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水不住衝來繩索逐步撕裂麻纖瞬間分為十來束已是將斷未斷。眾人不敢再拉眼睜睜看著繩索散裂宋通明取起繩索急忙再拋此時哲爾丹已離岸邊三十餘丈水湍風勁兩邊距離又遠幾次丟擲繩索卻都毫無準頭。眾人心下明白繩索一斷哲爾丹內力便再深厚十倍也要墜下水瀑河裡的兩人都是個死字。
傅元影心下沉吟自知水裡無法救人當今之計唯有半空飛蕩過去或能由瀑布上空拉人。
他喚來那蒙古弟子低聲囑咐了又將繩索綁在樹上那弟子以蒙語喊道:「師父!繩索要斷了一會兒你順勢向瀑布外跳出傅先生要從半空接應你。」
哲爾丹聽得半空鞦韆接人著實太過驚險只要自己手短個半寸抑或傅元影撐不住自己的份量那是必死無疑。但此際生死交關也只能聽天由命了。當下大喊道:「灑銀!灑銀!」
瓊芳此時也是性命危急雖給哲爾丹抱在手裡仍是喝了一肚子水早已半昏半醒。她聽哲爾丹破口喊叫便也清醒過來低頭探下腳邊是萬丈巨瀑抬頭上看水聲隆隆之中無數白煙水氣籠罩了視線真如地獄景象。
瓊芳命在旦夕內心慌了起來霎時間想到了爺爺。自己若要死了爺爺便要替她送終可憐他老人家早年喪子晚年又要孤苦卻如何禁得住打擊?瓊芳想到害怕處只是牢牢抓著哲爾丹。
她淚如雨下櫻口一張立被水花淹沒五官全被泡入水裡瓊芳心中哭喊:「穎、穎我今日為你而死你以後會記得我麼?」想到蘇穎年少英俊日後在門人請託之下多半要另結新歡更是拼命掙扎大聲喊道:「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忽聽耳邊傳來低聲說話好似在安慰自己莫怕瓊芳呆呆抬頭去望看這位漠北宗師雖在激烈掙扎臉上神情卻不見一絲恐懼。瓊芳大聲哭喊:「救我!你們一定要救我!」正想間岸上傳來大聲驚呼瓊芳轉頭去看那傅元影抓著繩索已要冒險蕩來倘若一個閃失他也要為自己送命。
「少閣主!」大聲哭叫中忽見半空蕩來一名男子卻是傅元影。聽他喊道:「你們跳過來!抓住我的手!」哲爾丹臨危不亂他左手抱住瓊芳右手拖拉繩索一個使勁身子破水而出高過瀑布三尺只是手下一空卻沒抓到傅元影霎時兩腳懸吊在瀑布之外大水淹沒頭臉兩人凌空承受萬斤水力痛苦萬分全靠繩索懸吊。那傅元影給瀑布一衝也險些也給捲了進去性命大見危急。
傅元影是有老婆孩子的人此刻慘死了家裡便成孤兒寡婦。哲爾丹更是死得莫名其妙只是他雖然性命垂危卻始終不放開自己瓊芳喃喃呆心道:「他們心裡也有記掛卻一個個冒險賭命他們為何不怕死……為什麼?是因為爺爺的權勢嗎?」她望向這些忠勇的面孔心下忽地醒覺:「他們不伯死是因為知道自己為何而活。所以他……他們只要死得其所便沒有分毫懼它……」
生死只在一瞬間乃是生平前所未見的情勢瓊芳卻是悚然一驚她喃喃自語:「大家都不怕死大家都知道為何而活……我呢?我又是為什麼而活?是為了爺爺、為了穎麼……我活在這世上全是為了你們麼?」
來到了鬼門關之前才赫然驚醒自己是個空殼每個人都知為何而活為何而死卻只有自己不知道。
活了二十四年全在為別人活為紫雲軒活如今更要為情郎而死這樣的一生就是她要的麼?她望著滔天大浪:心裡浮起一個可怕的念頭:「如果有一天爺爺病死了情郎病死了你以後要怎麼辦?和他們一起死麼?」
不知道……這輩子做的每件事都是為了別人沒了他們自己便成了空殼子。
練武、讀書這輩子全都是為了別人連性子的豪邁任性也都是做給別人看的。她拼命掙扎抵死去想一件自己真心事與別人無關與紫雲軒無關只是自己真心想做的……偏生腦中一片空白卻是什麼也想不起來。
練武是為了爺爺、讀書是為了紫雲軒和穎相識、愛戀結合也都是早就安排好的事兒難怪……難怪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原來這輩子所有的路都早被安排好了……
「快!快伸手過來!」傅元影蕩回了懸崖再次狠命撲出嘩啦一聲滔天大響水花潑上了臉面瓊芳也醒了過來眼前一名急切的男子半空飛來正是傅師傅。看他好生行險身子離瀑布太近水勢已然衝上身子。哲爾丹右手拋開繩索冒死飛渡瀑布。傅元影急忙去抓瓊芳身子搖晃隨著哲爾丹奮力縱出滿臉水花之間也隨著飛了出去。
三人半空相遇在萬丈高空之中連吵粱線說來已然脫險。岸上眾人大喜欲狂全數高聲歡呼。瓊芳微微一笑正要抱緊傅元影忽然腰中一痛一股大力扯來竟將她拖拉回去。哲爾丹大驚道:「繩!」傅元影直到此時方才醒覺瓊芳腰裡還繫著繩索另一端卻在岸上眼看瓊芳蕩回水瀑他急忙喊道:「宋通明!拉住繩索!」眾人急急去扯卻反而雪上加霜那繩索本已欲裂大水沖刷岸上拉扯兩端力量相持嘶地一聲裂響繩索己然斷裂。
大瀑之前瓊芳毫無反抗餘地瞬間便給水浪衝下地獄。
完了最不能死、最不該死的尊貴姑娘居然死了……傅元影心跳停頓想到了「自殺謝罪」四個字便在此時哲爾丹冒險賭命他放脫了傅元影半空旋翻身子向下墜落直朝瓊芳腳下抓去。眼看哲爾丹頭下腳上傅元影一手拉繩一手死抓著哲爾丹的腳踝盼能生出奇蹟。
兩大高手齊心協力漠北宗師右手暴長全力去抓小泵孃的腳踝。
嘿!抓到了!手裡抓到了皮靴卻也扯住了瓊芳。
永遠都穿男人皮靴的美貌姑娘鞋子的尺寸永遠寬鬆水遠都大一寸。
要命的一寸。皮靴滑脫鞋子的主人失去了憑藉已然墜下水瀑。
懸崖上眾人一個個坐倒在地同聲慘叫:「少閣主啊!」
被瀑布大水撞上那是什麼感覺呢?
