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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卷 天之正道 第六章 修羅天之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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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楊武秦實在太像了……苦笑之中羅摩什卻也不敢多想了他察看大掌櫃留下的足跡緩緩追蹤而去。約莫又過三里眼前赫然出現了一座寺廟三面環山一面傍湖卻是紅螺寺。

紅螺寺又稱護國寺。只因方今皇帝信仰佛法即位後便下旨重修佛寺潭柘、戒臺、臥佛、碧雲等五大古剎均蒙聖澤諸多廟宇中更以這座「紅螺寺」最為要緊。此寺於正統年間改名定為「護國資福禪寺」住持由皇帝欽定官封六品領袖天下十方普賢號稱京北第一寶剎。

想起「護國寺」之名羅摩什心中一醒已知護國天女必與此地有些關連。他心中存疑趕忙上山入寺。此時雪勢漸大來到殿前廣場四下更起了大霧羅摩什循著大掌櫃的足跡而去又走數百尺忽然眼前一亮驚見陰霾雪花之中山頂亮起一片紅光眼前卻是兩座寶塔望來古意盎然。羅摩什心下一凜自言自語道:「紅螺天女。」

原來如此大掌櫃口中的護國天女真有其人原來他指的是紅螺女。

相傳玉皇大帝生下兩位公主只因喜歡這座紅螺山便化作了兩隻美麗的大水螺棲在寺中的珍珠池裡夜間紅光璘璘堪為異象。之後天女迴歸天界後世為了感念這兩位天女娘娘便搭蓋了這兩座寶塔盼她們有朝一日重回凡間再為眾生庇護。這就是紅螺寺香火鼎盛的由來。

一路走到紅螺塔下。忽見塔門外擱了一輛推車塔門卻只虛掩著再看車上大小點心少了一半毫無疑問大掌櫃進塔去了。羅摩什暗暗想道:「好你個大掌櫃金屋藏嬌原來是藏在廟裡。明擺是情婦居然還拐我什麼‘護國天女’?」

鎮國鐵衛公務繁忙今日這個下午卻是亂七八糟大掌櫃連火公文都不看了盡在這兒裝瘋賣傻一會兒天女一會兒情婦當真亂得人頭皮麻。反正羅摩什早已交上了帳本樂得陪上司清閒瞎混至於大掌櫃在塔裡幹什麼生了兒子還是女兒他可懶得管。

昨晚算了一夜帳至今未曾歇息。羅摩什盤膝坐下背倚寶塔稍稍一閉目睡意便濃。正要打呼間忽聽背後傳來一陣笑聲:「羅摩什好久不見了。」羅摩什大吃一驚急急睜眼回頭驚見門內朦朦朧朧好似有人倚在門裡正自撇眼笑望自己。羅摩什揉了揉眼凝神去望只見那人五十不到年紀臉上掛著笑唇上蓄著須卻不是……卻不是……

「江大人啊!」羅摩什驚喜交迸:「你還活著啊!你還活著啊!」他直直衝將過去對著舊日上司指指點點有些手舞足蹈了。江太師哈哈一笑斜目撇了羅摩什的光頭道:「瞧國師這熊樣怎地換了大老闆卻似越混越回去了啊?」

「是啊是啊!」羅摩什擦去淚水拼命頷:「江大人您怎會在這兒?」

江蠻子哈哈笑道:「傻子這紅螺塔是我家啊。」羅摩什想起了秘密情婦四字慌忙便道:「啊呀!原來您……原來您就是護國天女?您有身孕了麼?」

「孕你奶奶個大頭鬼!虧你說得出來!」江大人先是呸了一聲跟著忍俊不禁終於哈哈大笑起來。想起江大人**宿娼的往事羅摩什自知錯怪了人忙道:「那……那這塔裡住得是誰?」江大人笑道:「自己去查吧我現下無官一身輕可不是你的大老闆了。」

