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肅觀聞言讚歎道:「弟子謹聆師尊教誨。」
天絕左右掌心緩緩並起呈合十狀丹田微微吐納道:「昔有小沙彌念向佛祖輝。日日習佛法離家心不悔。」
楊肅觀知道師父要以故事說喻佛道便只低頭合十不敢稍動。
佛音嘹亮如同梵唱悠揚不絕於耳。但聽師父道:「一日秋氣爽沙彌出山遊橫天邁古道喜逢群羊歸。人羊相見歡日夜親親愛沙彌喜不勝造物賀相會。」
四下一片寧靜只聽天絕語氣漸漸沉重又道:
「忽日雙虎至威嘯驚天雷羊兒徨惶走咩咩我心悲。狂虎嘶撲咬白羊血淚垂。孤寡哀山門求僧驅虎威。白羊哭哀慼沙彌動慈悲菩提禪杖落誅殺額王匪匆匆十日盡虎屍如山堆。
「大羊喜不勝咩咩食花蕾小羊走溪谷健步漫山飛。人間復極樂天地無邪狂。從此不聞猛虎嘯但見群羊日日肥。」
遠處佛音梵唱莊嚴神聖楊肅觀嘆了一聲低聲問道:「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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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歲天大寒漫地無綠黃群羊食無處聲聲轉憂傷。輾轉求果實方圓不復得。」
楊肅觀搖嘆息幽幽問道:「羊兒全死了?」
天絕微微頷道:「有生便有死有死便有生違者便當天絕。只因小沙彌一個心軟滅絕了虎群終令生死輪迴幻滅羊兒繁養太過食盡花草反而全數滅絕。」他眉目低垂合十道:「那小沙彌見自己闖下大禍心生自責從此動心忍性潛心輪迴之道終一日大澈大悟遂改名為天絕。這便是為師法號的由來。」
楊肅觀啊了一聲方知為何上代僧人圓字定輩師父卻號天絕原來其中竟有這段典故。
天絕僧又道:「天道輪迴本就殘忍異常萬物相殘相食唯強者生。我輩學佛之人唯令眾生無樂生、不懼死方脫輪迴之苦。」他站起身來推開了窗扉讓柔和的晨光映入室內道:「觀你今日所作所為為師甚是欣慰。知道你下山多年已有所悟。」
楊肅觀跪倒在地肅然道:「弟子身為天絕傳人一日不忘師尊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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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徒兩人默默相對過了半晌天絕僧遞過一本經書道:「聽過這套功夫麼?」楊肅觀急忙接過定睛看去書皮寫著十字楷書見是「羅慟羅障月阿修羅心法」。
羅慟羅手障日月遮蔽其光乃是佛經中最為驍勇的阿修羅神。這套心法取名羅慟羅阿修羅足見威力如何。楊肅觀常年受師門教誨自是深知其中厲害。忙合十道:「這套武功是靈定師兄的護身神功弟子曾見師兄在華山使出一次。」
天絕微微一笑道:「少林五大禁傳神功盡在此地收藏。」說著又取出四本經書送到楊肅觀面前。楊肅觀面色鐵青雖不知師父取出這幾本經書的用意但好奇之下還是低頭去看。只見第一本經書橫寫一列梵文上書「閻浮提南瞻部洲人間香袖」。
楊肅觀吃了一驚「閻浮提」乃是梵語漢文譯為人間傳聞這套「人間香袖」修煉時業障重重習練者須經化生得「定、戒、持、忘、斷」五層真我方修正果。
這套武功極難習練千年來闔寺僧人不少練至「戒我」、「持我」之後便生大凶險每往上多練一層便多心魔進而狂自殺者有之。五十年前羅漢堂座因之自盡後本寺高僧便將本經列為禁傳不許僧人再行修煉哪知此刻竟會再現人間。
天絕僧並不言語將剩餘經書緩緩擺開書名或漢或梵楷草不一本本皆難辨識。楊肅觀勉力讀去見是「底栗車卵胎溼化四絕手」、「泥犁耶十八泥犁地獄經」、「三障大威德餓鬼真昧火」。
楊肅觀長年受佛門薰陶自知「底栗車」乃「畜生道」又名旁生含卵、胎、溼、化四獸形不消說那四絕手定是陰損詭異的極惡武學。泥犁耶則是地獄之名大威德更是餓鬼之最想來這幾部經書所載的武學也非善類。
