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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正統王朝 第五章 敗戰將不死(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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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揚州家裡養了只大黃狗毛茸茸的名字忘了。

大黃狗很驕傲給它吃不吃非得等它脾氣好了心情舒坦了才肯動上眼前的食料。

儘管這樣疼它大黃狗還是常常溜出門去三天兩頭的不見狗影。每次回來了身上都髒得一遢糊塗滿身傷痕也不知是跟土狼打架了還是跟老虎較量去了。

一回下著大雨天又寒實在擔心不過就把大黃狗綁了起來不讓它出門晃盪。

那夜大黃狗不得自由一直哭、一直叫逼得顧倩兮陪了它一整夜六七歲的小女孩兒就這樣守在後門陪著大黃狗直到高燒倒下給孃親抱了回去。

長大以後誓再也不養狗了。本以為自己狠得下心腸誰知啊來了一隻比大黃狗驕傲一千倍、任性一萬倍的東西。而且討厭的是它還會說話還會討自己歡心這次自己要受的苦恐怕不是燒倒下那麼簡單了。

顧倩兮望著擔架上昏睡的情郎輕輕親吻著他眼中又是淚又是愛。大小姐旁若無人一旁左從義、石憑、黃應等人噤若寒蟬有的苦笑有的肅立卻沒人敢說上一句話。

「他是怎麼傷的?」顧倩兮目向左從義語氣平平淡淡只是不自覺地讓人怕。

左從義第一個乾笑:「我……我哪裡知道……您……您別問我……」眼見尚書府的千金轉向自己望來石憑心下一寒登時慌道:「不是我……不關我的事……」

當然不關他們的事了躺在擔架上的又不是他們。大黃狗若是死了這些狐群狗黨只會豎起爪子大聲說:「好狗!」然後去找下一隻笨蛋大黃狗再讓它倒在擔架上再來段一模一樣的故事那又有什麼難的?

眾人一個接一個閃開擔架旁只餘伍定遠一人他行到顧倩兮面前低頭望地嘆道:「盧兄弟為了救我所以……所以拼死捱了一劍。顧小姐若要責怪只管怪我吧。」

顧倩兮把眼光別了過去口中並沒說話。

伍定遠沒有錯人家要為他而死他又能如何呢?大黃狗也沒有錯捨己為人捨生取義黃狗天生是這樣的性子。

說來說去錯的原來是自己……

※※※

盧雲終於醒來了自從達摩院捱了一劍之後他始終昏睡不醒此時雙眼張開只見晨光映照床邊坐著一名嬌俏可喜的女孩兒正自含笑望著自己卻是顧倩兮。

盧雲雖不知身在何方但只要見到了顧倩兮心裡事便放落一半。他緩緩伸出手去撫摸顧倩兮的臉頰道:「你……你怎麼來了?」顧倩兮將盧雲扶了起來又在他背後墊了個枕頭含笑道:「你傷得那麼重我能不來麼?」

盧雲微起歉疚之意他打量身周只見房間窄小緊蹙對面一扇窄門窗邊擱著木桌如此窘迫窮酸的所在已知是在北京自己的住處。當年他高中狀元時曾經買下一處房舍便是這處地方了。

盧雲斜坐炕上忽然有些渴了一見床邊擱著湯碗便顫巍巍地伸手出去。卻聽顧倩兮道:「你別起來讓我來服侍你。」盧雲臉上一紅道:「你要服侍我?」

顧倩兮微微頷柔聲道:「做盧家的媳婦當然得服侍你了。來喝湯吧。」

喝了口湯沒想卻是黑濃的傷藥只苦得他直噴出來霎時弄髒了衣衫。顧倩兮取過布巾替他擦拭嘴角道:「良藥苦口多喝點傷才好得快。」說著將棉被掀開拿過盧雲的衣衫便要替他更衣。

盧雲雙眼瞪直張大了嘴不知該說什麼顧倩兮聰明不讓鬚眉向來我行我素。揚州拜師學畫、京城裡離家出走哪件事稱不上膽大妄為?孰料這位自有主張的大小姐忽奇想現下竟要服侍自己穿衣?盧雲見她拿著衣裳一雙媚眼瞧著自己一時之間竟有些害怕慌忙道:「成了我自個兒穿便行了你饒過我吧。」

