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好熱啊……」
溪水淙淙盛夏中就屬溪水最能消暑了水花湍急冰涼沁心把那高山積雪化成的溪水往臉上潑一潑嗯……睡意全消了真個涼爽哪……
他出了這樣的讚歎伸出袖子往臉上抹了抹原本泥黑的臉頰給這麼一擦登時露出下頭雪白的肌膚他眯起了眼嘴角泛起了笑忽然之間從溪水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嗯這個老兄年紀不小了……
與臉上的稚氣全不相稱這個倒影鬢角霜白一雙眼瞳又黑又亮看來好生精神雪白臉蛋上長了一對鳳眼眼兒長長媚媚望來有點像是女孩兒怪秀氣的。
要不是頭上那頂傻里傻氣的花冠這個倒影真算是美男子了。
哎呀一聲低叫他怪里怪氣地翻起白眼跟著便要拿下頭頂的花冠。
「阿傻!你在幹什麼?」
他吃了一驚急急把雙手放落規規矩矩擺在腿上臉上做出正經八百的神情。跟著偷偷回眸打量背後少女的動靜。
「哼稍不留神你便想把花冠拿下來了對不對?」
他慌忙搖手慘然道:「沒有啊我頭癢想抓抓不是要把娟兒姊姊的花冠摘下啊!」
※※※
眼前的小女孩長得一張漂亮鵝蛋臉酒渦兒明豔討喜不正是自封「玉女神劍小精靈」的小淘氣娟兒麼?焦不離孟孟不離焦這個娟兒向與傻大個形影不離那名痴呆中年男子必是阿傻無疑了。
娟兒大剌剌走到阿傻身邊故做儼然道:「你們男人啊全沒一個好東西姑娘我好心替你做了頂花冠你卻拿來當笑話看不要就算啦!」說著氣鼓鼓地作勢去摘阿傻頭上的花冠。阿傻閃了開來呵呵傻笑道:「娟兒姊姊你說話好生難懂什麼叫男人不是好東西?」
娟兒聽他裝傻登時在他腦門上打了一記笑罵道:「連這句話都聽不懂?你的瘋病還沒那麼厲害當姑娘不知道麼?」阿傻嘻嘻一笑眨了眨眼神色裝得更加茫然。
娟兒鬧了一會兒卻也有些倦了她挨著阿傻坐下兩人背對著背同時打了個哈欠。娟兒懶洋洋地道:「你幹什麼?我打哈欠你打呼樣樣事都學我?」
阿傻哈欠連連搖頭道:「沒有的事我剛才放屁你便沒放我哪有學你啊?」
娟兒噗嗤一笑捏了阿傻臉頰一把道:「貧嘴。」
此時猶在午後陽光曬過樹影灑在溪水上遠處綠影幽幽伴著石上清泉更讓人懶性大夏日炎炎正好眠二人相倚慢慢要睡著了。
阿傻睡眼惺忪低聲問道:「娟兒姊姊你不練劍了嗎?」
娟兒聽了這話睡意盡失陡地跳了起來驚道:「哎呀你不提我倒忘了晚上師父要考劍法哪這可怎麼辦?」
這個娟兒長到十五歲大每日里還是迷迷糊糊她狀似鬼靈精其實心思全都擺到雜事上真要練武練劍她小姑娘可是一個心眼都沒開打死動不上半點腦筋。
想起師父平素溫文儒雅但打起人來著實厲害娟兒嚇得淚眼汪汪哀求阿傻道:「阿傻你可得幫個忙趕緊替我溫習一下不然晚上沒飯吃了。」
阿傻哦了一聲眯著眼道:「沒飯吃打什麼緊咱們吃肉丸啊!」說他傻他又不傻這阿傻每回遇上旁人求他老有奇形怪狀的話兒推搪。娟兒想起皮肉之苦哪來的心思鬥口忙哀告道:「好啦幫姊姊一個小忙明兒個我買糕兒給你吃。」
阿傻雙目噴出精光冷笑道:「不行我要上鎮賭博你得幫我遮掩。」娟兒急得跺腳苦苦告饒道:「隨你吧……快幫我把「倒卷珠簾」使上一遍這招是飛濂劍法第七式上回師父教我時你在旁邊見過的。」
阿傻嘻嘻一笑道:「說好囉明兒個你得帶我上鎮去賭。」娟兒頷連連道:「成你快些把……」話聲未畢阿傻巨大的身子一個迴旋剎那間便將娟兒的佩劍抽了出來動作快捷無比但見劍光霍霍阿傻刷刷刷三劍出手霎時之間已將「倒卷珠簾」連使三遍。這招劍法本有女子陰柔之氣阿傻雖然身材高大異常但他外貌俊美乍然使出卻也有些脫塵之態。
娟兒揉了揉眼睛嗔道:「太快啦!你下手慢些使得這般快急誰看得清楚?」阿傻嗯了一聲緩緩使出劍招他將手腕一抖先把劍花晃過爾後右腳向前一伸左手捏住劍訣彎身回腰提劍倒劈而下。正是這招「倒卷珠濂」的精華所在。
娟兒看得心曠神怡當下搶過長劍笑道:「這個容易換我啦!」說著依樣畫葫蘆也來模仿一番她將手腕一抖那劍花只開了半朵右腳前跨劍訣卻忘了捏倒劈那記倒是做得煞有介事。她還劍入鞘笑道:「你來品評一下我做得道地麼?」
這招「倒卷珠簾」有兩大要訣第一樣在劍花那是練武人的基本功腕力不到劍花自然展不全急也急不來。再一樣要訣便是左手的劍訣了。這劍訣絕非擺著好看的出手拿捏遠近方寸全靠左手劍訣的指引便似火槍手的準星一般娟兒連劍訣都忘了捏卻要如何使得全招式?
