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哈哈大笑鬧了好一陣一時甚感得意反正插針時辰已近等那時候一到自己又要變回殘廢了到時也不必麻煩老天爺降下什麼天譴只要一個無知小兒揮揮拳頭便能將他判生定死讓他跪地求饒了。
秦仲海凝視遠方靜靜回想一生事蹟。他閉上了眼一時好似人在無盡草原之上天蒼蒼、野茫茫他駕著愛馬雲裡騅白衣白甲前呼後擁左一面大招上書「興兵雪恨」右一面錦旗上寫「復寨報仇」。
秦仲海咬住牙關如果自己身無殘疾如果武功尚在他定要起兵雪恨逐鹿中原為了自己為了爹孃他即將重建怒蒼再製天道……他有好多好多事要做……
「天蒼蒼兮臨下土胡為不救萬靈苦?英雄便該凌遲死悲憤垂淚苦無語?我自橫刀向天叫忠義孤臣枉痴心安得大千復渾沌莫叫我輩知天命!」
他低聲念著幾句話那是西域決戰時聽煞金唱過的卻給他記在了心裡此時心境相合便一一湧上了心頭。
秦仲海怪叫一聲單腳飛起猛朝崖邊一跳身子離峰飛出急往下墜去。
當死之際秦仲海舉起鋼刀猛力向山峰劈下出生平最後一刀。
筋肉收緊氣力爆驀然間體內竄起八道熱流急急衝向丹田六根銀針給內力一逼全數離身飛起。火光燭天鋼刀閃動秦仲海這刀好重直直砍入山峰一時間激起了滔天巨響無數雪浪隨之崩坍而下。
明月當空書二孃氣喘吁吁正竭力往上攀爬那秦仲海好生心狠竟把她撇了下來卻讓自己孤身一人去攀高峰言二孃又氣又恨趁著雪勢緩歇連忙自行上峰便要去找秦仲海。
她先前給秦仲海輸了一陣內力丹田至今仍是火燙燙的身子也不甚寒冷靠著這股內力支撐這才撐了大半天只是越近山頂呼吸越是困難胸肺嗖嗖吸氣時疼痛難忍好似哮喘重病一般。
好容易攀過懸崖忽見頭頂大雪崩坍無數泥沙雪塊直朝自己衝來言二孃大驚失色眼看附近有塊巨巖底下有些空隙當下急忙運起殘餘內力匆匆朝巖下躲入。
言二孃躲在石下只聽巨響不絕於耳大雪如潮水湧下瞬間便把出路蓋住言二孃又驚又怕四下黑暗一片自己若要貿然破雪而出反而會給活埋。她自知要死再也忍耐不住登時大哭起來。
哭了好一陣:心裡生出了悲憤想起秦仲海把自己孤零零地扔了又想到丈夫獨自下山的絕情黑暗中當場破口大罵:「瘋子!全是瘋子!小呂布、秦仲海男人統通一樣全都是些涼薄東西!卑鄙無恥!全部去死吧!」
又哭又罵間忽覺雪水融化一滴滴落到自己臉上言二孃哭得梨花春帶雨哪曉得這些水珠哪兒冒出來的管它淚水抑或雪水只在那兒痛哭不已。
哭不片刻那雪水越融越快好似下雨一般把衣衫都給浸溼了她再鈍十倍見了這等情狀也知有異她只覺雪洞裡越來越溼呼吸竟是有些困難言二孃心下害怕驚慌之間手足無措急忙跪倒在地低聲祝禱:「老天爺在上弟子言二孃這裡求懇請老天爺大慈悲帶弟子遠離苦難……」
她全身顫跪下禱告忽然間冰雪松動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響了起來喝道:「喂!老天爺挺忙沒空聽你的只有尿神老爺今天有閒特來英雄救美啦!」此地位在高山杳無人煙怎能有人過來相救?這聲音若非是神卻又是誰?言二孃心下又驚又怕想道:「世上真的有神麼?老天爺啊你當真聽到我的祝禱了?」
想著想那聲音唱起了小曲兒言二孃又敬又怕當作天籟來聽哪知聽了一會兒只覺內容不堪入耳都是些淫穢歌詞言二孃心中驚疑不定想道:「這神好生下流。怎麼天界有這等齷齪人物?」
正想間忽然冰雪破開一條大漢探頭進來看他**上身額頭焦黑滿面狼狽但眼神中卻透出一股光華不是秦仲海是誰?
