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秦仲海不願連累盧雲獨自騎馬離去他怕盧雲百般搜尋又把自己找了出來便躲在森林深處待盧雲走遠後方才駕馬離開。他心裡只一個念頭便算孤身死在客途也不能牽連舊日好友任憑盧雲嘶聲吶喊他也默不作聲不應不答。
北風緊、天候寒雪勢越大深夜之間秦仲海孤身上路他身上傷勢沉重高燒持續不退瘡口更已化膿腐爛行了半里路便感氣力不濟幾次給大風一刮險些給吹落馬下。他自知早晚會給顛落馬背便解下腰帶將自己牢牢系在馬上只是手上這番用力又讓他雙肩筋骨煎熬直欲昏暈。
人生到了這個田地已是走一步、算一步能多活一時半刻也算自己運氣秦仲海不管自己朝何處行去只知離開北京越遠自己活命的機會便大一些。
渾渾噩噩間經過一里又一里路秦仲海早已昏迷也不知身在何方。行到深夜風勢轉緊只把他給凍醒了睜眼一看只見四下漆黑不見星辰除了風雪呼嘯依舊其他別無人影秦仲海眯著雙眼眼見那馬與自己相依為命此刻卻在道旁睡覺著實懶得厲害他心下咒罵:「操你奶奶雄老子都淪落到這個德行了你這賊廝馬居然還敢打混**!」右腿輕踢馬腹那馬登時嘶鳴一聲又往前行。
秦仲海也不管它往何處去只知情勢緊張自己絕不能在北京一帶逗留以免連累同儕只是連夜奔波之下腹中飢餓難忍便伸手到馬腹旁的行囊中掏摸登給他找出一隻冷饅頭。秦仲海胡亂咬了幾口但他手中無力稍一顛抖那饅頭便墜到地下秦仲海身上重傷無力撿拾迷迷糊糊間又已昏迷過去。
便這樣不死不活地行了幾日夜秦仲海既不曾飲水吃食也不曾下馬歇息只如死屍般掛在馬上當年西夏國戰士雖死馬上猶不墜地現下卻給秦仲海用來逃難倒也算是管用。
一日黎明秦仲海趴在馬背上已是氣若游絲迷糊間聽得人聲沸騰好似到了一處市集陡然問一人伸手攔住馬兒暴喝道:「老兄!你死了嗎?」
秦仲海給那人用力搖了一陣緩緩醒覺他抬起頭來呻吟道:「你…你……是誰?」那人暍道:「我是誰?我還要問你是誰哪!你這病癆子要上哪兒去啊?」秦仲海勉強拾起頭來茫然道:「我……我在什麼地方?」那人嘿了一聲人喝道:「你在黃河邊上啦!」
秦仲海吃了一驚道:「黃河?」他極目看去只見大水滔滔濁濁東流真已到了黃河之畔。
原來攔住秦仲海的男子是個船家這日他見一匹孤馬獨行渡口馬上卻沒乘客心下頗覺奇異靠近一瞧赫見馬背上半死不活地掛著一人忙伸手攔住這才見到了秦仲海。
那人見秦仲海滿面風霜雙肩隱隱出血又斷了只左腿心下對他頗為同情便問道:「老兄你傷得不輕可要下馬歇息?」秦仲海全身高燒思心欲吐只想找個溫暖地方躺下一聽此言便輕輕點了點頭。那人更不打話解開他身上綁縛衣索一鬆開秦仲海身子立時墜下摔入那人懷裡。
那人抱著秦仲海見他傷勢如此沉重心下只感駭異:「這人重傷殘廢怎會在嚴冬中跋涉?真是奇哉怪也。」渡口眾船家見秦仲海形容憔悴又少了條左腿自也為之側目。諸人低聲議論都在猜測他的來歷。
那人抱著秦仲海見他喘氣不止好似隨時都要斷氣急忙取來酒水倒入嘴中。秦仲海體格粗壯遠過常人雖在傷病間仍是能吃能喝給餵了幾口烈酒慢慢甦醒過來。他掙扎起身喘息道:「多……多謝了……」
那人皺眉道:「老兄傷得這般重可要找個大夫過來看看?」秦仲海知道自己是朝廷欽犯決計不能露面便只搖了搖頭。那人嘿了一聲道:「老兄別逞強哪!別要一個不巧真讓你死在這裡到時咱倆非親非故可別指望我替你收屍啊!」