大老闆姓楊不再姓江羅摩什只得連連陪笑躬身道:「大人說得是那您老人家怎麼會來這兒莫非……莫非……」連著幾個莫非卻也猜不出道理江蠻子伸了個懶腰懶洋洋地道:「告訴你吧咱今日是下凡吃供品的。」羅摩什納悶道:「吃供品?什麼意思?」江蠻子嘻嘻一笑道:「自己想吧我可沒空陪你了。」說著說好似怕供品給人吃完了便急急望塔中移步而去轉瞬間消失不見。

羅摩什呆了半晌趕忙追入塔中慌道:「大人留步啊我還有話跟你說啊你不想知道大清公子的下落麼?別走啊!別走啊!」他越叫越悽慘終於哭著喊出自己的心願:「大人!不要扔下我啊!帶我走!帶我走!我不要再記帳了啊!」

咚地一聲腦袋撞到了東西羅摩什愕然睜眼驚見自己躺在紅螺塔中地下冰寒徹骨四周幽暗寧靜回望去午後寒光正從塔窗照入地來外頭那輛推車兀自停放門口一切便如睡前一個模樣大掌櫃還沒出來。

羅摩什做了個怪夢忍不住怔怔喟然他摸著自己的疼腦袋不知適才撞著了什麼硬東西。他咕噥一聲定睛去望霎時眼裡瞧到了圓圓的東西不知不覺間上見是熱淚盈眶。

江大人……

羅摩什輕輕苦笑眼中垂下淚來。那十八省總按察、威風凜凜的太子太師就這樣裝在圓圓的骨灰罈裡彷彿還眨著眼作弄他那庸庸碌碌的老部屬。

塔牆四遭放了一罈又一罈骨灰認得的、不認得的全都在凝視自己……羅摩什雙手輕撫上司的遺骨一時涕淚橫流竟是久久不能自已。

也不知哭了多久忽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頭羅摩什醒了過來抬眼去看面前一名男子凝視著自己看他容貌英挺卓卓不群卻是頂頭上司來了。羅摩什趕忙擦抹了淚水低垂顏面道:「大掌櫃。」大掌櫃側目來看只見羅摩什雙手環抱捧著江太師的遺骨痛哭他也沒多說什麼只仰起頸子朗聲道:「如玉我這便走了。年初一倩兮會帶著孩子過來到時我便不來了。」話聲甫畢聽得一名女子柔聲答應:「多謝楊大人您慢走吧。」

羅摩什吃了一驚趕忙抬頭去望只見塔內階梯站了一名女子看她年莫四十來歲早非豆蔻年華的少女卻不知是那「秘密情婦」?還是那傳聞中的「護國天女」?正想出口來問大掌櫃伸手一拉已將羅摩什帶到了塔外似不願他出言驚擾這名女子。

來時急如風火歸時卻信步緩回眼看大掌櫃推起了小車離山而下羅摩什也不再裝扮小丑只一路默默無言大掌櫃見他滿腹心事微笑便道:「國師不想問塔裡住著什麼人嗎?」羅摩什聽了這話卻只微微苦笑搖頭道:「大掌櫃我已經老了。」

老了老到不想知道了……這不是他的時代鼓掌輪不到他奉迎也不必他他的光榮已經結束。大掌櫃望著羅摩什反手拍了拍他的光頭那手掌溫溫熱熱的好似帶著一抹安慰。

兩人推著攤車一路回到了京城時在年關下午路上白雪藹藹往來行人俱有笑容卻是一幅年節歡景。兩人走過半里來到了一處陋巷見是京城裡的老街銅鑼衚衕。大掌櫃停車下來自從懷中取出人皮面具戴上轉眼間便成了個面色臘黃的中年男子。

今日一路走來大掌櫃舉止始終怪異看他又有新招羅摩什也只能呆呆望著不知該說什麼。他想到了老婆孩子低聲便道:「大掌櫃下官家人還在等我回家過年我可以走了麼?」大掌櫃微笑道:「還不行咱們還沒迎到天女。」羅摩什驚道:「這……又是天女她不是住在塔裡了麼?」

