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幾萬到幾十萬這個馬虎眼打得也太大了盧雲猜想他若非不知便是對自己的朝廷身分仍有忌憚這才不願言明。他也不多問匆匆吃完饅頭道:「勞煩陶兄在下要去瞧孩子。」陶清這回倒是答應得爽快他收拾了碗盤便領著盧雲走了。
兩人並未路經大殿只沿小徑行走卻是朝後山行去走著走忽聽轟然大響山下極遠處又傳出嘶聲吶喊盧雲急忙從樹叢裡偷眼探看他把山下場面收入眼中不覺便是大驚。
此時猶在清晨日光照耀只見山腳萬頭鑽動不知有多少營寨人馬看正中帥旗高掛日月統帥將領竟是皇帝欽差前鋒兵馬更是玉門關的駐防大軍。那怒蒼兵馬守在山邊隔著柵欄險要佈置弓箭陷阱時時戒備雙方雖還未開戰但情勢已大見緊迫。
盧雲呆立良久那日他上山之時山腳下還是空曠一片怎地現下卻給官軍包圍了?眺看遠方似還有部隊源源不絕趕來。他滿心驚疑慌道:「這是怎麼回事?為何會有這許多軍馬?」
陶清淡淡地道:「這些是本山士卒扮作朝廷部眾相互交戰演練知州大人莫要疑慮。」
盧雲見陶清神態從容分毫不慌好似真有此事他撇眼再看只見山下馬步兵三軍已然開始列陣營中一輛輛大車緩緩前行上架長渝四尺的百斤火炮神武炮現身戰陣盧雲不由便是一陣驚愕顫聲道:「你胡說!這明明是朝廷的兵馬!」他心中既感駭然復又惶惑忙道:「秦將軍呢?他人在那兒?」
陶清咳了一聲道:「盧大人莫要疑心這些炮是本山軍師監造的。唐先生擅長器械歐陽勇弟兄精熟鑄造本山監製之火器向不輸於西域南洋所造之物。大人一會兒不妨見證一番。搭配騎兵步軍衝鋒守山佈陣猶有奇效。」
盧雲聽他洋洋灑灑說了一大篇好似若有其事卻不知真假如何他撇眼去看山腳心下仍感煩惱。這批火器若真是朝廷攜來攻寨的則玉門、嘉峪兩關駐軍必已遣出只是少林大戰過後朝廷損兵折將元氣大傷正該是休養生息的時機卻怎地再起戰事?何況朝廷若將戍邊兵馬全數調出內戰難道不怕蠻夷忽爾生事?
盧雲猜測不透連番去問陶清偏生這人滿口官話只讓他滿腹疑團更加不得要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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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到後山只見四下屋瓦房舍林立雖在山寨內格局仍似尋常家戶陶清微笑躬身說道:「盧大人孩子便在屋內請您過去吧。」盧雲聽得一處房舍傳來陣陣笑聲想來言二孃就在裡頭當下三步並做兩步趕忙朝屋內奔入。那陶清卻只留在原地並未跟來。
才入門內便聽一人哀哀叫疼慌道:「你們別小氣讓老子逗逗孩子成不成?」那聲音粗糙聽來彷彿烏鴉啼叫盧雲定睛一看眼前那人滿臉鬍鬚容貌兇惡之至正是「九命瘋子」。盧雲當年與常雪恨一同關入山東大牢曾有患難之誼這大鬍子向來樂天胡鬧從無心機城府舉止言行種種無賴粗暴處怕還在秦仲海之上。盧雲一見此人莫名間心下便是一喜他轉頭看去只見房內另有幾人一位俏臉帶煞揪著常雪恨的耳朵正是言二孃另有三名容貌豔麗的番女圍著嬰孩說笑。看這小小嬰孩閉目熟睡面貌儼然頭卻枕在一名美貌番女的懷裡幾名番女七嘴八舌輪番逗弄想來這嬰兒洪福齊天小小年紀便大享齊人豔福。陶清人在屋外敲了敲門低聲便道:「大姊盧大人來看孩子了。」
盧雲還未說話眾女一看爹爹來了紛紛湊上問道:「這孩子是你生的?」、「他叫什麼名字?」、「他平日專吃什麼?」、「他和你長得不像啊他娘很黑麼?」群雌鶯叱番漢雙語齊飛間雜著常雪恨的淫笑與言二孃的怒斥登讓盧雲慌了手腳。他本想探問山下軍情哪知反成了眾人的箭靶當下往後退開一步忙道:「一個個來……你們……你們要問什麼?」