阿傻茫然睜眼搖了搖頭他口齒不佳也不知該怎麼點出癥結。娟兒見他不語當即笑顰綻放先前劍花綻不全這下春花綻放反倒全了。也這麼一笑就襯出娟兒日後定是美人胚子無疑。她此時年紀還幼但幾年過後定如出水芙蓉當不在她師姐豔婷之下。
只聽她拍手歡笑雀躍道:「太好了!我練成啦!這下可以睡覺了!」說著把長劍往地下一扔又開始歇息了。似她這般疲懶怠惰今晚一個不巧說不定會給青衣秀士活活打死。
娟兒練過劍後便在溪邊午睡打鬧一會兒潑水為戲一會兒拍手唱歌真把阿傻當玩伴一般。兩人直到天色全黑這才回去吃飯。
二人沿道回山月輪初生銀光閃耀映得路上雪白一片。娟兒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倒也沒什麼詩意她一蹦一蹦地回家行到練武場旁只見裡頭黑漆漆地空無一人想來豔婷早已回去吃飯。娟兒做了個鬼臉笑道:「討厭的師姐自己還不是個懶鬼還敢說我?」
自張之越死後豔婷越來越有掌門人的架式原本還和娟兒有說有笑但自長洲歸來以後平日裡老闆著一張俏臉數說師妹娟兒聽了教訓自是掩耳急奔這幾個月除了遊逛市集之外兩姊妹從不一起出門否則路上老是拌嘴吵架那也真沒意思。
此時已在晚飯時分娟兒自然餓壞了她攜著阿傻的手便往觀裡行去。走到觀門不遠已聽得裡頭傳來說話的聲音那聲音好重似在罵人一般。娟兒心下大喜低聲笑道:「太好了師姐做壞事給抓到啦!」
豔婷平日乖巧聽話行事益穩重難得可以看她捱罵娟兒自然樂到心坎裡了當下忍著腹飢拉著阿傻兩人偷偷摸摸地躲到了柴房隔著窺孔偷看堂上情狀。
娟兒湊眼去望第一眼便看到了師姐只見她立在堂上東秀眉緊蹙似在煩惱什麼。娟兒暗暗偷笑:「姊姊啊都叫你每天和我一起玩你卻不聽唉……還不是一樣落得捱打?」武林中人高手不多若要找懶鬼不分男女老幼隨時可以叫出一大排來只是懶人雖多卻少有人能與娟兒相比。看她這般能耐多半能在八大門派中名列前矛了。
娟兒眼瞳溜溜直轉便朝堂上師父慣坐的位子瞧去果見他老人家端坐不動臉上戴著一幅人皮面具卻看不到臉上神情。娟兒原本嘻皮笑臉待見師父戴著面具忍不住微微一驚:「怎麼搞得?只師姐一個人在師父幹麼戴面具?難道有客人麼?」
正看間阿傻湊過頭來不耐地道:「娟兒姊姊我肚子餓啦!」娟兒向他搖了搖手低聲道:「別說話裡頭好象有客人咱們看看再說。」不知為何她一見師父戴上面具心裡便有些不舒坦當下便要阿傻忍耐則個先把狀況查明再說。
※※※
娟兒正自猜疑忽聽隔牆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青衣掌門你考慮得如何了?」
這人聲音好生難聽有如烏鴉一般娟兒心下一驚忙又湊眼去看只見說話那人是個中年男子這人在堂上踱來走去面色蠟黃長得著實醜。娟兒凝目再看只見廳上另有三人一個青麵皮老頭子一個莊稼漢子另一人卻是個油頭粉面的少年約莫十五六歲大小。看那少年不住眼地偷看豔婷的麗色神色卻是有些輕浮。
青衣秀士一向少與武林人物往來此時忽有三名客人到來已算今年難得的盛會。娟兒心下暗暗奇怪想道:「明明有人過來作客師父昨晚怎不先說?」
平常若有客人過來師父多會請飯館的師傅上山開伙整治幾桌宴席出來自己也能趁機大快朵頤娟兒心下納悶眼珠轉了轉想道:「真是怪了到底怎麼回事……難道……難道這些人是忽然上山的連師父事先也不知情?」她平日雖然調皮人卻非常機警一見情況有異立時留上了神。