顧倩兮不假辭色道:「我說要服侍你那便含渾不得。你不必多說什麼。」當下將盧雲的扣子解開露出了**的胸膛。

衣衫解開霎時聞到一股藥味盧雲低頭去看只見胸口包著乾淨繃帶那傷藥卻是不久前換上的。盧雲喃喃地道:「這是你幫我換的麼?」顧倩兮替他脫下外衣手上忙著隨口道:「不是我是伍定遠你的好朋友替你換的。」

盧雲沒聽出她的口氣不善只微微頷心道:「定遠當真細心。居然會做這細活。」他側目去看顧倩兮又問道:「我睡了多久?」顧倩兮把他的衣衫折起重重往桌上一放悻悻然道:「問我做什麼?去問伍定遠。問你那些狐群狗黨。」

盧雲又不是白痴一看她生氣了登時醒悟過來:「她這些時日都在照料我。」

房內天光微亮不過清早時候那顧倩兮卻已穿戴整齊不消說她昨夜不曾回家只在用心照料自己。大小姐徹夜未眠情深意重盧雲不知該說什麼只是緊泯下唇低頭無言。

顧倩兮也不多說什麼只拉住盧雲的手替他穿上袖子盧雲好似木頭人一般只是任由擺佈。顧倩兮怕弄痛了他便道:「傷口要是疼得跟我說。知道麼?」她問了兩句卻沒聽盧雲說話垂目看去卻見情郎別過頭去緊泯下唇好似在默默忍淚。

顧倩兮柔聲道:「傷口痛了?」

盧雲低下頭去小聲道:「沒事的。你別管我。」

顧倩兮偷眼去看情郎只見他別過頭去不願讓自己看到他的神情。這模樣好生熟悉不正是揚州那個倔強不屈的小廝麼?為了這幅神態自己才始終忘不掉他。

顧倩兮心下漸軟只想在盧雲臉頰上一吻身子微動正要靠將過去忽地醒起情郎屢屢犯險賭命從不怕與自己天人永隔她心中一酸便硬生生忍住了。

兩人沉默良久顧倩兮越想越是無奈她嘆了口氣挨著盧雲坐下悄聲問道:「盧郎如果我離開你你一個人過得下麼?」

盧雲大吃一驚趕忙回過神來。兩人便要大婚未婚妻忽出此言如同當頭棒喝。他深深吸了口氣道:「倩兮我若有什麼過錯請你直說無妨。」

顧倩兮眼望地下幽幽地道:「你沒有錯。你講信講義對得起天地君親師大家都佩服你一點錯也沒有……」她這些日子照料情郎見他神智全失不能言語心中的酸楚一言難盡說著說淚水險些流了出來她舉袖遮面不願盧雲察覺。

盧雲自知她說的是反話登時軟了下來求懇道:「倩兮我……我要是做錯了什麼你……你一定要跟我說……」他握住了心上人的小手語氣顫大見惶恐之情。顧倩兮見他如此心下自也不忍她轉過頭來忍淚道:「盧郎我不是那種哭哭啼啼的女人。可我問你一句當年你去救你的朋友時你可記得……我……我在雪地裡等了你多久?」

那年京城大亂秦仲海失風被捕大寒之中兩人相約城南會面只因盧雲不顧一切地動手竟讓顧倩兮痴痴等待整整在寒風裡守候了一日夜。

盧雲垂淚道:「我記得。你說過如果我不回來你便這樣無止無盡地等下去。」

顧倩兮苦笑道:「你還記得?那你為何三番兩次這樣?伍定遠也好秦仲海也好路邊的行人也好你都可以為了他們不要性命……」說到悲痛處終於掩面哭了起來大聲道:「我……我便算是鐵打的、石造的我也熬不起這種苦……盧郎我不要嫁給你!」