這話雖然難聽卻也是實情無疑。秦仲海嘆了口氣望向滾滾大河心道:「我現下死不死、活不活又是朝廷欽犯卻該怎生是好?京城是回不去了舊日朋友也不該拖累我……我以後要怎麼辦?」
他心下一酸只感萬念俱灰忽然之間腦中一閃想到了方子敬。
秦仲海深深吸了口氣心中生出熊熊火焰:「師父!我怎麼忘了師父?咱師父是朝廷大反賊江充那狗子根本不在他眼裡眼下我既成了小反逆自該去投靠他了。」他這幾日昏昏沉沈大半時間都在昏睡腦筋始終不曾清楚此時一見黃河精神略復便算定了日後行止。
秦仲海扶住那人肩頭喘道:「你這船是上哪兒去的?」那人道:「我現下是朝山東走你要上船麼?」
秦仲海的師父號稱「九州劍王」向來居無定所這幾年更是雲遊四海行蹤甚是飄忽只是秦仲海幼年隨師父練功時曾在蘭州住過一陣若是運氣不壞或可遇見也不一定他咳了一聲道:「可有船往甘肅去?」那人哈哈一笑道:「算你好運道。今年暖和些黃河之水尚未冰凍搞不好還有船家走這條線。」
秦仲海從包袱中找出幾兩碎銀塞在那人手上道:「勞煩替我打聽一番五十兩銀子走這一趟。」那人吃了一驚道:「五十兩?這麼多?」
秦仲海無力打話已然坐倒在地隨手揮了揮催促他去辦事。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那人到渡口喊了幾聲過不半晌便有船家過來商量秦仲海沒氣力討價只低聲吩咐:「艙行蘭州每日給我料理三餐五十兩銀子。」船家聞言大喜忙道:「成!成!」尋常出船做活便是載滿一船貨物二十兩白銀便嫌多了秦仲海如此大方那船家自是大喜過望當下將他搬入船艙替他準備了軟鋪。
秦仲海高熱不退已無暇顧及盧雲送他的那匹馬便胡亂給了方才那位熱心人。那人只因一個好心便無端撿了個大便宜自是慌不迭地道謝更一路把秦仲海送上船艙這才揮手作別。秦仲海患難之際能遇上這個熱心人運氣倒也不算背到家了。
天候嚴寒船行逆流向西直往陝甘道進連著三日秦仲海靠著船家打理伙食沿岸採買藥品終於把那燒高熱挺了過去算是熬過了最最要命的一關。他從鬼門關旁撿回性命但病痛煎熬之餘身子已然瘦了一大圈臉上也生滿鬍鬚直似變了個人。
秦仲海自知琵琶骨已穿武功不剩半點但他生性極是好強當此逆境卻不低頭認命逢得空閒之時必在艙中習練內功只是練來練去身上還是不出半點勁力每回內力行到肩井身體便是痛楚萬狀別說提刀動武了便在平日也僅能挨著艙板勉強行走吃飯時更是雙手顫抖有如中風病人一般。那船家原本甚是殷勤待見他身有殘疾慢慢冷漠起來平素叫喚時百呼方有一諾秦仲海看在眼裡心下自然生氣但此時手腳無力不比以往粗勇也只有任人擺佈了。
船行數日已近歲末年關河面來往船隻更少這夜到了一處小鎮船行靠岸秦仲海命船家買些酒菜回艙拿了十兩銀子出去卻只剩三文錢交回餘下的自給人汙了。秦仲海也懶得多問自在艙外痛飲酒入愁腸分外醉人不過喝了半壺酒便有醺醺之意。
喝到半夜雪勢加大河面冰塊不住撞擊船身咚咚作響秦仲海望著大河冰雪:心中愁悶無限想到去歲今日自己還是護駕和親的大軍主將對照此時的孤單寂寥忍不住嘆了口氣。
秦仲海這人一向樂天達觀性勇好鬥生平從不知個「怕」字戰場上身先士卒酒樓裡爛醉如泥從未有過煩憂。但這幾個月來先是覺自己與朝廷反逆間的淵源後又捲入劉敬叛國的密謀之中終至今日武功全廢孤身一人漂盪江湖。念及柳昂天年事已高此番離京自己連聲道別也不及說實不知此生能否再見霎時眼眶一紅再也按耐不住怔怔地落下淚來。