一名番女臉上微紅聽她以漢話問道:「大家歡喜這個孩子可不知怎麼稱呼他的乳名……」盧雲正要答話猛聽常雪恨哈哈大笑搶先說了:「稱呼什麼?聽老子喚他!」當下伸指一戳正中襁褓粗聲道:「兄弟!***吃奶了。」
那嬰兒本在那番女懷裡熟睡給常雪恨無端戳了一記一時倒也沒哭只啊啊呼喚睜開了眼想來真要吃奶了正待張開小嘴忽見一張毛茸茸的黑臉湊了過來笑道:「兄弟睡醒啦。來爺爺教你說人話第一個字……」霎時虎嘴一張噴氣道:「操。」
那小嬰兒呆呆望著常雪恨忽然小嘴一扁竟是大哭起來。言二孃怒道:「討厭鬼!走開些!」眾番女也甚憤怒舉拳揮掌紛紛來打。常雪恨抱頭鼠竄慌張閃避哀聲道:「咱打小住山寨第一個字學得便是這個操啊你們要不喜歡那咱便從第二句話教起……」說著竄到那嬰兒身邊笑道:「幹……」
杯字未出那嬰兒已是呱呱大哭眾女接連踢打常雪恨只能縮到盧雲背後去了。眾女聽那嬰孩哭得悽慘無不慌聲哄勸卻都不見用處。盧雲見她們粗手笨腳拿著嬰孩左搖右晃抖得小骨頭都快散了。男的粗女的蠻盧雲苦笑輕嘆搖道:
「來把孩子給我。」
一名番女趕忙把嬰兒送了過去說也奇怪盧雲將他抱入懷裡在背上拍了拍耳邊低語幾句那嬰孩便即忍住了哭眾番女見狀無不讚嘆言二孃一旁笑看微笑便道:「這孩子很黏你。昨晚他瞧不見你人哭了許久才睡呢。」
盧雲俊臉一紅他年紀比言二孃小了四五歲便如遇上大姊一般他輕輕哄著那孩子微笑道:「這孩子其實不太哭也不怕生是個了不起的乖孩子呢。」那嬰兒聽得稱讚忽地哈哈歡笑好似已能聽懂人話。
盧雲見幾名番女滿面欽羨料來群英巾幗戰陣之事不學即能然要照料童嬰怕還不能與自己這個男子漢相比。含笑便道:「你們也學著抱他記得出力輕些左手托住後臀別使勁壓他的胳肢窩。」盧雲當年隨軍西征曾向樂舞生習過番文這話便以回語說出。
眾番女聽他回話流利無不又驚又喜待見盧雲面貌英挺臉上蓄著短鬚彷彿便是回疆男兒的好模樣眾番女自是交頭貼耳口中竊竊私語眼角不時瞧著盧雲嘴角都帶著笑。
那寧寧罕年紀最小卻也最為聰慧她通曉漢語便學著中原姑娘的模樣撿衽為禮向盧雲道:「這位哥哥您過往可曾住過回疆?」盧雲見她姿容嫵媚便也報以一笑道:「去過帖木兒汗國一回不知貴國宰相阿不其罕近況可好?」
兩人這番話卻是以漢語說出寧寧罕正要答話猛聽常雪恨怒喝一聲吼道:「好個屁!阿你娘罕最希罕!」他鎮日價無所事事早對幾名番女生出情意一看盧雲秋風掃落葉大小通吃來者不拒心中醋意暴生當即朝寧寧罕的玉臂拉去口中警戒道:「大家留神了!這老白臉早有老婆不是好東西你們小丫頭甭給他騙了!」寧寧罕不去理他反而輕移蓮步繞開了常雪恨仍要與盧雲對面說話常雪恨實在氣憤不過登時竄來雙手撐開隔在兩人中間喝道:「你沒聽見麼?他有老婆了!」
寧寧罕長長的睫毛一眨嘆道:「回疆男兒漢奉古蘭經教義可娶四名嬌妻。」說著朝盧雲望了一眼臉上微起羞紅。常雪恨怒道:「放屁!這姓盧的王八擺明是中國人!什麼時候變成回疆番狗了?」寧寧罕仰望著雲幽幽地道:「他臉上蓄鬚看來雄姿英像是回部英豪。」常雪恨扯住自己的亂須暴喝道:「老子的須比他長十倍!你怎不當爺爺是英雄?」
寧寧罕微起嘆息輕聲道:「鼠須非虎鬚蓄與不蓄並無不同。」
常雪恨又恨又悲忽地放聲大哭喊道:「你們全欺侮我啊!我恨哪!」盧雲與言二孃見了瘋態無不啞然失笑三名回女也是放聲大笑。便在此時忽聽房門開啟跟著行入一人卻是那「火眼狻猊」解滔。那解滔才一進門三名回女同聲呼喚:「解大哥。」諸女咬字雖有純正之別但言中的溫柔嫵媚卻無二致。解滔向眾女抱拳微笑正要開口忽見常雪恨哭得呼天搶地狂吼道:「老子殺了你!」抓住瞭解滔胡亂揪打一頓洩恨。