說到悲恨處一個轉身便奔出房去了。盧雲又慌又急從床上滾了下來砰地一聲身子重重摔在地下傷處登時破裂。吃痛之下忍不住悶哼起來。

磕頭沒用哀號沒用賴在地下打滾最管用大黃狗拿出絕招果然小女孩掛著兩行淚哭哭啼啼地回來了。「對不起你……你摔傷了麼?」

好容易騙得佳人回來大黃狗飛撲而上亂咬亂舔。果見盧雲將她攔腰抱住強吻櫻唇顧倩兮哭得梨花春帶雨也任憑他吻著兩人輕憐密愛相依相偎再也分不開了。

房內兩人淚如雨下房外也有一人默默飲恨。

「盧兄弟對不起……」

儘管房內兩人漸漸情濃他倆卻不知道一條大漢正自守在窗外。他聽了兩人的對答也自低頭忍淚鐵塔般的身軀輕輕顫抖。

「崑崙劍出血汪洋千里直驅黃河黃」。

大漢望著手上的經書輕輕點了點頭。自知該是替劍神尋訪傳人的時刻了。

無雙連拳護不了你天山傳人也保不住你那便讓最狠最辣的卓凌昭助你一臂之力……

盧兄弟仁厚不足以濟世亂世之中唯有絕世神功才是保家保命的不二法門……

※※※

八月初一雲淡風清。仗打完了勝負也分了又到了秋高氣爽的時節。怒蒼返寨、朝廷撤兵雙方再次涇渭分明又回到了當年秦霸先初創怒蒼的對峙僵局。朝廷與反逆各自調兵遣將相互防堵自不在話下。

無論仗怎麼打日子總還是要過大亂局之中先是傳出盧雲的喜訊這位狀元知州終於要在中秋佳節完婚迎娶江南名媛顧倩兮京城名流聽聞自都向顧嗣源道賀顧家這些時日自是張燈結綵喜氣洋洋。

盧雲即將完婚伍定遠也接下了大職缺。儘管局面動盪人人自危柳昂天還是憑著無比雄強的人脈手段讓伍定遠順利接任居庸關總兵此地擁軍兩萬乃是中國北方的大屏障伍定遠接位之後以他的敦厚性子必能按柳昂天的意思辦事進一步控住北方軍權。

眼看伍定遠不日便要走馬上任。朝廷依著慣例便將濟山衚衕的總兵府移交供伍定遠一家居住。伍定遠欣逢升官喬遷又得了豔婷芳心官場情場兩得意喜逢新居啟用之日便邀了盧雲等人來到家裡一來為盧顧兩人大婚祝賀二來也慶祝自己升任新職。

「來跟姑姑念北京東順門濟山衚衕總兵府。」小小孩童眼光直看著豔婷手上的公文封卻是伍定遠的義子在那認字。豔婷煞有介事教得認真崇卿卻小臉通紅老半天吭不出個氣來。想來不識文字之故。

府邸寬闊頗見氣派眾人各自閒坐看西母子親匿溫馨自是崇卿與豔婷東璧人天作之合卻是盧雲與倩兮再加上個老臉威嚴的伍定遠彷彿便是兩家五口的模樣。

盧雲見崇卿哼哼唧唧不識之無忍不住搖了搖頭道:「這孩子也有十歲了該送去私塾了吧?」伍定遠嘆了口氣他每日里忙碌公事多少疏忽了義子頷便道:「這倒是。兄弟哪日有空先替我教教他。這孩子老膩在姑姑身邊總不是個法子。」