瓊芳向來聰穎過人但天地鉅變之下此刻卻如螻蟻般卑微她悶哼一聲背後先被重重砸了幾十拳接著萬斤重擔壓上雙肩悶得連話也說不出來。男兒漢的皮靴己被扯脫大水衝到儒生網巾也已松落猛烈的冰水灌入眼耳鼻讓她全然不能動彈連呼救也不成她就這樣緊閉雙眼直直墜入地獄般的水瀑深處。
腦中不再想到爺爺也不再去想情郎心中最後一個念頭只剩下自己。
馬上要死了……有沒有遺憾……有沒有想做卻還沒做過的事兒?
有了……長大以後還沒穿過女裝……連自己都沒見過自己有多麼漂亮……
「不要死啊!」狂濤大水壓得她氣悶欲死瓊芳卻也開始拼命掙扎她兩手亂揮口中灌滿了冰水將死之際陡然間手上一緊好似給什麼東西拉住了竟被一股氣力捲入了水瀑之中。
瓊芳滿心驚駭偏又無法張眼暴水激刷身子半空旋轉便這樣摔入了水簾之中。
身子摔上了溼淄溜的地面一路飛滑出去驀地後背劇痛撞著了石壁終於停了下來。
瓊芳慌張睜眼四下一片黑沉什麼也瞧不見四下轟隆隆地巨響震耳欲聾面前仍是那片大水簾將她與塵世隔得開了。
她身在詭異險地自是驚懼無比趕忙從懷中取出火石接連去打奈何身子浸溼全無火花。她把火石扔開藉著洞中微光勉強去看所處之地。
那是處狹長洞穴約莫幾十尺長寬卻僅五六尺陰森潮溼洞裡還有著魚腥惡臭。
便在此時火石被人撿了起來答、答、答火石不住碰撞。
瀑布裡有神?真是水神?怪異聲響出彷佛好奇的水妖欲待玩火。瓊芳登時牙關顫抖她喃喃地道:「寧師父?是……是你麼?」
沒有人回答只有隱隱約約的腳步聲瀑布水聲雖大卻掩不住那一沉一沉的踏地聲每一記都踩痛了瓊芳的恐懼。
瓊芳兩手抓著鐵扇想要使出武功禦敵偏生想不起一招半式。她心中害怕喃喃地道:「誰……到底是誰在裡面?」
「窩……窩……鍋……火……」
瓊芳面色驚白啞聲道:「什麼是窩窩鍋火?誰?你是誰?」那怪聲喘息道:「窩……窩……」水瀑魔洞裡傳來讓人害伯的悲音好像妖魔口吃用那不成*人聲的腔調前來招魂。腳步越來越近瓊芳勉力壓下尖叫她明白自己一旦大叫出聲在那長聲銳響之後便要放聲大哭。
被異象震住的瓊芳成了一個無助的小女孩兒。她口中喃喃呼喚這感覺像是小時候睡在黑房裡心裡只是怕鬼想哭卻哭不出聲想逃卻又無路可去……
黑影出現在面前籠罩了視線她不住掙扎終於放聲大哭起來:「爹爹!救我!」
尖叫以後一定會哭的果然再也制不住淚水。瓊芳坐倒在地在水簾洞裡放聲大哭:「爹爹!救救芳兒!你來保護芳兒礙」
悲哀襲上心頭淚珠不住灑落。十歲以前她也曾經穿著女裝依偎在爹爹的懷裡做個撒嬌的乖女孩兒。可如今她早已不知什麼叫做依靠……爹爹已經死掉了礙
肩膀上放落了一隻手這是令人恐懼的一刻照理她該要昏厥可心中瀰漫哀慟居然連恐懼也不知道了。瓊芳恨恨一咬牙猛然回過頭去她要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不管是給妖怪咬死還是給一刀砍死她都要看清楚敵人的臉面。
咦?
她微啟櫻唇呆呆凝視面前的景象。在這一刻她居然沒有尖叫。
面前是一對鳳眼眼瞳很漂亮、很有神溫潤如玉就這樣和自己對望著。
眼眸很溫和不太像是野獸不太像會咬人。在這黑暗無助的時刻眼瞳眨了眨好似要她別害怕跟著一雙溫暖的大手摸上了臉頰安慰著自己。
那感受好溫柔……就像小時候看過的爹爹……
莫名間瓊芳居然撲了上去她想把臉埋在眼瞳主人的懷裡那定是個寬廣溫暖的胸膛。她滿面嬌羞拾眼去看眼簾裡看得明白……
全是毛……那人臉上全是毛……
「轟隆顱轟隆顱」
耳邊傳來了陣陣巨響也把瓊芳拉回了塵世洞外是大水瀑洞內必定是大水妖。
「救命啊!」瓊芳尖聲大叫須臾之間她先出了尖叫跟著狠命推開怪物手中摺扇虛點運出了「戳」字訣腳下運起了九華身法急退開。她拼出了所有知道的武功招式終於逃到洞穴一角她縮著身子手腳抖忍不住又哭了起來喊道:「救命啊!妖怪啊!妖怪那怪物不太敢靠近想來也給瓊芳嚇壞了它嚅嚅嘖嘖出怪音說道:「窩……窩果……絲……師師……」窩果絲師師?瓊芳一直哭這個怪東西舌頭麻痺不解言辭咬字之模糊比哲爾丹還要不如若非是那水中妖魔還能是什麼東西?她大聲尖叫不顧一切向前飛撲忽然腳下一空跌了出去大水簾沖刷下來正正澆在臉上慌張之間竟爾忘了自己身在險地居然又墜入了瀑布。
堪堪要死之際一隻手摟住了腰間將她輕輕緩緩地抱了回來。瓊芳撇眼地下驚見地下有著死魚骨頭看這水妖把自己拖回來定是要吃掉自己。她嚇得魂膽俱裂大哭道:「別過來…別吃我…我沒幾斤肉的……很難吃……千萬別吃……」
那怪物聽她出尖銳呼喊好似有些著慌了它喉頭出了異響牢牢抓住了瓊芳。紫主又叫又跳拼死掙扎那怪物終於抓她不住一把放開了她。嘶啞地道:「憋…癟…別……」
瓊芳哪管它哼什麼妖怪話連滾帶爬奮力尖叫以來宣洩心中的恐懼過得半晌終於不出慘叫喘息之中只聽那怪物道:「憋、憋……啪…怕…別…別怕……」
瓊芳咦了一聲心道:「這好像是人話!」她驚覺對方似在言語便制住了尖叫。過得半晌瓊芳抹去了冷汗顫抖著牙關結結巴巴地道:「你……你……要我別……別怕……是……是不是?」