大掌櫃笑道:「你倒忘得快紅螺天女共有幾位?」眼前現出了兩座寶塔羅摩什苦笑便道:「兩……兩隻……」大掌櫃似沒聽出他的嘲諷之意只自顧自地笑了:「正是兩位帝釋天給了咱們兩位天女一位可以替咱們祈福保命已然住在塔中。另一位可以降魔驅鬼卻還在凡間走動咱們便是來迎接她的。」

「護國天女」有兩位這是什麼意思?莫非他養了兩個情婦?以大掌櫃的風流倜儻便要養十個情婦也無不可只是美女鶯啼燕叱卻哪有什麼法力降魔驅妖?羅摩什也無力多想了只站衛兵似的垂立一旁滿面都是愁容。

大掌櫃也不多談朝廷事他掀開了長袍自坐街邊眼看羅摩什始終站著便拍了拍身邊空位道:「過來坐下陪我聊聊。」大掌櫃扮成了中年販子神色似也慈和起來。

羅摩什張大了嘴不知這人是否吃錯了藥他遲疑半晌終於大起膽子坐在大掌櫃身邊神色有些不安。

大掌櫃笑了笑淡淡問道:「你很懷念江太師對麼?」

羅摩什咦了一聲竟是遲疑難言過得半晌終於鼓起了勇氣極輕極輕地點了點頭。大掌櫃拍了拍羅摩什的後背微笑道:「不只你懷念他連我也想見見他向他請教些道理。」

江太師早已亡故便算還活著說來也不過是大掌櫃的手下敗將還能指點人傢什麼?羅摩什呆呆望著大掌櫃的假面陪笑道:「大人……您……您在說笑麼?」大掌櫃嘆了口氣!道:「也許吧總之治國如烹小鮮要能像他一樣恰到好處不溫不火不是那麼容易。」

耳聽大掌櫃語帶推崇羅摩什自是愣了忽在此時聽得一人道:「店家這些糕餅怎麼賣?」羅摩什醒覺過來趕忙回頭去望赫見一名美婦站在推車之前手上持著銀兩看她東挑西撿似要買些馬蹄糕。大掌櫃居然也站起身來自行來到推車之旁學著販子的模樣陪話。

那美婦嗓音柔曼聽她道:「這些餅兒鮮麼?」羅摩什乾笑幾聲便要上前來答卻聽大掌櫃渾起嗓子搶先答道:「上午才好放夫人一萬個心絕不會吃壞肚子。」

吃壞肚子?耳聽大掌櫃有模有樣居然做起生意來了羅摩什自是眨了眨眼嘴角出了苦笑。那美婦點了點頭回便道:「阿秀來吧想吃什麼自己過來挑啊。」一名男童快步而來看他膚色黝黑目光炯炯額上還繫了條玉帶望來精力瀰漫。羅摩什呆呆看著男童忖道:「阿秀這名字好熟……」忽然心下醒悟:「神秀小少爺?」他大吃一驚轉目再朝那美婦的背影望去更已認出這女子的身分。

「兩代朝議書林齋、專論天下不平事」這位美婦不是別人正是當年顧兵部的千金小姐倩兮她是書林齋的女主人也是大掌櫃的元配嬌妻。羅摩什雖是大掌櫃的下屬卻因長年躲在府庫算帳少與大掌櫃的眷屬往來見面是以乍然一見居然認不出人。羅摩什正自訝異又聽大掌櫃道:「這位小少爺甜糕每盒二十錢買二送一想什麼儘管拿。」

當真荒唐明日便是除夕楊家男主人不回家做老爺不去客棧當大掌櫃卻來陋巷裡喬裝易容買二送一?莫非他籌不出銀兩壓歲錢了還是國是繁忙終於把他逼瘋了?

正猜想間那孩兒捱到美婦腳邊手指豌豆黃笑道:「小老頭!給來兩塊這種的。」話聲未畢那美婦捏住了兒子的面頰責備道:「不許說粗話。」那阿秀卻也不怕疼嘻嘻笑道:「小老頭也算粗話啊娘還真是孤陋寡聞……」大掌櫃給稱為老頭卻也不以為忤只拿起了紙板折做紙盒跟著將豌豆黃一塊塊放入盒中。那阿秀喊道:「等等!