秦仲海舉起酒瓶胡亂喝了幾口他手中顫抖無力每喝一口瓶口便濺出大半。他看著滾滾黃河心中感慨:「老子不知犯了什麼太歲星一個月不到便活生牛地毀成這鬼樣子唉……」
想到氣憤處忍不住大吼道:「老子操你奶奶雄!」舉起酒瓶朝船下一丟但手上無力那酒瓶不能及遠只沿舷摔下河去。秦仲海見自己如此不濟心中又氣又恨只回艙悶悶睡了。
河水輕拍船身秦仲海裹緊棉被睜眼望著艙板在那兒怔怔呆。不多時聽得船家解開繩索船身緩緩離岸往河心駛去。看這船家平日懶散今夜卻忽爾勤奮想來適值年關歲末這船家定然心懸故里自想早些趕完這樁生意也好返鄉過年。
想起歲末將至心裡又是一酸。每逢年節之時他都是在外地渡過有時在軍營有時在路上從不知與親人團聚的滋味。他搖了搖頭想道:「早知如此當年便該找個好女孩兒娶了省得這般形單影孤的。」但現下自己斷腿殘肢重傷頹靡哪裡還會有女人想嫁他?看來註定是光棍一個了。
想著想匆地艙身震盪似被什麼物事撞擊此時天候嚴寒河面上滿是冰塊漂浮想來是河冰碰船這才出大響倒也不需大驚小怪。正欲閉眼再睡猛覺船身一晃似有人躍上船來。
秦仲海大吃一驚此刻忽有外人上船定然有詐。他武功雖失見識卻還在立時坐起身來想道:「不妙可別坐上黑船了!」此時夜黑風高又在嚴冬之際夜半有人上船來者絕非善類可別是船家勾結盜匪那可大事不妙了。秦仲海想起那船家平日的嘴臉心中越是擔憂。
甲板輕響秦仲海側耳傾聽察覺腳步聲眾多來人竟達七八人之多。他自知命在旦夕當下慌忙爬起手持鋼刀躲在艙中雜物之後。
只聽一人道:「李老五你說這羊挺肥真的假的?」那船家笑道:「廢話。一齣手就是五十兩銀子你說肥不肥?」
秦仲海恍然大悟想道:「***老子出手這般闊綽無怪會引來殺機。」所謂財不露白秦仲海身上帶著盧雲給的數百兩銀票算得身懷鉅款再兼身體虛弱重病不起給人瞧在眼裡如何不想鋌而走險?秦仲海暗暗懊悔痛罵自己粗心大意怪只怪他往昔武功太強只有他來招惹旁人哪有人敢太歲爺頭上動上?也是這樣終在人生最最病弱之時著上了賊人的道兒。
當此危機秦仲海心念急轉只想找條脫身之計思道:「錢財乃是身外之物這幫小賊只是要錢與我無冤無仇一會兒把身上銀兩全數交出就是說不定能留下一條性命。」他顫巍巍地解下上衣僅穿了條褲子示意身無長物跟著取出銀兩物事一併放在甲板上。
他低頭看了鋼刀一眼不由輕輕嘆了口氣此時自己武功全失說來兵器已無用處只是練武多年有刀防身:心裡便踏實許多當下將鋼刀藏入雜物堆中以防萬一。
腳步聲響那船家當先走進猛見秦仲海已然端坐不由得吃了一驚道:「你醒啦?」
秦仲海宮居四品帶刀生平不知見過多少大陣仗戰場上力敵萬軍斬殺敵酋可稱當朝罕有的虎將但此刻亮落平陽除了乖乖低頭焉行其他法子活命?秦仲海哼了一聲心道:「死雜碎你爺爺若是武功還在便夢遊也殺光你們這群小賊。」但此時命懸人手這話如何出得了口便點了點頭。
那船家瞧了他一眼道:「你脫光衣服做什麼?」秦仲海把銀兩往前一推道:「我身上
所有物事都在這裡。等會兒幾位大哥若要取財儘管自便。」
那船家暗暗稱異心道:「來了個懂事的倒省了一番手腳。」說話間大批盜匪也已進
艙眾人見他脫了上衣自行坐在地下好似預知自己要給搶劫也都驚奇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