兩人一個驚、一個啞相互感染之下均成語焉不詳之輩那怪人聽她辛苦熬完這段話登時噓了口長氣點了點頭好似如釋重負。又聽它道:「別怕、別怕、別怕。」
連著三個別怕果然別怕了她稍感安心尋思道:「這玩意兒會說別伯應該不是妖怪。」
她凝目打量眼前怪人只見它的眼神極為溫和尋思又想:「這怪物的眼睛像是兔子馬兒應該吃素。」她拍了拍心口正要說話那怪人卻搶先開口喘道:「伊、泥……你威尾…為喝可…」
那怪物步步靠近伸手揮動看它口吃難言簡簡單單一句話卻說得詰屈聱牙之間還夾雜無數喘息好似欲待吃人。瓊芳又怕了起來猛地醒起懷中還有火槍急急去掏天幸這槍沒給沖走大喜之下當場亮了出來喝道:「往後退!退遠點!不然我打死你!」那怪物居然知道槍子兒厲害往後略退幾步。瓊芳喝道:「不夠遠!再退!退!」怕眼看那怪物離自己足有數丈瓊芳稍覺平安她喘息半晌:心道:「這下可是我佔上風了。」
當下定了定神恢復少閣主的氣魄厲聲便喝:「說!你是寧不凡嗎?」
「窩……窩果撲……撲絲……師……」那怪物喉頭出異響雙手搖晃不休卻不知要幹些什麼。一聽「窩果撲絲師」瓊芳氣往上衝厲聲道:「不準說怪物話說人話!」怕那怪人呀呀嘎嗚好似想說什麼偏又說不明白山洞裡怪聲怪調伴隨轟隆水聲登讓瓊芳煩躁無比她掩耳尖叫道:「住口!不許出聲音!」那怪人給她一喊登又垂望地靜默下來。兩人面面相覷瓊芳怕得想哭偏生情勢惡劣無比委實不能放鬆心力她咬牙切齒道:「你……你不準說話現下我來問話你只管點頭搖頭。」
那怪人連連頷道:「凹毫……毫……好……好、好、好……行!」怕瓊芳正要喝止哪知此人嗓子裡又冒出個「行」字咬字居然頗為清楚。此人之怪委實諱莫如深己非語無倫次、牙牙學語等情可描。她用力清了清嗓子大聲道:「安靜!」那怪人急忙點頭不敢再做一聲。
瓊芳怕給他感染口吃當下特意捲舌脆聲道:「我來此地專為一人而來。此人姓寧名不凡你認得他麼?」那怪人拼命領道:「窩……果…我扔…人忍、額得塔他……」舉凡言語無味之人面目必然可憎聽那怪音從喉頭冒出瓊芳心中毛全身癢尖叫道:「不許說話只准點頭搖頭!」少閣主威那怪人急忙點頭示意明瞭。瓊芳再次問道:「你是不是寧大俠?」
那怪人聽得此言卻是緩緩地搖了搖頭。瓊芳看在眼裡苦在心底暗暗忖道:「倒楣了九死一生卻還白跑一趟。」她心下叫苦連天口中又道:「那你又是誰?可以說說麼?」
那怪人好似得了皇恩大赦它神色焦急雙手揮舞口中嘎嘎嗚嗚似想長篇大論但一急之下嘴裡更是含渾不清一時嗚嗚呱呱雞鳴狗叫瓊芳大為後悔不知這些怪話要伊于胡底瓊芳大怒之間用力揮手:「不許說話了!」手指用力居然不慎扣動扳機喀地一響槍口沒有火光。慘了火藥浸水槍子兒射不出來。瓊芳心下大叫悽慘深怕那怪物覺趕忙胡亂喝話:「滾開!你往後滾開!滾!滾!不然姑娘打死你!」
那怪物給她連番逼喝只得一路退到了洞壁已是退無可退。瓊芳也往洞穴另一端行去她又累又苦登時頹然坐倒。
此刻耳中沒有蘇穎的溫柔腔調也沒有爺爺的耐心叮囑更沒有傅元影等人的諄諄勸諫此刻只有水瀑的一片轟隆巨響。眼前是黑暗無光的洞穴沒有了寧不凡卻有一隻口異聲的水妖想起自己處境之慘;心下一酸瓊芳珠淚潸潸終於低聲啜泣起來。
「堆腿對……撲不豬。」怪物再次聲吵嚷瓊芳擦抹了淚水怒道:「不許說話!」「
窩果柯可……」那怪物還在吵鬧不休登時激怒了瓊芳她霍地起身喊道:「閉嘴!」
「對……」怪物吞嚥口沫喃喃又道:「不……篆…」這不是妖怪話瓊芳啊了一聲又聽對面那人道:「蝦……嚇……」他深深吸了口氣終於一字一緩吐出清清楚楚的三個字兒:「嚇了你……」
很低很緩的幾個字兒這嗓音非但清楚尚且十分溫和瀑布大水之中聽來居然有些悅耳。
瓊芳大為訝異她張大了眼慌聲道:「你……你會說話了?」那怪人咳了咳嗓子輕潤許多聽他放緩了腔調道:「我許揪……久沒說話。口齒有點……撲不領……靈光……」
瓊芳破涕為笑心道:「這是人。不是妖怪。」她擦去淚水又問道:「你是人對不對?」那怪物頷道:「堆對我當……然是……」瓊芳聽它口吃得緊不待說完忙道:「你既然是人那為何要住在水洞裡?」那怪人低嘆一聲伸手朝上指了指。瓊芳啊了一聲道:「你本在瀑布上頭?」
那怪人頷示意低聲道:「洪暴……水毒漂流……墜瀑不見歸家路……」
又來了一段妖怪話沒一個字兒聽得懂瓊芳欲待尖叫猛聽到歸家路三字赫地醒覺過來已知它並非口吃而是說話文白相雜。瓊芳心下醒覺:「這怪物會做文章這話卻是說大水急流把他衝到這裡所以回不了家。」聽他用詞雖短卻頗為考究不知是哪一國的妖怪忍不住啞然失笑。
瓊芳害怕漸減好奇便增想到了小白龍低聲便道:「外頭的人說這裡有個水神可是你麼?」那怪人聞言一愣眨了眨眼卻是答不上話。瓊芳怕他又忽然狂卻也不敢再說了。她四下看了幾眼低聲又問:「這洞穴有……有別的出口麼?」
那怪人低嘆一聲伸手撫摸石壁搖了搖頭。瓊芳聽這嘆息聲無盡蒼涼想來這洞穴定無出路想到此地如同一道天牢有進無出自己花樣年華卻要長伴怪物身側一顆心也沉了下去。
不知幾年之後是否也會成為茹毛飲血的妖怪鎮日里哼哼哈哈說那「窩果不絲師」的妖怪話?