「人間香袖」尚有一個人字已令修煉者喪志滅性才給列為禁傳看這三部經書全屬佛家的「惡三道」又是畜生道、又是地獄道又是餓鬼道經中武學必屬極惡極邪之術。
楊肅觀毛骨悚然不知師父為何要取出這幾本經書。
天絕僧口軒佛號將最後一本經書送上這一本楊肅觀卻甚熟稔正是師父的獨門絕學「天訣」。
這部經書博大精深記載達摩一生武學要旨謂為「天訣」。天絕僧的拳掌劍三寶神通如意盡出所藏其中那套「菩提達摩三十三天劍」更是這部武經裡的要旨。楊肅觀數月前返寺便曾得傳心法從此武功大進。他親身領受自知這套神功的了得之處。當即定下心神問道:「師父您取出這些經書是何用意?」
天絕僧看了他一眼拿起第一本經書在楊肅觀面前一晃微笑道:「羅慟羅修羅之道習之躁心。六百年來熬死十八修煉僧波及無辜枉死者三百餘。百年前禁傳寺僧。」
楊肅觀面露茫然之色不知師父為何提這段典故。正想間天絕僧將經書放在自己身邊跟著取起第二本經書道:「閻浮提人間香袖習之喪志。百二十年害六僧毀羅漢堂座一人。五十年前禁傳。」說著又將經書放在楊肅觀身邊。
他接二連三拿起經書每提一本便加解釋。霎時間六道法名及其來由不斷在耳邊響起楊肅觀身邊也擺滿經書從羅慟羅到大威德五部經書將他圍在核心正是少林禁傳的五大絕藝。
楊肅觀不明師尊之意只是安坐不動。天絕僧雙手合十低聲道:「武學並無善惡之分功者善則武學為善功者惡武術自然為惡。只是五大禁術躁心、喪志、敗德、亂性、滅神修習者莫不神智狂悖。是以部部禁傳不準寺僧習練。」
楊肅觀也聽寺裡僧人提過這些典故當年師兄靈定與卓凌昭放對儘管局面不利還是不願使出「修羅神功」禦敵便是因為這個緣故了。他嘆了口氣道:「既然習之有害師父為何要拿出這些害人武術?」
天絕僧見他若有所思當即微笑道:「上回你歸返寺門可知為何你功力不到師父仍執意傳你「天訣」?」楊肅觀沉吟半晌道:「師父知道我武功不足屢次行走江湖皆有挫敗便生砥礪之意?」
天絕僧微笑道:「你莫要自責。當此亂世便不能墨守成規。我寺僧人前敗於方子敬後敗於卓凌昭若再食古不化定會自掘墳墓。靈定練有修羅神通月前師父也將其餘心法傳你三位師兄以智音真三僧功力這些時日當有小成。」
楊肅觀大吃一驚額頭冷汗涔下顫聲道:「師父把禁傳神功傳下了?」天絕僧頷道:「師父要你們習練這些禁傳武功甚且要你提早習練天訣心法用意只在六道輪迴。」
楊肅觀聽他這麼一說登已看到關鍵之處忙道:「還請師父開示。」天絕微笑道:「少林故老相傳天下沒有無敵的武功卻有無敵的陣式。天訣引領菩提心啟大智慧令天、人、修羅、地獄、餓鬼、畜生諸道逆轉終達六道輪迴之境。」說著微笑頷將五部經書交在楊肅觀手中。
耳聽師父大費周章楊肅觀忍不住吃驚忙道:「師父您要我們練這些邪功莫非是為了……」師徒連心天絕僧不必聽完說話便已頷介面道:「你料得沒錯。此陣正是為怒蒼山而設!」
「怒蒼山」三字一齣楊肅觀不禁全身大震正要回話忽聽斗室下方傳來一聲嘆息那聲音如鬼如魅好生低沉可那音波到處卻又震得茶碗喀喀作響水波竟爾盪漾不止。楊肅觀面色一顫霍地起身大驚道:「下頭有人?」
他自幼便常來此處斗室卻不曾聽過這等奇異聲音饒他平日行止雍容見聞閱歷遠過常人此刻也不禁大為詫異。
天絕僧示意徒弟不必驚惶他微微一笑道:「此番怒蒼再起雖說情由可原但一昧仇恨殺戮不過斷送萬民福祉豈能令死者回生?」他閉目含笑雙手做捧物包合狀道:「師父準備這個劍陣並非是要消滅怒蒼山而是要開化他們。」
楊肅觀大驚失色:「師父!您……您要收服怒蒼山?」
天絕僧微笑合十道:「阿彌陀佛為師此番召你回寺便是為了這樁天地奇冤而來。盼死者往生生者臣服多年殺業終在你我二人手上了結。」
楊肅觀瞠目結舌呆呆的看著師父過了良久靈臺返空照明詫異漸去又恢復了沉穩心機他腦中幾個念頭盤轉搖頭便道:「師父據徒兒所知怒蒼眾人與朝廷仇深似海師父有何妙計卻能收降這幫豪傑?」他雖沒開口反駁但言中之意甚是明瞭自對師父不感苟同。
天絕僧看了他一眼霎時提筆揮毫在紙上寫了四行十六字送到楊肅觀面前。
楊肅觀垂近望只見紙上明明白白寫著四句謁語:
戊辰歲終
龍皇動世
天機猶真
神鬼自在。
