之罪。」
伍定遠低頭嘆道:「都是我耽誤了兄弟的前程沒能叫你飛黃騰達全是做哥哥的錯……」歉疚之情形於言表。
盧雲忙道:「伍兄千萬別自責是小弟自己不長進這些日子若無你照顧提攜我卻又能上哪去?」
秦仲海本來對伍定遠極是不滿這時見他真情流露倒也不是作假氣也消了許多打岔道:「好啦!日後盧公子為朝廷運籌帷幄必有出人頭地的一日伍兄也不必難受啦!」伍定遠奇道:「運籌帷幄?這又從何說起?」
眾人正待要說卻聽一名家丁道:「老爺有請諸位官人內廳用飯。」
秦仲海哈哈一笑道:「咱們這些話再說不遲吃飯要緊!」說著攜了盧雲的手逕自拉他進廳。
一旁家丁急急攔住盧雲問道:「這位公子是……」
秦仲海知道盧雲與柳府的人有些疙瘩怕盧雲脾氣一來竟又大搖大擺的走了忙將那家丁一推不待盧雲說話兩人並肩走了進去。那家丁知道秦仲海官拜游擊將軍向來是柳昂天手下的大將哪敢伸手攔阻眼睜睜的看他們走進內廳。
柳昂天排了一桌家宴宴請御史何大人邀了門下眾將親信相陪秦仲海等人走進時只見何大人與柳昂天已然坐定正自說話。
那何大人雙眼一轉上下打量了秦仲海等人轉頭向柳昂天笑道:「柳大人我看你門下真是人才濟濟啊!盡是文臣武將英雄豪傑你老真是眼光過人哪!」
柳昂天大笑忽然見到盧雲站在桌旁不禁一愣心下不悅暗道:「這伍定遠也真是的怎麼又把這人帶來?」但他不願在何大人面前責罵部屬當下不動聲色要下人給他們排上位子。
盧雲本來就不願再來柳府但秦仲海力邀之下只有隨他一來誰知不只進到柳府尚要與柳昂天同桌共飲他心中不寧待見柳昂天面色平和似乎渾不在意這才心下稍定便也坐了下來。
那何大人向伍定遠一笑舉杯道:「伍制使適才外頭說話得罪全是為了公務交代你可別見怪啊!」
伍定遠趕忙道:「大人明見萬里替小人洗刷冤情下官感恩戴德尚且不及怎會怨怪大人?」柳昂天笑道:「定遠這杯該喝這可是壓驚酒何大人喝的這杯就冤枉了替人出頭還倒罰一杯。」
何大人笑道:「柳侯爺說的是什麼話在座英才濟濟都是朝廷的未來中堅我豈能不多敬兩杯?」眾人大笑聲中一齊舉杯喝乾。
何大人見秦仲海身著軍裝心念一動問道:「這位將軍可是姓秦?」秦仲海點頭道:「正是末將姓秦雙名仲海。」何大人喜道:「都說『柳門二將文楊武秦』這楊賢侄我是熟識的他父親楊大人與我更是世交只是老夫一直無緣識得咱們這個秦將軍來來今日有緣我們喝上一杯。」
秦仲海見無人理會盧雲怕冷落了他當下微微一笑說道:「大人不忙喝酒待我為你引薦一人如何?」說著拍拍盧雲的肩膀道:「我這位盧雲兄弟乃是當朝兵法名家大人不可不識。」
何大人見盧雲丰神如玉早留上了神本以為這年輕公子是柳昂天的子侄輩待秦仲海如此介紹更是欣喜向柳昂天道:「好你一個柳侯爺啊!手下奇人異士、文臣猛將我看你這大都督坐的可穩啦!」
柳昂天原本不喜盧雲待聽得秦仲海這般介紹那何大人又很是欽羨怒氣也漸消了連連笑道:「好說好說!」
眾人飲得酣暢何大人忽道:「老夫看西疆賊勢日大這帖木兒汗國拓地千里並國數十已有昔年鐵木真的氣勢莫要進犯中原再成大禍啊!」
柳昂天明白何大人要說到了正題便點頭附和道:「是啊!近來北境征戰不休我朝與瓦剌稱得上勢均力敵要是西境也有亂事中國腹背受敵大軍排程困難倒真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何大人望著席上多位青年道:「昔年西夏侵犯中土大宋靠著韓琦、范仲淹兩人鎮守有道是『西賊聞之心膽寒』物換星移幾百年過去了今日本朝有你們這許多英雄少年咱們還怕什麼?」說著拿出一道公文道:「實不相瞞當今聖上有命我不數月間就要出使帖木兒汗國。」
眾人啊地一聲甚感意外。
何大人面色凝重說道:「此次皇上希望老夫能趕在瓦剌之前與西疆連絡交往以免蠻夷包圍中國老夫今日來此除為定遠賢侄之事外便是想請各位相助此事。」
柳昂天點頭道:「大人的事便是我柳昂天的事有什麼吩咐只管交代下來便是。」
何大人見柳昂天一口承諾立時安心許多。楊肅觀問道:「朝廷交代大人出使汗國可曾擬定什麼良策足使兩國交好?」
那何大人面上露出無奈的神色說道:「說來慚愧此次我們是去和番。」
眾人聽得和番兩字忍不住一齊站起。這和番自古便是天朝之辱將王家之女送至蠻夷行婚姻之約以期兩國修好皇女公主若能生子嗣位日後蠻夷可汗念在身上的華夏血統也當尊重中原消弭邊疆禍患。
柳昂天不願手下大將出輕侮之言連忙道:「既然大人下月便要出使西疆我看事不宜遲明日早朝我便上個奏章建請皇上派兵保駕到時大人若是不棄我自會加派幾個幹練手下隨您一同出關。」
何大人點頭道:「我先前擔心道路不寧蠻夷兇狠殘暴但現下得了侯爺的親口金諾那就萬無一失了!」
柳昂天問道:「此次和番卻是哪位公主出嫁?」何大人輕咳一聲說道:「這次的重責大任全落在咱們銀川公主身上。」
柳昂天啊地一聲嘆道:「可惜了銀川公主高貴秀美乃是皇家典範想不到卻要流落他鄉。」
何大人道:「滿朝之中自來只有銀川公主最識大體若不是她卻又有誰擔得起這個大任?」
眾人嘆息不已飲至深夜方才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