盧雲學究出身打小便給師長鍛鍊考驗兩隻手心不知給打過多少回教起孩子自也嚴厲無比他點了點頭想起當年私塾裡的苦日子起身便道:「成讓我來試試。」

眼見盧叔叔朝自己走來嘴角還掛著可怕笑容崇卿自是駭異萬分。這位叔叔雖非滿面橫肉的長相但他面白無鬚臉做長方正合了「學究白臉狠太保黑麵辣」的孩童耳語想到白面書生的藤條最是狠毒崇卿一時著慌全身起了雞皮疙瘩便朝豔婷懷中鑽去。

豔婷寵著崇卿便在他臉頰上香了香安慰道:「怕什麼沒事的。」

伍定遠見了這熊模樣如何不怒?霎時一聲斷喝:「男子漢大丈夫專往女娘懷裡鑽成何體統?過來!」雄獅威真龍咆哮崇卿嚇得慌了趕忙從豔婷腿上跳將下來畏畏縮縮地走向伍定遠。

豔婷秀眉微蹙又把孩子抱入懷裡嗔道:「這麼大嗓門不怕嚇壞了孩子?」

美女威勝過翻江倒海的神龍怒號果然伍定遠歉然一笑瘟神惡貌一不見蹤影真比小蛇還乖巧三分。

河東輕輕小吼真龍便已擺尾臣服顧倩兮大感佩服心下暗暗琢磨豔婷的降龍手段正含笑揣摩忽聽大門腳步聲倉皇一名家丁快步行來稟道:「老爺柳侯爺到了。」

伍定遠啊了一聲頗感意外今日府邸宴客本只請了盧雲與顧倩兮兩人卻沒料到柳大都督會親來道賀。伍定遠霍地起身趕忙出門相迎。那豔婷沒見過這位當朝大腦自是心下惴惴便也帶著崇卿起身就如一家三口模樣自在門口相候。

盧雲拉著顧倩兮的手緩緩起身問道:「以前見過侯爺麼?」顧倩兮微笑道:「爹爹每回做壽柳侯爺都會親來道賀。」盧雲心下一醒想起當年初到京城之時便曾隨伍定遠前去顧家祝壽當時便也見到了柳昂天。看心上人出身尊貴打小便慣見王公貴族柳昂天來頭雖大卻也嚇不到她。

諸人尚未出廳便聽門外傳來一個笑聲道:「定遠不必忙了老夫只是順道過來瞧瞧你坐會兒便走!」

話聲甫畢當先走進一個熟面孔看他滿月臉、一身福體態正是韋子壯來了。頭牌護衛入廳之後大批隨扈進門石憑、左從義、黃應等老將也在其中人潮簇擁中一名高大老者行入廳來此人身著戎裝不怒自威正是當今徵北大都督、善穆侯柳昂天大駕光臨。

雖說柳昂天稱病不出現下卻是精神奕奕全無病容。他方才坐定下人便送上茶來。伍定遠上前拜倒道:「卑職伍定遠拜見侯爺金安。」

柳昂天淡淡一笑揮了揮手他斜目看去忽見伍定遠身邊站著一名美女正朝自己望來。此女豔光照人實乃國色天香柳昂天心中暗贊當下站起身來從懷中取出一隻小小錦盒塞到豔婷手裡微笑道:「您是豔婷姑娘唄?在下柳昂天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柳昂天乃是朝中腦說來是一等一的身分豈料竟會自道「在下」二字?豔婷聽他說得客氣忍不住慌了忙福了福道:「豔婷……豔婷見過侯爺。」

柳昂天微微一笑道:「別跟侯爺客氣。姑娘玉雪聰明對了婆家麼?」說著握住了豔婷滑嫩的小手雙眼直瞅著人家。看他溫柔款款竟頗有「風流萬戶侯」的風采。想來他七個老婆便是這樣娶來的。

伍定遠與盧雲面面相覷卻都有些愣了兩人過去跟隨柳昂天只見他與軍中將士相處不曾見過他與年輕女子說話卻沒想是這個情狀一時都看傻了眼。

柳昂天越聊越是開心手都快搭上肩去了伍定遠看得面色慘澹忍不住咳了一聲柳昂天醒覺過來自顧自地笑了笑順手再賞崇卿一個紅包便朝顧倩兮走去。手上卻又變了個錦盒出來。直似魔術一般。