言二孃呆住了她凝視著秦仲海淚水涔涔而下霎時破涕為笑道:「不是神仙過來英雄救美嗎?怎麼又變成你這小鬼了?」秦仲海放聲大笑道:「你沒聽老子說嗎?老子是天界尿神!你們撒尿時都要拜老子!」
兩人同聲大笑:心神激盪間一時緊緊相擁。便在此刻頭頂雪塊崩坍直往兩人身上壓來秦仲海仰頭罵道:「去你媽的!尿神你也敢壓!」左掌揮起內力動激起一股灼熱無比的氣流冰雪給熱氣一逼立即化為淙淙溫水滴落在兩人身上。
眼看秦仲海內勁雄強武功非但全數恢復似還遠勝往昔言二孃又驚又喜尖叫道:「天啊!你身子大好了!上頭真有神仙麼?」
秦仲海微微一笑正想胡說八道待見言二孃瞼上掛著淚珠臉上愛憐備置饒他是個狂徒心下也不禁感動當即湊了過去在言二孃臉上深深一吻。
卻說方子敬率人上山眾人腳程甚快方子敬又熟悉路途半天過去已近山腰附近正趕路問忽見峰頂墜下一個小小黑點直朝崖下摔去陶清大吃一驚叫道:「有東西掉下來了!」眾人睜大了眼歐陽勇雙手緊揪哈不二連連跳腳神色都是緊張無比。
方子敬見了情狀霎時縱聲長嘯喝道:「仲海!讓為師看看你的潛力!」
嘯聲甫畢遠處傳來轟隆一聲好似在呼應一般只見紅光泛天激起一股強韌至極的氣流霎時雪塊崩塌轟然有聲:眾人不知生了什麼事只感驚疑不定。止觀忙道:「方大俠方才那黑點是秦將軍麼?」
方子敬眉心緊蹙神色有些擔憂聽了問話卻只駐足眺望不言不語。
正看間峰頂飄起大霧狂風吹拂之下竟是久久不散方子敬見狀大喜腳下輕點急奔而去。止觀心下詫異此刻雲淡風清無風無雪焉能忽然起霧?眾人情知有異便也急急跟隨而去。
行出十來裡已近北麓山坳風勢轉緊寒風猛烈異常陶清等人內力不到早巳墜後只在雪地裡掙扎行走。止觀深怕他們出事當即慢下腳步一路陪同照拂。
陶清等人氣喘吁吁向前爬行止觀內力較深仍能直身行走又走半里路上毫無人影只有漫山遍野的積雪景色實在荒涼。哈不二情知凶多吉少登時哭道:「完了這兒根本不是人來的地方咱們大姊在山上待了一日夜定是死了」其餘眾人神情沉重想起峰頂墜下的那人必是秦仲海無疑心下更感不祥。
又走片刻已到北麓懸崖止觀忽地停下腳步低聲道:「大家別哭了往前頭看。」
眾人屏氣凝神一齊往前看去只見懸崖附近站著一名老者此人身形瘦削狂風颳來身子卻是一動不動這人功力如此深厚不是方子敬是誰?他身邊不遠處縮著一名美豔女子躲在山壁之下看她面容憔悴眉宇間卻帶著歡喜正是言二孃!
哈不二又驚又喜歡聲叫道:「大姊!」當下一馬當先便要竄上陶清噓了一聲將他一把拉住示意他稍安勿躁。
哈不二醒覺過來眼見眾人凝視崖邊急忙隨著眾人目光看去只見懸崖旁立著一條虎樣大漢這人雙手抱胸單足立地背後掛著一幅**剌青上書兩行鮮紅刺字:「他日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
這人正是先前墜下峰頂的大漢昔年朝廷反逆之子官拜四品帶刀的秦仲海。
哈不二驚道:「這傢伙不是掉下來了麼?怎地還活著到底怎麼回事啊?」他連著幾個問題問下眾人如何能答?諸人神情凝重都在等候方子敬說話。
風雪之中方子敬緩緩向前與秦仲海並肩而立。四下水氣瀰漫大雪落在這對師徒之間登給蒸成水霧寒風襲來霧氣凝結水霧復為細冰給狂風一吹立時打上眾人臉龐火辣辣地好不疼痛。陶清等人見了這等異象無下駭然恐懼一時無人敢作一聲。
風聲呼嘯雪勢勁急師徒兩人同眺遠方。只聽方子敬肅然道:「業火三千丈洗盡一身孽。仲海你活了。」秦仲海轉過身來側望師父微笑道:「我武功忽爾恢復正要請教師父緣由。」
方子敬道:「潛力出盡燒融筋脈在那生死存亡的一刻你的怒火已然貫穿陰陽六經打通正奇穴脈。從今以後天地雖大再無人制得住你。」
秦仲海喜道:「無人制得住我?」方子敬頷道:「正是。你此番熬過大苦功力直逼為師盛年之時便算少林天絕親至天山傳人出手也都未必能勝過現下的你。」
秦仲海暴吼一聲抓起腳旁鋼刀身子便如陀螺般轉起霎時激起耀眼火光一時之間身邊冰雪全數銷融懸崖旁現出一個丈許開外的半圓。眾人見他功力渾厚若此都是又驚又佩。
方子敬見他武功遠勝往昔心下也是暗自讚許道:「你武功方復別忙著使力先歇一歇把心靜下來咱們慢慢打量日後行止。」秦仲海嘴角斜起森然道:「打量什麼?眼前只一條路走別無它途!」方子敬嘿地一聲道:「你大病初癒已是僥天之倖還想如何?」
秦仲海大吼道:「我要造反!」那聲音威震山岡遠遠傳了出去。眾人聞言都是大為震驚。