正想著當妖怪的滋味了忽聽一聲狂叫赫見怪人衝到自己面前雙目朝她的身上猛瞪口中喝喝低響好似有些激動。瓊芳怕了起來慌道:「你……你又怎麼了?」
猛聽那怪人狂吼一聲直朝瓊芳撲來竟是勢如飛虎瓊芳魂飛魄散尖叫道:「救命啊!救命啊!」那怪人抓住了瓊芳驀地伸手一扯已將她腰間衣帶扯落看模樣竟要非禮。瓊芳急急掙扎拼命去推那怪人的臂膀貝齒正要咬落卻在此時那怪人忽地放開瓊芳跟著跪倒在地放聲大哭起來。
人家是前倨後恭、先禮後兵這怪物卻是先咬後哭不知在弄什麼玄虛瓊芳好容易逃過魔掌驚魂甫定趕忙向後退開左手抓摺扇右手拿火槍全心全力戒備。只是防備良久那怪物卻不再撲來黑暗中只是不住嗚咽哭泣好似悲喜交加。
瓊芳心下茫然尋思道:「這又是怎麼回事?怪物也會瘋麼?」
「上天……我……終於要回家了……」
黑暗中怪物仰天跪倒大聲悲號兩手卻高舉一樣物事瓊芳看得明白那是條繩索正是從自己腰間解下的。瓊芳滿心疑惑正自猜測那怪人的用意忽見那怪人站起身來行到水簾之前看他半身前傾右手探出已將一條臂膀放入大水。
通天大水墜落由幾百丈高空一路沖刷而下巨力撞落什麼東西都會翻倒滾落哪知那手臂竟如鐵打石造嘩啦啦水花四濺它只橫在瀑布之中一動不動。
瓊芳看得呆了她曾親受巨瀑威勢便以哲爾丹的深厚內力卻也無法抵擋水力沖刷豈料此人竟能以單臂抗拒天威?瓊芳張大櫻口滿心呆滯便在此時那人深深吐納赫然間雙臂向前揮動兩道勁風飛過洞中精光閃耀瀑布大水竟在剎那間斷絕。
轟隆顱水勢銜接上了瓊芳的小嘴卻遲遲不能闔上。方才那一刻瀑布大水好似被怪人的勁風撲斷親睹異象她只能張口結舌任憑尖叫聲從喉頭宣洩而出。
那怪人豎指在唇示意噤聲瓊芳卻不理他只管放聲尖叫便在此時水瀑外傳來呼喊聽得喊聲隱隱約約:「大小姐……大小姐……你在哪裡礙」
聲響不歇隱從水瀑間傳來。那怪人站立瀑布之前單掌擊出啪地一聲瀑布水簾給掌風激出一處圓孔裂孔雖只一瞬瓊芳眼裡卻看得明白水瀑外是處險峻山崖崖間十來人散佈搜尋見是傅元影、哲爾丹這些同伴諸人四下提聲喊叫正在搜尋自己。
瓊芳大喜欲狂登又大叫起來只是這回叫聲絕非慘慘哀號而是雀躍歡呼。她手舞足蹈如小仙子般兜兜地轉了圈內心歡喜無比拼命吶喊:「傅師範!傅師範!我在瀑布裡!你們快來救我!」
喊了許久眾人遲遲不做回應好似沒聽到自己的呼喚。瓊芳怕他們走遠了一時叫得聲嘶力竭奈何人小聲弱全然無法穿透震耳欲聾的水聲那怪人揮手示意請她站到自己懷中。瓊芳最怕此人碰她玉臂稍受沾指登即尖叫:「走!去!滾!閃!」連用好些辭彙驅趕那怪人卻似聽不懂人話只是毫不理會。它兩手伸來把美女拉到了懷裡拇指按住了她的耳孔中食兩指壓上眼眶瓊芳嚇得魂飛魄散喊道:「不要挖眼珠!不要!不要!」
那怪人任憑她慌聲尖叫忽聽他斷喝一聲頭頂傳來激烈爆響那聲波直直震出瓊芳五臟六腑一同倒轉耳鼓鳴響頭痛欲裂天幸那怪物壓住自己的眼眶否則連眼珠都要給震脫了。
叫聲既猛且沉又似尖銳無比好似頭頂傳來雷聲爆炸無止無盡瓊芳渾身骨骼四散欲裂不住聲尖叫。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全身軟倒已要口吐白沫。那怪人怕她受了內傷這才停下了嘯聲。他放開了瓊芳任憑她坐倒在地。
瓊芳氣喘不休滿面呆滯喃喃自語:「傅……傅元影……你再不過來……我跟你沒完……」這怪人出如此震天巨響除非眾人溜下山喝茶去了否則定能察覺。她淚眼汪汪心中催促不歇猛然間山崖對面傳來嘯聲應答同伴們終於聽見了咒罵趕忙向大小姐請安。
瓊芳破涕為笑一行人中能出這等雄渾嘯聲的想來僅哲爾丹一人。可漠北宗師親來作嘯在這瀑布巨響的掩蓋下嘯聲卻甚微弱功力與那怪人差了偌大一截。瓊芳醒覺過來她上下打量怪物尋思道:「這人武功比哲爾丹還高許多一定是寧不凡只是不認而已。」
想到帶回了寧不凡瓊芳心頭怦怦地跳了起來知道穎有救了。轉看那怪人卻也是喜孜孜地模樣看他手上幾個拉扯已將繩索捲了起來。那繩索原本一端垂在瓊芳腰間另一段垂在水裡雖已斷做兩截繩長仍極可觀。瓊芳滿心好奇忙道:「你……你要用這繩索做哈?」