過得半晌常雪恨大哭而去那解滔自是衣衫不整連頭巾也給扯落他咳了半晌乾笑兩聲拱手道:「盧大人秦將軍在烽火臺前相候請您過去聊聊。」
眾女一聽山主有命立時噤聲言二孃則極低極低的嘆了口氣她轉過面去自行逗弄孩童。解滔見盧雲面帶詫異登時解釋道:「我怒蒼治軍嚴謹軍令如山只要是頭領傳喚部屬定須凜遵。」盧雲過去曾出征西疆做過秦仲海的參謀熟知他辦事的法子自是不以為意當即頷微笑:「不勞解兄召喚我這就過去。」
盧雲隨解滔離去想起方才見到的圍山大軍便問道:「解兄山下那些軍馬是怎麼回事?為何圍著山寨……」話聲未畢解滔已然含笑躬身道:「盧先生秦將軍只在附近等候在下先告辭了。」對盧雲的問話竟是一字不答便已倒退離開模樣甚是恭謹。
盧雲茫然張嘴不知他為何走得這般急正迷惑間忽地肩頭受人一拍盧雲大吃一驚當即身形前傾左腿微抬便要向後踢出身子更要趁這一踢之力順勢向前滾倒。還未踢腿出去只聽背後那人笑道:「停停停踢傷你老子了。」盧雲聽那江淮口音響起急忙回身後望果然面前站著一條八尺來高的大漢正自抱胸笑望自己。盧雲大悲大喜一把將那人抱住叫道:「仲海!」
秦仲海左手摟住了弟兄右拳朝他肩膀捶了一記笑罵道:「兄弟每回和你碰面你總一臉倒楣狼狽可什麼時候才達啊?」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方印石拋給了盧雲。陡見故人過來盧雲不知有多少話想說哪裡還管什麼金璽玉璽隨手接了竟不多看一眼。秦仲海笑道:「對不住昨晚我一時好奇把這玉璽偷去瞧了。」盧雲微笑道:「還喜歡麼?」秦仲海搔頭撓面苦笑道:「咱看不懂上頭的篆字你說咱喜不喜歡?」
眼見秦仲海一如往常模樣盧雲眼眶卻是紅了想起柳昂天的事心中更是酸苦難忍霎時淚水滾落啜泣道:「仲海你……你聽說侯爺的事了麼?」
秦仲海輕輕點頭握住盧雲的手道:「我都知道。」盧雲咬牙道:「明明事情好好的可不知為了什麼皇上忽然派人來搜什麼玉璽接著禁衛軍便包圍了侯爺府……」他想到伍定遠胸中一陣酸苦忍淚道:「仲海你可知道玉璽是怎麼到侯爺家裡的?」
秦仲海目光憐憫默默無語中只拍了拍盧雲的後背示作安慰。
盧雲放聲大哭垂淚道:「是我……是我親手送進去的……那夜豔婷託人把東西送到我手上要我轉給侯爺……仲海我……我好怕定遠也牽涉在裡頭……」
秦仲海低頭靜聽卻也不加一字評論只任憑盧雲哽咽垂淚過得半晌方才道:
「兄弟你莫要自責這件事錯不在你。」他拍了拍盧雲的肩頭略作安慰又道:「整件事打一開始就是一場陰謀你也好、定遠也好甚是侯爺也好都只是人家的棋子。」他帶著盧雲並肩往山邊走了幾步伸手望山下的軍馬指去淡淡地道:
「連這些兵馬也都是棋子。」
盧雲擦抹了淚水心下有些驚詫更不知山下的軍馬與此事有何關連忙問道:「棋子?什麼意思?」秦仲海笑了笑道:「盧兄弟還記得我在達摩院裡和你說的話麼?」
盧雲心下一凜那時自己見到了天絕的遺囑秦仲海便曾諄諄告誡要他絕不可對人提起否則天下江山即將易主。他嘆了口氣道:「記得。」秦仲海微笑道:「可你後來還是把謁語說出來了對不對?」盧雲無言以對只能點了點頭。
秦仲海淡淡一笑道:「你一向聰明書讀得也多可惜就是心太軟否則必然是個厲害軍師。定遠也是一般雖說世故老練但他根柢不夠狠字上輸了老大一截也不能和人家較量。說來說去只有瞧我的了。」盧雲不明究理奇道:「較量什麼?和誰較量?」
秦仲海制住他的說話霎時轉望萬里江山朗聲大笑:「兄弟別煩惱!日後有啥事全都包在老秦身上。」他目光剽悍伸手抓向山下軍馬喝道:「看我一次壓平它!」