正想間那黃面男子咳了一聲又問道:「青衣掌門你究竟考慮得如何?可願意跟我們走麼?」青衣秀士聽了問話只低頭不語一旁豔婷介面道:「這位宋二爺您說的話好難明白。家師好端端的在山上修道礙得著你們神刀門麼?為何非要家師遷住京城?難不成九華山掌門是個三歲小孩連住哪兒也不知曉卻要你來越俎代庖?」
豔婷這兩年來頗經歷練與武林大豪對面說話絲毫不懼看她有模有樣字字清脆更把「越俎代庖」四字拖得極長自在諷刺神刀門行事不當。
娟兒湊眼去看只見那宋二爺給豔婷搶白幾句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尋常人若是惱羞成怒臉色定然紅漲但這宋二爺好似生了肝病心下氣憤臉色卻更加黃了。娟兒卻不知道這人姓宋名德光外號叫「黃面鬼」只因練功不慎誤傷內臟才成了這等蠟黃模樣。
宋德光想要出言反駁卻又想不出什麼話來說。正氣躁間廳上一個稚氣的聲音響起只見一名少年站起身來笑道:「豔婷師妹責備得是宋二爺確實說話不當。咱們此番長途跋涉過來九華一片誠心只想邀請掌門下山遊玩哪知宋二爺說話太過直爽自然讓人反感了。豔婷師妹我這裡替他致歉還請你海涵則個。」
豔婷芳年十九這少年年歲甚輕看模樣尚比她小了兩歲哪知他說起話來老氣橫秋口口聲聲把豔婷喚成師妹躬身彎腰時目光更是一瞬不瞬只盯著豔婷的秋水雙瞳做得十分俊俏身段。娟兒看在眼裡心下卻是暗暗冷笑:「哪裡來的小白臉真當自己是潘安再世麼?人家伍制使喜歡師姐連性命都可以不要你想討我師姐歡心那可差得太遠了。」
那少年代人道歉用意只在討好豔婷但這番言語說出卻不免開罪了宋二爺。果聽他怒喝一聲大聲道:「好你個小鬼祝康!什麼叫做說話太直?你這黃口孺子如此這般分派是非眼裡還有我家宋大爺麼?」話聲未畢那少年身邊站起一人正是先前看過的莊稼漢只聽他微笑道:「二爺別動氣我家小少爺沒有惡意的。你神刀門與我祝家莊本為世交何必為一句話犯火?」
那宋德光聽了莊稼漢的說話面上黃氣更加濃濁冷笑便道:「好看你魯教頭的面子我便不再多言吧。」那莊稼漢自居僕傭彷佛是祝家的伴當其實卻是祝家莊的武功教頭此人姓魯單名一個裕字正因祝家受過朝廷冊封主人爵位在身乃是非同小可的大戶人家魯裕這才甘心為用甚且自居下人了。
魯教頭向青衣秀士微微一笑道:「青衣掌門我家少爺歉也道過了場面話也交代了算是給足您面子。這就跟我們走吧。」
這魯裕語氣輕鬆其實說話的霸道更在宋德光之上豔婷聽在耳裡如何不怒正想出言譏諷青衣秀士卻輕嘆一聲揮手道:「各位別再說了。在下接任掌門以來始終專心求道教化弟子不再過問朝廷之事。這趟京城之旅還是免了吧。」說著緩緩起身拱手道:「諸位高賢恕我待客簡慢了。」
耳聽青衣秀士下了逐客令再無轉圜餘地魯裕緩緩站起雙手叉腰微笑道:「青衣掌門不看僧面看佛面鐵槍祝老夫人的面子掌門真不願理會麼?」
青衣秀士聽他語帶威脅淡淡便道:「祝太也好宋大也好來者既然是客焉有強要主人離山之理?還請魯教頭把我這幾句話帶回去祝家莊的面子雖大卻大不過九華山的祖宗牌位倘若老夫人還一昧怪罪青衣秀士不敢失敬隨時候駕接招。」他話聲平靜卻把魯裕的話原封不動地擠了回去登讓他作不了。
眼看魯裕語塞祝康是他的小主人已是不能不出面。他離座站起微笑道:「青衣掌門別生氣其實祝家莊這回請您下山也是一番好意。這樣吧既然您嫌京城太遠反正祝家莊也在陝北與您隔不寸許不如咱們好好擺上一桌酒向您道個歉、行個禮您說好麼?」
耳聽這幫人一股腦兒地要師父下山反而更讓人心存疑竇。廳裡的豔婷、廳外的娟兒姊妹倆心中暗暗詫異不知這幫人打的是什麼算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