敝人並未回話看它手握繩頭驀地張嘴吸氣胸腔鼓起好似要潛下水一般。
瓊芳呆呆看著這怪人一口氣好生悠長直似無止無盡她心生好奇便也學著怪人模樣仰天吸了口長氣只是吸到胸腔疼痛肺部欲裂那怪人的一口氣仍無止歇。瓊芳雖也見過無數武林好手卻沒看過這等異狀一時心下駭然:「好呀!這人一定是水妖只是裝成寧不凡的模樣而已。」
正胡思亂想中那怪人已吸足了氣陡聽唆地一聲他伸手一揚那繩頭隨著一口真氣飛出赫地穿破水瀑直向懸崖射去。沉重水瀑壓在繩上卻無法讓繩索彎曲半寸足見繩上所附真氣何等驚人。
繩索宛若飛龍隨那怪人的長聲吐氣一路向前飛出也不知過了多久繩子定下另一端似給人牢牢抓住了那怪人側耳傾聽隆隆水聲中對岸傳出嘯聲應答他拉了拉繩索做了回應便在洞中尋了地方打結緊縛。瓊芳見繩橋已然搭起不由張口結舌問道:「你……你要走出去?」
那怪人哈哈笑了跟著又在繩結上疊了一塊巨巖以免鬆脫。看他力大無窮百斤岩石說提就提舉重若輕這景象十分懾人瓊芳卻已視若無睹。連著幾番驚嚇她對這妖怪已是敬畏有加便算親睹怪人張翅飛走怕也見怪不怪。
那怪人站到水簾之前回望向瓊芳天光乍亮黎明曙光從水簾中照耀進來瓊芳也在打量眼前的男子只見他身長約莫八尺體型雖然高大卻極為瘦削。再看此人赤著雙腳鬍鬚蓬生外貌極為潦草醜陋。
眼看那怪人張開雙臂眼角含笑好似要摟抱自己。瓊芳尖叫一聲越看越覺此人模樣古怪如何敢邁步向前。那人卻不焦急仍舊展開臂膀等候她過來。
瓊芳遲疑半晌:心道:「看這水妖的模樣十之**要帶我出去。說不得我得忍耐則個。」
她心中默唸阿彌陀佛顫抖著腳步朝那怪人身前靠去。兩人雙手相接那怪人手掌粗糙生滿了硬繭瓊芳抬眼去望眼前這人亂長鬚垂落胸前可說極盡蓬頭垢面之能事。瓊芳忍不住又怕了起來尖叫道:「救命啊!」
忽然間那怪人矮下身來好似向自己笑了笑。瓊芳掩住了臉恨不得取出火槍把這腦袋打得稀爛。
「別怕。」
低沉柔和的嗓音安撫了瓊芳。微弱天光映到面前瓊芳給嗓音安撫下來雖然雙手掩面仍然偷偷睜開了眼從指縫中瞧了出去。
眼前是一雙眼瞳。那雙瞳子並不大卻很黑亮。儘管生了一頭亂長了一片潦須但有了這雙鳳眼眼前這人便能鎮神定魂讓人不再害怕。瓊芳輕輕拍了拍心口:心道:「這人不算太醜比華山雙怪稍好一些……
正想間那怪人已然轉過身去自行蹲在地下瓊芳詫異道:「你……你這是做什麼?」
那怪人拍了拍自己的背緩緩地道:「上來。」
若要自己爬上怪物的背不如一頭跳入瀑布摔死。瓊芳臉紅耳赤搖頭道:「不用你負我自己能過去。」那怪人哦了一聲朝偌大水簾指了指眼神帶著詢問。瓊芳呸了一聲她素來膽大當此開頭更是一步不讓咬緊牙關往後退開幾步嘿呀一聲大叫奮力朝水瀑跳去。
面前大水赫然止歇那怪人動了內力果然讓自己飛過了水簾。瓊芳鬆了氣正要去抓繩索驀地手中空蕩居然撲過了頭一時無從借力便朝瀑下墜去。
正要放聲尖叫半空裡一人如同大烏飛來須臾間抱住了自己將她帶上了繩索。瓊芳天旋地轉給那怪物拋了起來霎時穩穩坐到他的背上。眼看那怪人用手勾住她的臀腿瓊芳滿臉通紅她怕身子與那人貼合拼命向後去仰一時帶得怪人左右擺盪若非他武功奇高恐怕早己墜下深谷摔成爛泥也似。那怪人勉力平衡腳步大喝道:「姑娘!求你別動我想回家。」
瓊芳眯起雙眼低頭下望不由得悚然一驚只見兩人懸於高空腳下一片迷茫水氣那怪人單足踩在繩上另一腳金雞獨立端得是驚心動魄。抬眼去看水氣漂盪對面懸崖迷濛難辨兩邊相隔不知多遠加上山風強勁吹得繩索不住搖盪瓊芳自知危險只能勉強按耐下來道:「好我不動就是了。」
風力越來越大那怪人深深吸了口氣囑咐道:「抱住我的頸子我要撐開手了。」瓊芳雙腿跨在那人腰間早已面紅過耳想起要抱住那怪人的頸子更感遲疑。她倒不是堅守婦道而是眼前那怪人委實髒亂。看他一頭亂潦草打結裡頭藏汙納垢說不走住有水蛭怪蟲光是瞧瞧便要作嘔瞭如何能靠近一寸?