撿大塊點別蒙我娘銀子!「那美婦聽兒子說話無禮便往他凝視而去眼中帶著不悅。

那男孩倒也乖覺一見孃親真的生氣了連忙換了臉色陪笑道:「大叔你好啊天氣冷呢恭喜財啊。」

羅摩什呆呆看著一家三口的舉止卻猜不出大掌櫃的用意。想起「護國天女」四字更是滿心疑竇不知顧大小姐是否就是天女?可她毫無武功卻有什麼法力降魔驅邪?敉平怒蒼?

想著想那美婦已從懷中取出銀錢交到兒子手中囑咐道:「娘先進屋子裡了一會兒你撿好甜糕記得把東西提進來。」那阿秀見手中足足有一兩銀子心下大喜更是東挑西撿什麼都買上一盒羅摩什撇眼過去只見顧大小姐緩緩走入巷中她來到一棟舊屋子前便自開門入內跟著拿了掃帚出來自在門口掃起地來。

那大掌櫃一路注視妻子的身影眼光不曾稍離想來都在留意她的動靜。羅摩什心道:「這家人當真怪得可以年關將至老公賣餅老婆卻來陋巷灑掃庭廚真是莫名其妙。」正想間忽聽阿秀喊道:「光頭老兒你再敢偷看我娘!小心老子揍死你!」

羅摩什心下一驚趕忙望向楊家第三人陪笑道:「哪兒的話哪兒的話小少爺誤會了。」

那阿秀天生頑皮一見阿孃離去便擺出前架子。他指著大掌櫃冷笑道:「老賊我以一刖沒見過你你是不是偷兒!」大掌櫃目望阿秀笑道:「小弟弟好凶啊你娘常來這兒麼?」

阿秀戟指喝罵:「你問這做啥?想打什麼壞主意麼?」大掌櫃道:「你放心我不是壞人只是覺得令堂像個官太太不似附近鄰人方才多問兩句。」

這街坊位於京城舊街俗稱銅鑼衚衕乃是北京有名的陋巷那美婦卻是身段優雅自不是當地之人。阿秀哼道:「我娘不似這附近的人你可更不像了。瞧你的瞼皮硬繃繃的皮笑肉不笑活似殭屍。該不會是兔兒山墳堆裡蹦出來的吧?」大掌櫃聽得此言立時出笑聲那臉皮卻不曾牽動望未果真皮笑肉不笑真有幾分像那活殭屍。羅摩什看在眼裡嘆在心裡忖道:「咱們客棧的人皮面具製作不精尚待改良。」

大掌櫃手上包著點心目光仍在瞅望那美婦的身影見她掃好了地便又開門進屋跟著點起油燈看那暖暖身影透上窗格兒八成又在打掃屋內。阿秀見大掌櫃目不轉睛兀在窺視母親霎時橫眉豎目喝道:「你還看?再看老子便吃垮你!」伸手取過一塊馬蹄糕自行吃了想來這塊不付錢了。大掌櫃笑了笑便將點心包入紙盒淡淡地道:「小弟弟你這般兇狠模樣不怕你爹爹揍你麼?」阿秀冷笑道:「揍我?我爹哪敢揍我?

他巴結我都來不及呢!「

大掌櫃哦了一聲道:「是麼?」阿秀儼然道:「當然是。我爹總想討我歡心。他老說兒子大人啊肚子餓麼?兒子大爺啊缺錢嗎?想女人嗎?儘管開口啊……」羅摩什聽得頭皮麻那大掌櫃卻是不以為忤只搖頭一笑:「世上竟有這等爹爹真是難以置信。」

阿秀笑道:「不只你不信咱也不信啊。」他把馬蹄糕扔入嘴裡囫圖吞了又從懷中掏出銀錢笑道:「好啦不跟你羅唆了賞你錢吧。」大掌櫃倒也老老實實收下銀子另找了一大把銅錢回去那男童也不去點自管提了大包小包便望巷中飛奔而去。