秦仲海舉刀向天悲吼道:「他日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我秦仲海身負父兄血仇朝廷尚且斷我生路逼得我有國難投有家難歸今日我僥倖不死便以此刀向天誓!我秦仲海要重建怒蒼舉兵稱雄逐鹿中原不殺光滿朝奸臣誓不為人!」
鋼刀揮出火焰燃起映得夜空一片血紅陶清等人多年流亡耳聽此言盡皆淚下。
方子敬走向愛徒凝目望著他嘆道:「高處不勝寒你若要造反只怕會身心受苦終身鬱鬱寡歡。你的父親唉……便是個例子。」
秦仲海掀開額上亂露出血紅的「罪」字猙獰地道:「我現下就在受苦!地獄業火焚我殘軀!這當中的苦師父啊你看到了麼?」
方子敬閉目無言只輕輕嘆了口氣:心道:「自今而後天下又要大亂了。」
十八年前秦霸先兵敗自殺流寇滅盡。十八年後秦仲海舉刀立約誓言重建怒蒼時值景泰三十三年四月初四恰逢文殊菩薩佛誕。
方子敬搖了搖頭道:「真要打比方這座五寶大雪山也該是華山寧不凡也只有方今天下第二高手的聲勢才能與你爹爹一較長短……」秦仲海看他有些氣餒連忙移轉話頭道:「別管寧不凡那猥瑣傢伙了這裡好多山哪!師父您若要自況卻是哪座高峰?」
方子敬瞭望群山怔怔地道:「我的山不在這裡……」眾人心下大奇紛紛問道:「不在這兒?那又在何處?」
方子敬道:「聽過喬格里峰麼?」他見眾人茫然便嘆了口氣搖頭不語。
止觀原本靜靜聽講此時忽然插口道:「喬格里峰位於喀啦崑崙山乃是天下數一數二的高峰。此山險峻未必在珠母朗瑪之下但只因此峰遠在西域不在藏邊的群山之海是以不為世人所知。除了絕頂山客少有人聽聞大名。」止觀見眾人紛紛頷又道:「天下人看的是虛名洛子峰也好雪山之王也好都因薈萃高地仗著天生地勢這才廣為世人推崇。諸君啊諸君恕我明說吧天下高手雖多卻都各有憑藉真如方大俠這般自開局面的人物世上又有幾人呢?」
止觀這話倒非奉承方子敬獨創武學自開門戶乃是當代獨一無二的開派宗師寧不凡天資雖高卻多少靠著天隱道人留傳的三達劍這才有了一身傲人劍法。天絕僧縱然了得少了嵩山嫡傳的七十二絕藝武功也要大打折扣秦霸先、卓凌昭等人更是如此。
世間雖大卻只有方子敬奠基於無以名門大派的棄徒身分空手起家練到了今日的絕頂之境。此番壯志豪氣又豈是天下任何高手可比?
方子敬聽了止觀的這番話登時仰天輕嘆似有無限感慨。
止觀凝目望著劍王微笑道:「方大俠旁人不知也就罷了有句話我一定要說。其實您這十多年來武功大進在那招「烈火焚城」面前誰敢自稱必勝?您又何必氣餒呢?」
方子敬淡淡地道:「我沒有氣餒只是心懶而已。贏不是高輸不是低武學高低不在生死勝負而在武學道法的領悟貫通那才是一代宗師所為。寧不凡以稚齡崛起江湖此人天資之高猶在方某之上似他這種天才之人只要練一天的武天下武學便有一天的進境等他到了我這個年紀不知還要創出多少心法武功?放著這種人物我怎好與他生死相拼?嘿嘿……倒是神機洞門重新開啟天山傳人再次行走江湖反而讓我有些手癢了……」
他轉頭看向秦仲海微笑道:「我年事已高不該再做這些無謂爭鬥。當此風燭殘年只希望愛徒能好好鍛鏈武功讓「火貪一刀」名震千古也算留了點東西在這世上。」
秦仲海心神激盪霍地站起身來道:「仲海不忘師尊教誨從此必會好自用功!什麼天山傳人什麼天下第一弟子都要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叫他們知道九州劍王的厲害!」
方子敬輕輕點了點頭神態竟有些靦腆當下將秦仲海帶到僻靜處細細將刀法口訣傳他兩人便自練起功來。
數日後秦仲海身上傷勢已愈再兼刀法已甚熟練便向方子敬與止觀辭行言道要早些返回怒蒼察看情況。方子敬見他雄心勃勃的神氣只淡淡地道:「政治之事師父是不懂的但這批朝臣遠比江湖人物更壞你與他們交手時可要萬般小心了。」
秦仲海拜伏在地道:「弟子出身朝廷自知此間伎倆請師父莫要擔憂。等弟子事業有成請師父上山共享富貴。」
方子敬微笑道:「能見你好端端的活著那便是最難得的富貴了。」初見面之時方子敬全是冷冰冰的神氣孰料離別之際卻如慈父一般想來秦仲海此番活得性命他心中定是歡喜異常。
盛暑將至滿地花開秦仲海急於返回怒蒼山察看便與言二孃等人一同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