此刻情勢不容稍有猶疑耳邊風聲呼嘯吹得她搖搖欲墜想起性命垂危終於恨恨閉上雙眼一咬牙將臉面向前一貼撞上了那人的針瓊芳緊閉雙眼直欲作嘔心道:「忍一會兒!忍一會兒!」玉臂狠命纏住那怪人的頸子好似要勒死他才甘心。
那黑登時剌上臉孔照理必有大批跳蚤螞蟻爬將出來只是忍了許久面頰卻並無剌痛麻酸之感瓊芳咦了一聲驚覺那人的頭十分柔軟全不似外觀那般針黑糾結。
瓊芳心下大感驚詫一時把臉貼了過去黑絲擦面如觸鵝絨她怔怔出神尋思道:「奶孃說過男人如果絲軟耳根必軟十之**會聽女人的話。」
此行過來貴州正是為了找出寧不凡好來對付黑衣人瓊芳心下怦怦跳著尋思道:「要是這人願意聽我的指令那日後遇上黑衣人可再也不伯了。」
想到此處膽戰心驚地伸手出去一把拉住那人頭胡亂扯了扯果然入手頗為柔軟一時心下大喜更是加力拉扯。那怪人悶不吭聲只當自己死了一時撐開雙手凌空虛步一停一行盼求穩步行到對岸。
此行千里迢迢終能拖個絕代高手回去瓊芳滿心喜樂回望向大水瀑黎明時分陽光從天邊照下只見自己正從通天大水裡行將出來水花四濺玉洗珠簾背後瀑布只在十尺不到彷佛白龍傾瀉正不住打向自己。瓊芳怔怔轉望腳下只見山谷浮起了一道彩虹光暈絕美七彩變幻好似自己坐在虹橋之上正要往天堂行去。
此時危機四伏背後是天下第一大瀑腳下是萬仞高空自己又趴在吃人大水妖的背上。這是令人驚駭的一刻卻也是人生難得的一刻。瓊芳忽然微微一笑雙手成圈摟住那怪人的頸間跟著身子傾倒緊緊趴在那怪人背上。
除了小時負在爹爹背上十多年下來不曾這般趴負於一人身後。便算是至親至愛的情郎她也不曾如此放心地把自己交出去。可此時此刻她卻很想這般趴著她打量著身遭的奇景嘴角合著笑好似自己變回了小女孩兒什麼都不必想、不必愁再平安不過了。
那怪人步步為營越走越見心得腳步也越來越快此時己能聽得宋通明的大喊大叫瓊芳醒覺過來只見自己離崖不遠已然回到了塵世。
對面同伴大聲喊叫紛紛預備繩索勾網想來怕那怪人一個不慎居然害得自己墜落下去。她臉上微起羞紅:心道:「我今日給人背在身上這事要傳揚出去穎非氣死不可。」兩邊距離尚遠水氣瀰漫想來同伴瞧得見人影卻瞧不見自己給人揹負。瓊芳趴到那怪人耳邊低聲道:「放我下來剩下的一段路讓我自己過去。」
此處離懸崖還有十餘丈算來足達百尺那怪人頗見躊躇低聲道:「你成麼?」瓊芳板起臉來沉聲道:「不管成不成放我下來。」
那怪人聽得口氣嚴峻便握住她的手掌力輕輕一帶已將她橫抱手中轉到身前瓊芳心下嘻笑:「這人當真聽話。以後紫雲軒行走天下無往不利。」那怪人兩手懷抱瓊芳忽然右手一伸便朝她的腳上摸去。瓊芳驚怒交加喝道:「大膽!放開你的髒爪子!」那怪人搖頭道:「赤腳走繩容易平衡身子。」說著便將她的羅襪扯了下來露出了晶瑩秀美的足踝玉趾。那羅襪算是貼身衣物也是全身上下唯一著穿女裝之處。她羞紅了臉喝道:「別開頭去不準看。」
那怪人生死一線哪有心思去看光腳丫子?他吐氣沉膝捧住瓊芳的纖腰將她緩緩放落口中吩咐道:「身子中線對著繩索雙手張開。萬莫望下瞧看。」瓊芳呸了一聲她的輕身功夫大有門道年前更受娟兒教誨頗有九華山的曼妙身法當下反而著意賣弄身子半空旋轉霎時站上了繩索。只是腳下有些不穩那怪人急忙湊手過來將她扶住了。
此時已近懸崖狂風大減瓊芳雙手平衡已能站穩腳步聽她提氣喊道:「傅師範我回來了!」
聲音一齣懸崖對面滿是叫喊喝彩聲傳自宋通明、祝康之口那驚呼聲卻是傅元影、三棍傑所各人職責不同心事自然不一。傅元影大聲道:「小姐你抓好繩索我過去接你!」
瓊芳喊道:「你們別過來這繩索吃不得這許重。」
背後那怪人道:「吃得住的你該讓同伴過來接你。」瓊芳哼地一聲自管向前邁步一時連過五尺她身輕腳小走這繩索本就大佔便宜。又聽背後那怪人諄諄勸告:「慢慢走別要心急。」瓊芳聽他口氣滿是教訓之意心中很不樂意忖道:「這當口若不能將他收服上岸之後我也支不動他了。」當下回目身後將腰間摺扇抽了出來啪地一響局面已然開啟。傲然道:「朋友你可知道自己是跟誰說話麼?」
扇面張開露出了三個字兒那怪人驚撥出聲:「紫雲軒?」瓊芳微微一笑:心道:「太好了他也知曉紫雲軒那可少了一番口舌功夫。」她見自己衣衫不整便略作整理畢竟自己與陌生男子同處山洞倘若內外衫有凌亂跡象那蘇穎可是吐血而亡了。
眼看頭巾已失秀凌亂瓊芳從懷中取出紫手帕自行綁了個髻。看她站於高空之上秀飛揚紫巾紫衫陽光返照對映望來倍加耀眼。