老頭子愛吃嫩豆腐盧雲自是心頭忐忑正怕間柳昂天已開口說話又是那溫柔款款的腔調:「好久不見大小姐了。令尊近況如何?身體康泰麼?」顧倩兮大家閨秀這等場面自是見多了便即撿衽為禮答道:「託侯爺的福家中一切平安。」

她含笑收下柳昂天的禮便也從袖中取出一隻錦盒送了過去。她伸手縮手都快便沒讓柳昂天趁機捏手。心上人平安無事盧雲看入眼裡自是鬆了口氣。

柳昂天接過錦盒不由微微一奇道:「這是什麼?」

顧倩兮微笑道:「柳門大喜七夫人為侯爺添丁這是給小公子玩的。」

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顧倩兮訊息如此靈通自是二姨娘的功勞了。眼看盧伍二人嘖嘖稱奇韋子壯解釋道:「上月初七夫人臨盆順利產下一名男嬰母子俱安。」左從義也道:「是啊老蚌生珠不稀奇稀奇的是這孩子好生健旺全不怕生我今兒個瞧他才被這黑小子尿了一頭一臉哪。」眾人聽了這話無不笑了起來。

柳昂天年過六十育有二子三女卻無一個成器。三個女兒本就文弱不必多提那長子云風世襲爵位最該奮圖強可偏偏這孩子嬌生慣養不堪大任讓人失望。那次子正風武功雖高福澤卻又單薄少時與無賴鬥毆意外被殺身亡。柳昂天悲痛之餘更不願長子犯險以致柳門雖然人才濟濟卻全是外家人。

本家無人繼承衣缽柳昂天口中雖然不提其實內心暗自鬱悶。本想今生命數如此再無痴心妄想哪知臨到老來居然還能生個黑壯虎小子自是讓他喜出望外了。

眾人聽了弄璋之喜無不大喜當下諸人以茶代酒各自上前道賀場面登時熱鬧起來。

左從義、石憑、黃應等人與伍定遠都是老相識不少人駐紮過居庸關便各自坐下閒聊述說北疆局面。伍定遠喚來家丁奉茶伺候豔婷也親捧點心招待幾名英俊軍爺見她貌美如花溫柔婉約待人十分客氣周到一聽此女尚未嫁人不免存了妄想紛紛要伍定遠引薦。伍定遠如何願意心上人墜入虎口自是哼哼哈哈胡混雙方用盡法子推拉扯。

眾人正笑鬧間家丁又來秉報:「老爺門外有位客人求見說是您的同僚。」

伍定遠微微一怔柳昂天不請自來已讓他大為意外豈料還有外人過來?當即問道:「是哪位貴客可曾問過?」那家丁道:「那公子說姓楊是兵部的文員。」

姓楊的公子多了可既要認得伍定遠又要在兵部主事說來便只有那個人了。聽得此人過來盧雲自是心下一凜伍定遠則是神情凝重廳上眾人全數變色一時俯貼耳都在竊竊私語。那家丁有些著慌忙道:「老爺要讓這人進來麼?」

伍定遠深深吸了口氣揮手道:「快快有請!」

※※※

柳門四少觀海雲遠這位排名第一的大將終於現身出來了。

自七月初一戰敗後無論怒蒼遠走糧草被燒還是師父慘死這位「代徵北」始終沒有現身。方丈尋他皇帝找他任憑天下人議論紛紛這位中軍統帥依舊音訊全無好似他已羽化成仙世間俗事與他再沒瓜葛。諸人想起達摩院裡的疑團無不留上了神盧雲與伍定遠更是全神貫注不知有多少事想問他。

腳步聲緩緩響起眾人從廳門望去只見院中行來一名公子此人身穿白衣腰懸長劍正自側望滿園芳華。秋日斜陽映照更襯得他膚色極為膩白。「柳門二將文楊武秦」此人形貌尊貴俊美中不失端凝正是「風流司郎中」到來。