天絕僧道:「這四句話牽連天下蒼生秦霸先造反神機洞開啟、寧不凡退隱甚至劉敬政變莫不受這四句話引動……」說著舉筆揮落一條黑線由右上往左下落去霎時間臂膀提起又一條線從左上畫至右下。楊肅觀沿線去讀低聲念道:「戊、皇、猶、在、神、機、洞、終……」他念了兩遍忍不住全身大震顫聲道:「吾皇猶在神機洞中?」
天絕僧嘆了口氣道:「當年舉國撲殺秦霸先識他為天地第一大反賊其實這人忠心意旨一切只為武英皇帝奔走。」他沉默半晌目中現出了悲憫:「昔年我受朝廷之邀屢次出馬與怒蒼決戰卻不曾知曉這些內情。直到去歲神機洞門開啟我才信了潛龍的話。」
楊肅觀驚道:「潛龍?他又是誰?」
天絕僧並不回答他微微一笑凝視著徒兒忽道:「肅觀你想見「他」麼?」
「「他」……「他」……是誰?」
楊肅觀的聲音不自覺地抖雖然這話只區區四字卻花了好大的氣力才說出口。
天絕僧微笑道:「「他」便是朱炎。前朝的武英皇帝。」楊肅觀啊的一聲往後倒退一步砰地一聲後背已撞上了壁板。
天絕僧又道:「亂世再起卻非無解。世間唯有「他」方能扭轉全域性令反逆再次偃旗息鼓;也只有「他」才能定國鎮魂令怒蒼梟雄再為朝廷所用。」
他頓了頓又道:「此人藏身達摩院的秘密舉世合你我在內只三人知曉。此事甚為隱密。連你方丈師兄也不得而知。時機不到萬萬不可外傳。」
楊肅觀縱然生性精明等閒不露心情此時聽了這個秘密冷汗涔下呼吸更是粗重起來。他吞了口唾沫極力遏止激動低聲說道:「師父此間大計牽涉過大徒兒雖然愚魯也知權臣手段可畏請您務必謹慎從事。」他一字一緩只想全力勸說。
天絕僧見他面色慘白知道他心中另有疑慮當下安慰道:「你別擔憂為師自有妙計。來看那兒……」伸手出去指向對面一處壁板楊肅觀順指回望赫見牆上掛著一面黃榜上書景福宮三字。楊肅觀大驚道:「師父!您……您要將「他」交給太后?」
天絕僧頷道:「正是如此。等太后下旨調停定下朱炎皇太兄聖名從此景泰解開心腹之患必能重起仁治朝中群小自也無所造業了。」他緩緩起身輕拂僧袖道:「形勢底定秦霸先心願了結朝廷也能以「徵西大都督」之位收攬反逆再復秦家忠義之名。師父這番苦心還盼你能知曉……」
「徵西大都督」便是武德侯秦霸先的官職楊肅觀聽得師父的話竟是要平反秦霸先的冤案再以爵位重賜秦仲海。楊肅觀茫然張口細細推想師父的計謀忽地之間想起了一事他啊地一聲全身氣力鬆垮登時一跤坐倒顫聲道:「師父不成的……不成的……他們……他們不會答應的……這會害死大家的!」他語帶悲音心急之下彷佛已要垂淚。
天絕僧聽他口中驚惶連連叫喚料知必有所懼。當下搖頭笑道:「江充那兒莫需擔憂。此次怒蒼再起五虎歸山必將重創朝廷兵馬。依此天時、地利、人和大事可為。」楊肅觀雙手揮舞驚道:「不是江充不是江充師父你會害死自己的……」
天絕僧一把扶起徒兒溫言慰道:「別怕凡事有師父在啊……只要收服這幫反賊便能為天下蒼生消弭兵禍。二聖當朝景泰知所節制自也能成就仁君之道何樂而不為?」
他不再勸說左手扶著楊肅觀右手便去動機關口中連連安撫:「觀兒觀兒……你現下跟著師父一起去見「他」……唯有見了「他」天下形勢才能安定反賊才能止滅叛心……看啊……「他」正在等你哪……」
※※※
伴隨著師父的低沉話語嘎嘎聲響中暗門已然開啟。
只見地底緩緩分開現出了一條密道。隧道幽深望之無邊黑暗……楊肅觀望向地底深處霎時之間全身大震。
修羅王……
那神魔彷佛隱身地底飛舞千眼千臂正向自己招手微笑……
楊肅觀熱淚盈眶陡然間腦中一片混亂他面露痛苦之色伸手掩住了右耳跪倒在地抱住了天絕僧的腿悲聲道:「師父徒兒求求你……不要……不要下去……」
天絕僧扶起了徒弟微笑道:「別怕……你不是要做修羅王麼?見了「他」二十年來的孽因業果便得了結啊!等你見了「他」少林便能創制佛國令天下蒼生再得福報!來……別怕……只管跟師父來……」
天絕僧低聲念佛好似極樂之境的天籟召喚楊肅觀欲言又止喉頭已感哽咽。
他咬牙低頭再也忍耐不住心中的悲痛陡然間兩行眼淚墜落下來。
沒法選了。
自今而後人生即將十面埋伏那條道路再也無法迴避……
滿布鮮血的修羅之路。
仁義楊太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