那怪人痴痴瞧著忽地全身抖驚道:「你……你……」瓊芳微感奇怪回望向那怪人只見他滿面激動好似目瞪口呆更似驚豔於自己的美貌。瓊芳生平不以女子自居除在蘇穎面前絕無分毫羞弱美女之態此刻見了那怪人的眼神:心中忽然暗暗喜悅她舉起摺扇掩住了櫻口含笑道:「別愣在那兒了快快過去對岸吧。」
那怪人眼望瓊芳眼中帶著迷惑喃喃地道:「你……你和瓊……瓊武川如何……如何稱呼?」瓊芳拋開女子柔色又成了少閣主聽她嘿了一聲沉嗓道:「不許提我爺爺的名諱!」
那怪人如中雷擊霎時苦笑起來他垂頭喪氣喃喃地道:「你是國丈的孫女叫做瓊芳……對不對?」瓊芳奇道:「你認得我?」那怪人雙手掩面淚水滾滾而下悲聲道:「今夕何夕……今夕何夕……」此時位於高空之上須臾間便能平安渡過懸崖哪知那怪人卻似痛不欲生身子更是搖晃不休瓊芳不由驚道:「喂!快別這樣了!你不是要回家麼?」
那怪人聽得「回家」兩字立時驚醒過來他兩手揮舞嘶啞著嗓子問道:「告訴我……今……現下是……是哪……什麼時候?」那怪人好似又犯了口吃這幾句話說得結結巴巴竟是詞不達意。瓊芳心道:「這人真是個怪物。好容易出來了卻又起傻來。」她見腳下實在太高當下兩手撐開平衡了身子忍耐了脾氣說道:「今兒是臘月二十四。」
那人喘息道:「不是日子……我是問你……是哪……哪一年……」
此問太過怪異瓊芳眨了眨眼:「哪一年?」她愣了半晌方才答道:「正統十年。」
那怪人愕然無語過得半晌方聽他嘶啞地道:「正……統?那…那景……泰……呢?」
瓊芳心下納悶尋思:「景泰?」她眼珠子轉了轉登時想了起來隨口道:「你是說前朝的皇帝?他十年前就退位病斃了你不知道麼?」
那怪人聽得此言忍不住張大了嘴喃喃地道:「十年了礙」他苦笑幾聲眼裡垂下兩行淚來一時低頭望著自己的雙手抬頭看了看上蒼陡然掩住了臉身子搖晃不休。
瓊芳見那怪人全身搖搖欲墜隨時都會墜落懸崖。她驚慌不已忙道:「你定下神莫要亂動……」動字方出那怪人竟已閉上了眼身子失了平衡瞬間墜下高空。
瓊芳放聲尖叫全身涼了半截萬沒料到此人神功蓋世居然會失足墜落山谷?她趕忙伸手去拉只是她武功有限萬仞之上自保尚嫌不足哪能出手救人?果然還沒抓到衣袖腳步己然滑動險些摔下繩去眼看也要步上那人後塵忽然一人伸手拉住了她厲聲道:「少閣主定神!莫要妄動!」
瓊芳驚醒過來凝眸去看眼前卻是傅元影。她喘息不止尖叫道:「傅師範!他掉下去了!他掉下去了!」傅元影不願旁生枝節一個點穴出手制住了她跟著將瓊芳橫抱入懷快步朝崖岸行回。
十來丈距離須臾便過瓊芳一站上實地眾人紛紛圍了上來問道:「那隻猴子是誰啊?怎會住在瀑布裡?」瓊芳大聲尖叫:「別問了!快解開我的穴道!快!快!」傅元影不敢違背趕忙出手推拿瓊芳一得自由立時又跳又叫喊道:「他掉下去了!我們快去撈他起來!」宋通明愕然道:「撈那隻大猴子麼?他到底是誰啊?」
瓊芳自也不知那人是誰情急之下立時便要尋路下崖眾人尋了她一夜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看她平安歸來如何能讓她犯險?傅元影攔了上來勸道:「少閣主不管那人是誰你都得定神回力。一會兒我會去犀牛潭找人。」
瓊芳恨恨推開了他咬牙道:「不行!現下就去找!」眾人累了一夜好容易瓊芳脫險歸來自想歇息只是看她如此心急只得一個個跟將上來。
瓊芳滿心煩亂已然攀下山道娟兒與她交好便也急急相隨雙姝一前一後娟兒追前來問:「到底那人是誰?你在那瀑布後面遇到了什麼?」瓊芳不理不答只管急奔而下來到了潭邊她張口大呼:「大水妖!你還活著麼?」
漫天水花飛濺而上白龍般的水柱灌入犀牛潭四處全是漩渦暗流看這水流如此強猛若要失足墜下定然永世不見天日。瓊芳又叫了幾聲忽然坐倒在地當眾哭了起來。
眾人見瓊芳淚灑當場無不大為震驚此女任性刁蠻膽大妄為什麼時候露出過半分女子柔弱之態?傅元影怕她跳入潭裡急忙攔了過去低聲道:「少閣主你若再有什麼危險傅某隻有以死追隨請你莫要任性。」
宋通明附耳過去問向傅元影:「方才那長鬚男子武功很強可真是寧大俠本人麼?」傅元影搖頭道:「那人身材高大恐過八尺比我師兄高了一個頭決計不是他。」
眾人議論不休各自猜測那人身份忽聽岸邊傳來孩童喧譁眾人轉頭去看見了一群孩童看他們一個個**地攜竿帶網卻是前些日子見過的那群少年。想來小白龍便在左近。
這偌大的人間除了瓊芳一人便只剩那小白龍關切怪人的生死瓊芳心下激動高聲便叫:「小白龍!快來!快來!」眾童日昨與雙怪、祝康等人鬥毆一見這些凶神惡煞便在左近早是慌忙欲走瓊芳急急趕將過去喊道:「小白龍!小白龍!出來說話!」人堆裡傳來一聲悶咳一名少年走將出來看他神態沉穩雙眼眯為一線正是那小白龍!