石憑搶先站起便要過去詢問柳昂天見狀當場咳了一聲左從義會意趕忙拉住示意石憑坐下。眾人本有要起身的一見柳昂天心意如此便又全數安坐不動。伍定遠身為主人自須迎接他行到門口拱手叫道:「楊郎中裡面請吧。」

楊肅觀遠望園中的花草聽了叫喚便緩緩轉過頭來向伍定遠頷。伍定遠見他兀自站在院中忙行向前去道:「侯爺恰在府裡楊郎中難得過來一塊兒喝杯茶吧。」說著伸手肅客示意楊肅觀進廳。

楊肅觀搖頭一笑道:「不之客不必進去了。」伍定遠聽了這話不免心下一凜正要說話楊肅觀已岔開話頭他手指園中花草微笑道:「這些花木修剪得不壞。不是麼?」

伍定遠頷道:「是啊。一個西涼老鄉打理的。挺勤快。」他拉著楊肅觀的手又道:「大家都在屋裡來碰個面吧。」伍定遠把話說了兩遍眼看人家如此誠心楊肅觀自也不好推卻當下作揖道:「不之客給您添擾了。」

二人行禮如儀先後進廳。風流司郎中久未現身跨門入戶第一個見到的便是韋子壯。楊肅觀官場八年從來禮數周到當即含笑拱手道:「韋護衛。許久不見別來無恙。」

韋子壯哈哈笑了笑打了個手勢卻沒多說什麼。

楊肅觀含笑作揖道:「一會兒與您喝茶。」他臉上掛著笑容一路拜會柳門諸將。眾人表情不一左從義微微頷石憑欲言又止那黃應卻是心直口快之輩他慌忙站起大聲道:「楊郎中!你上哪兒去了?大家都在找你……」話聲未畢左從義已一把扯住將他硬拉回座。黃應雖不機靈畢竟也是官場滾出來的一看情況有異便也不再吭氣。

廳上眾人避之唯恐不及場面頗見尷尬楊肅觀卻無不適之感他行向柳昂天來到面前三尺躬身道:「卑職肅觀參見侯爺。」

風流司郎中柳門排名第一的大將此時躬身謁上柳昂天自不能置之不理。只聽笑聲爽朗激盪廳心聽他道:「好孩子啊!看你黑炭也似的卻是誰把你撿回家的啊?」眾人聽了這話無不感到愕然。凝目去看卻見徵北都督笑吟吟地望著一名孩童不住逗弄嬉戲。那孩子卻是伍定遠的義子崇卿。

滿場鴉雀無聲楊肅觀自也無語只凝視上司與兒童逗弄玩鬧只聽崇卿大聲回話道:「回爺爺的話是爹爹把我帶回家的!爹爹武功天下第一爹爹是天下第一的大好人!」

柳昂天笑道:「好孩子懂得孝順啊。以後爺爺看在你的面子上專門提拔你爹爹你說好不好啊!」崇卿歡容道:「好啊!爺爺你可不能耍賴!」

爺兒倆有說有笑只是從頭到尾柳昂天沒有看過楊肅觀一眼好似廳上沒有這個人似的。楊肅觀靜靜聽著似乎若有所思。他二次躬身拱手道:「下官肅觀拜見侯爺。」

柳昂天卻沒回話只見他面向崇卿笑道:「乖孩兒替我取水來。」楊肅觀心下一凜伸手去取茶碗卻在此時那崇卿搶先了一步看他捧著茶碗稚音道:「爺爺!水來了!」

柳昂天哈哈大笑道:「乖!還是崇卿懂事!」當下咕嚕嚕地牛飲模樣頗為快活。楊肅觀面色卻甚平淡看他儀表如常眉宇間一無傷心二無煩惱好似玉石雕成無血無淚。他向柳昂天躬身行禮自行轉過身來便要在廳上找個位子坐下。