盧雲見他自信滿滿登時大喜秦仲海辦事一向俐落從來都是柳昂天的心腹愛將若有他出頭必有奇妙招式制住大局當即頷道:「仲海如有用得著我的儘管吩咐。」秦仲海點了點頭道:「有你這句話我可放心多了。」他攜著盧雲的手含笑道:「難得你到山寨來咱帶你左右逛逛別想這些了。」
秦仲海自知盧雲這些時日飽受驚嚇不願他更添煩憂便打住了話頭對山下局面更是絕口不提。兩人隨口閒談聽他道:「兄弟還記得上回你來怒蒼山是什麼時候?」
盧雲微起哂然低聲道:「西關和番之時。」
秦仲海點頭微笑指向一處廣場道:「你瞧那兩個字知道是誰寫的麼?」
盧雲順著指端望去見了座巨大牌樓上書「怒蒼」二字。盧雲並非第一次上來怒蒼山上回來到此地乃是保駕和親之時當時自己為尋秦仲海一路衝風冒雪來到山頂那牌樓更是坍塌在地有若廢墟豈料今日竟是這等宏偉氣象回思過往當真恍如隔世。他眼望牌樓蒼雄的字跡讚歎道:「這兩字英氣勃勃可是陸爺的手筆?」
盧雲見秦仲海搖頭微笑便道:「可是青衣秀士的墨寶是麼?」秦仲海笑道:「兄弟此番可料錯了那兩個字是老子寫的。」盧雲大感詫異秦仲海雖非文盲但全身上下毫無文采別說要他寫出這等雄渾有力的斗大文字便要他老老實實在格子裡爬出怒蒼兩字怕也會寫成「恕滄」當下搖頭笑道:「我不信你寫兩個出來瞧。」果然秦仲海隨手撿起樹枝嚅嚅齧齧間眼角還偷看著牌樓想來要依樣畫葫蘆過得半晌終於將樹枝往地下一扔卻是要藏拙了。盧雲含笑道:「到底這字是誰寫的?」秦仲海乾笑道:「真是老子寫的啊。」眼看盧雲一臉不信秦仲海只得咳了一聲道:「咱是說老子的老子懂了吧。」盧雲恍然大悟才知這是秦霸先的親筆字跡。
行到山巔已在烽火臺不遠秦仲海撿了塊大石拉著盧雲坐下。兩人肩並著肩秦仲海朝烽火臺上的骨灰罈望去含笑道:「兄弟你可知道你和咱爹爹真是一個樣。」
盧雲聽得此言自然一臉驚奇道:「我和令尊相似?可是樣貌長得像麼?」
秦仲海臉上一紅這話要是盧雲來說自己來聽必然哈哈大笑若不當場噴出五字金言大呼「你是我的種」決計放他不過他眼珠子一轉幹笑道:「他***你別佔我便宜我是說你的性子啊那股驢傻勁兒……」他眼望天際搖頭道:「實在太像咱老子了。」
秦霸先的生平事蹟盧雲不甚明瞭自也不知如何介面更不知此言是褒是貶。又聽秦仲海道:「家父是個英雄了得的大人物可他始終活得迷茫他想造反卻放不下朝廷忠義他心裡掛著家人妻小卻又不捨心中是非似他這般人一輩子都只能在角落裡喘息殺不出局面的。」他斜目覷了盧雲一眼幽幽地道:「兄弟你是真正的血性人當年秦某淪落江湖北京城裡沒捨棄我的就你盧雲一人。咱盼你今生平平安安、快快樂樂一輩子別受我爹爹的苦。」盧雲聽他誠心為自己祝禱心中不由感動頷便道:「仲海我也盼你這輩子都能平安喜樂。」
秦仲海微微苦笑:「造反的人談什麼平安?」他目光黯淡反手拍了拍盧雲的臂膀道:「你若還想返回京城與顧小姐團聚廝守這幾日便乖乖聽咱安排什麼也別想。懂麼?」
盧雲微微頷當年秦仲海星夜出兵為自己報仇才有了後來的功名說來好友始終替自己著想不曾有過半點私心。盧雲笑道:「仲海你這話可怪了這裡是你的地頭我不聽你的還能聽誰的?」秦仲海哈哈一笑起身道:「我這幾日公事纏身怕不能陪你。你若有什麼事情只管去找陶清。過兩日我替你排個英雄大宴讓弟兄們見見你。大夥兒喝上一杯。」
陽光下兩人相顧微笑便如京城時候一個模樣盧雲目送秦仲海的背影心中只覺一片平安有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好友替自個兒撐腰想來無論什麼難處自己都能平安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