瓊芳一見他來趕忙拉住了他尖叫道:「你師父墜到水裡了!你能游水不是?快將你師父撈出來!」小白龍半信半疑皺眉道:「我師父**年前就墜到瀑布下了你要我怎麼撈他?」
瓊芳奮力搖大聲道:「他沒有死!他躲在瀑布後頭的水簾洞裡!方才我還見到他!」小白龍驚得呆了一旁孩童紛紛議論:「水簾洞的傳言是真的!」
瓊芳正要再說撲通一聲響小白龍拉住了繩索已然飛身入水幾名孩童見頭目下水便也紛紛遊入潭裡找人。瓊芳驚喜交加沒想這少年如此重情尚義說走便走只是她不善游水便只能坐在岸邊滿面焦急等候。
大水奔騰怒瀑由九天之上倒灌潭水單是濺起的水花便達百丈之高足以想見犀牛潭裡暗潮洶湧水勢湍急無比那小白龍雖然目不能見卻以魚網在潭下拖曳想來若有異物也能打撈出水。只是暗流險急幾名孩童水性雖精卻也無法靠近瀑布幾次給漩渦暗流一卷更已沉入水中若非身繫繩索恐怕早已滅頂。瓊芳驚惶不已急忙轉向哲爾丹尖叫道:「大師傅我求求你快些下去救人!」
瓊芳慌不擇言以她的尊貴身份豈能輕易說出「求」逗個字?哲爾丹眼望傅元影見他微微頷當下脫去上衣露出精壯無比的上身他見水勢洶湧不敢怠慢便取起繩索綁縛腰間一步步朝潭水行去。
忽於此刻眾人眼前一花好似潭水變得清澈些了哲爾丹也是面露詫異便又退回岸上。眾人瞠目不語卻聽瓊芳跳了起來喜道:「他還活著我就知道他一定還活著。」
話聲未畢潭水又是一陣擺盪眾人眼裡看得明白水中漩渦好似受了什麼大力赫然緩下雖只剎那之間但水流方位一變卻讓潭水色澤有些變化。祝康望向宋通明喃喃地道:「你看到了嗎?這是怎麼回事?」宋通明乾笑道:「你問我?我可去問誰?難道上廟裡抽籤麼?」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全沒個理會水面嘩啦一聲小白龍飄了起來他**地帶著幾名孩童上岸神色甚是凝重。瓊芳慌道:「找到人了麼?」
小白龍低聲道:「我不知道。可是水底下有股激流。把整潭水翻攪了。」眾孩童想起水神傳說無不怕了起來一個個跪倒在地頂禮膜拜。
匆聽娟兒驚叫道:「有東西飄起來了!」眾人眼裡看得明白只見潭水深處當真飄出—些東西先是一艘小船緩緩浮起船身早已腐朽之後又有不少浮木飄將起來一件件古舊腐爛望來極為怕人。小白龍聽了屬下報來訊息更顯得神情凝重只側耳傾聽潭水好似要查出什麼異狀。
陡然間一具物事飄了起來看那東西臉面朝下卻又長了四肢好似是具浮屍。瓊芳驚恐害怕正要下水拖拉傅元影急忙攔住低聲道:「別忙著過去。」瓊芳心急如焚只得眼睜睜看那東西飄到岸邊。宋通明、祝康等人站得近三兩下把那物事撈了上來各自聚攏圍觀瓊芳亟欲過去卻被三棍傑擋開了。瓊芳急道:「你們這是幹什麼?退開!」一旁宋通明咧嘴乾笑道:「這東西很難看的他們是為你好……」瓊芳哪有心思聽他喋喋不休趕忙推開眾人靠近去看赫然之間把那人的臉面看入眼裡竟是一聲尖叫險些暈了過去。
地下哪裡是個活人卻是一具陳年屍臉肉早已腐爛見骨衣衫更見朽蝕。肥秤怪嘖嘖稱奇道:「這死人好壯大你瞧這條腿骨多長……」哲爾丹心下一凜便也過來察看他凝目察看那巨大屍體又掀起那人的衣衫察看過得半晌忍不住啊了一聲那弟子走了過來師徒兩人低聲交談幾句吐了兩個字出來各人側耳細聽卻是「薩魔。」
眼看眾人滿面驚奇那蒙古弟子解釋道:「這薩魔是蒙古第一惡徒十年前天下爆大難這人就此行蹤不明。我師父雖想將他正法卻都找不著人……唉踏破鐵鞋無覓處卻在此地見到他的白骨。」薩魔乃是惡貫滿盈的暴徒眾人多曾耳聞事蹟看這屍體腐爛見骨壓於萬斤大水之下想來報應不爽此人死前必受重大折磨。
算盤怪自也聽說此人殘暴登時嘻嘻笑道:「原來你師父和這賊子有仇啊那好咱們現下來鞭屍吧。你打個三下我抽個五記您說如何……」話聲末畢瘦削的身軀向空飄起竟給單手提開了。
在瓊芳的驚叫之中只見一名男子渾身是水正自行將上岸。看他披頭散長鬚及胸一頭毛水溼沾黏全數覆在臉上竟連五官也看不清了。眾人嚇了一跳都喊道:「水鬼!」
幾十名兒童抬頭去看各露崇敬畏懼之色。看這怪物衣衫襤褸袒胸赤腳這模樣不像水神反倒像個水鬼人群中聽得一聲歡呼卻是瓊芳那小白龍多年不見師父卻也不敢貿然相認一時吶喊道:「師父!是你麼?我是小白龍啊!」
那怪人從人群中一拐一拐地上前好似摔傷了身子。眾人害怕之餘各自朝後退開。那怪人一路行到那屍腳邊驀地雙膝跪倒拜了下去。看他肩膀顫抖不休竟在低聲哭泣。
旁觀眾人滿面驚奇不知他與薩魔有何淵源良久良久只見那怪人緩緩趴下與那具屍體並肩倒臥再也不動了。
宋通明心下疑惑忙喚道:「這位仁兄你還成麼?」叫了幾聲不見理會。此人模樣著實太怪卻也無人敢上前碰他—碰。肥秤怪驚道:「***!這傢伙到底是人是鬼?」拿起石子便扔那怪人背上中了一記仍無知覺。算盤怪叫罵道:「管他活人死鬼入土為安咱們把他一起埋了吧。」瓊芳大怒欲狂還未說話幾十名孩童拿了石子便砸扔得雙怪左閃右躲。
小白龍目不能見聽得眾人的怒罵聲只奔到瓊芳身邊慌喊道:「怎麼了?我師父怎麼了?」他伸手去推那怪人卻也不見動靜。小白龍趴在怪人身上哽咽道:「師父!師父!小白龍長大了你起來和我說話啊!徒兒好久沒聽到你的聲音了。」
少年哭喊推搖那怪人卻真似死了一般瓊芳也是沒理會處。傅元影上前察看把脈說道:「這人脈象不穩體力微弱咱們把他帶回去請大夫診治再說。」
眾人交頭貼耳一來猜不出薩魔的死因二來也不知那怪人的身份來歷都是議論紛紛。哲爾丹雖與薩魔有仇卻也不願此人曝屍荒野便請那隨行捕快安排將之擇穴安葬。
瓊芳此刻已定神下來她吩咐三棍傑將那怪人抱起送回車上。那小白龍自是不依登時攔了過來大聲道:「你們幹什麼?想把我師父帶到哪兒?」瓊芳回思那怪人的言語柔聲便道:「孩子你師父病情不輕我們得帶他找大夫瞧瞧。」小白龍垂淚道:「小白龍也有錢。我會供養師父讓他吃好喝好。」
瓊芳撫摸那孩子的面頰溫言道:「孩子你要相信我。等你師父大好了我一定會讓他回來這兒與你相認好麼?」
小白龍拉住瓊芳的衣角只是不住啜泣瓊芳低嘆一聲伸手抱了抱他視作安慰。
撇眼看去那怪人臥倒車中背對眾人看他無言無語不起不動卻不知此人究竟是死是活……是夢是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