大批武官入廳花廳早已座無虛席楊肅觀目光掠過卻無一席之地讓他安坐眾人與他目光相接各自別開了頭除了柳昂天與崇卿有一句沒一句的對答其他別無聲響。

楊肅觀自來泰然自若從未有過失態眼看情勢若此卻也不嗔不怒當下便要離去。便在此時卻有一人行到面前拉住了他的手溫言道:「楊郎中。許久不見了。」

※※※

楊肅觀凝目去望只見來人長方臉蛋、劍眉星目正是盧雲。山東經生剛正好直柳門中人越是棄楊如敝履他越是要出頭當即摟住楊肅觀的腰將手擺向自己的位子沉聲道:「坐!」

楊肅觀聽得說話卻只不言不動並無就坐之意。

盧雲握住他的手皺眉道:「坐吧。別老杵著。」

顧倩兮也站起身來柔聲道:「是啊快來坐下喝茶。大家好久不見了呢。」

楊肅觀低頭望地一時之間嘴角抽*動眼眶竟似紅了。盧雲認識這人也有幾年了從沒看過他有半分失態不由心下一驚便在此時楊肅觀已寧定如常他向盧雲看了一眼附耳道:「盧雲謝謝你。」反手拍了拍同儕的肩頭霎時袍袖輕拂便自掉頭離開。

伍定遠忝為主人怎能任他如此離去?當即追了過去喊道:「肅觀留步!用過飯再走不遲啊。」

腳步方動卻被人拉住了他轉頭望去卻是韋子壯。伍定遠不知他為何阻攔自己忍不住急道:「韋護衛若還有事可否一會兒再說?」韋子壯搖頭道:「你別追了沒有用的。」

伍定遠沉下臉來反問道:「什麼叫沒用?你們從頭到尾不理他這又是什麼意思?」

韋子壯聽他說開了倒也不必隱瞞什麼當下聳了聳肩嘆道:「什麼意思?你還不懂麼?他已經垮了。」

伍定遠濃眉抖動往後退開一步苦笑道:「垮了?」

韋子壯嘆了一聲不知該怎麼說卻聽堂上一聲長嘆一名老者緩緩起身喟然道:「定遠啊定遠你要幫他就別在這節骨眼上和他牽扯。朝廷上下都說天絕僧害己誤人楊肅觀不堪大任少林寺徒有虛名。他若還想保住官職這幾日定要閉門思過想清楚如何向皇上交代。你現下纏著他不免讓他分心於人於己都是不好。」

伍定遠微微苦笑柳昂天收留自己保舉為官乃是生平頭號恩人自也不好違揹他的意思。伍定遠滿心寂寥轉頭便往盧雲看去。兩人目光交會心意相通霎時一同點頭。

盧雲袍袖一拂轉望顧倩兮卻見顧大小姐微微一笑也是點了點頭。

廳上諸人喧譁如故盧雲出門相送卻也沒人阻攔。看柳昂天逗弄孩童左從義、石憑喝茶談心誰不是神態悠閒。顧倩兮看在眼裡自是暗暗感慨世態炎涼。正要起身告辭忽在人叢中見到了一個身影。

人聲語嚷那少女卻只躲在廳柱之後偷眼往門外瞧著看她雙肩輕輕顫動想來也是個重情的人了。

※※※

盧雲本是義氣之人心之所至哪管旁人背後議論?何況頭上有位尚書岳丈便算惹得柳門眾人不快自也挺得過去當即跨門出廳追了過去。他趕出門去卻見園中僅一名老園丁守在道旁並未見到楊肅觀的身影。盧雲慌忙上前問道:「這位大叔方才一名白衣男子匆匆出府您曾否見到?」

那園丁低頭垂手好似耳聾一般直到盧雲把話說了兩遍方才抬起頭來。

夕陽映照只見那園丁六十來歲年紀一張臉孔蒼白無血眼中滿是沈鬱之氣。他看了盧雲一眼便又低下頭去對他的問話毫不理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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