婦孺盡皆離去上司卻仍目視母子背影口中出笑聲。羅摩什小心翼翼低聲道:「大掌櫃方才是您的公子吧?」大掌櫃點了點頭道:「算是。」

兒子便是兒子不論親生還是收養盡皆含糊不得!怎能說「算是」?羅摩什低咳一聲雖說心頭有些不解卻也不想多問畢竟這是大掌櫃的家務事他可不敢管。

正靜默間腳步聲又次響起羅摩什回頭看去卻見一名小女孩兒跳躍而來笑道:「娘!這兒有賣糕!」嗓音清脆雖只**歲年紀卻是唇紅齒白嬌俏可愛。羅摩什六十老人最疼小女孩兒正想伸手逗弄忽然鼻中聞到了一股花香那香氣仿如金貴牡丹濃得讓人分不開心。他心下一驚趕忙順著香味來處去瞧霎時見到了一名婦人。

明眸皓齒的婦人生了一張瓜子臉她身穿貂領皮襖腰著六幅寶裙手指翡翠明輝掌中卻牽著那名女孩兒。羅摩什大吃一驚好似見到幼虎身邊的母老虎只把頭縮了回去再也不敢動彈。

伍都督一生節儉從來只有一位夫人千呵護、萬驕愛不消說此女正是九華山的前掌門豔婷「金水芙蓉」。看她精裝巧扮一旦與女兒並肩站立當真是金門玉堂臨水居一顰一笑萬千情。讓人不由得麵皮燙。

比起方才過來的楊夫人豔婷顯得很熱情、很誘人她比楊夫人多了幾分豔麗世故卻不免少了幾分性靈飄逸。羅摩什不敢多看她的麗色當下轉開身去面向牆壁立正站好。

眼看女兒興高采烈只顧撿著甜糕豔婷眼波盈盈登時望見了羅摩什的光頭她啊了一聲趕忙轉過俏臉上下打量糕餅攤的大老闆一時間腰枝亂顫咯咯嬌笑起來:「怎麼啦?客棧的大掌櫃不好當改當販子了?」伍崇華忙著挑揀糕餅孃親卻無端笑她抬眼望著母親疑惑道:「娘你認得這位老闆麼?」

豔婷打量著大掌櫃又朝陋巷的房舍望了望搖頭笑道:「小孩有耳沒嘴去挑你的糕兒。」

伍崇華哦了一聲她手撿著甜糕自顧自地道:「老闆我要綠豆糕還要仙渣餅……」大掌櫃也不理會豔婷一手提著紙盒一手替小女孩收糕裝餅。豔婷吟吟笑道:「這位爺臺瞧你小本生意多辛苦怎不找老婆過來幫夥啊?」大掌櫃不言不答逕自拿起一塊八寶糯米糕塞入豔婷掌中。豔婷眼波橫媚提起八寶糕輕咬一口笑道:「這糕可真黏可是要黏誰的嘴麼?」

伍崇華聽得孃親言語奇怪忍不住抬起頭來喃喃說道:「娘你怪怪的。」小孩問那比什麼都管用了果然豔婷便已安靜下來。大掌櫃快手快腳便替華妹裝了糕餅交在她的手裡。

伍崇華喜孜孜地懷抱餅兒回眸望向母親笑道:「娘會鈔了。」豔婷搖頭道:「不必付了。你那楊伯母的面子大得很記她帳上吧。」那個楊字拖得長長的說話時更眨著一雙杏眼盡望大掌櫃來瞅卻又是來找麻煩了。大掌櫃咳道:「夫人小本生意恕不賒欠還請付現。」

那伍崇華長相像孃親性子卻如爹爹一般老實眼看孃親拿出架子欺侮人家忙道:「娘爹爹說咱們不可拖欠百姓銀錢娘要不付現我便不買了。」豔婷啐了一聲摟住了華妹道:「瞧你老幫外人說話。」她撇了大掌櫃一眼問道:「多少錢啊掌櫃的?」大掌櫃居然低頭算了算答道:「二十三文算你個整數一共五錢。」

五錢便是二十文。正所謂四交換一錢十錢值一兩聽得大掌櫃說得正經豔婷忍不住咯咯嬌笑起來她開啟繡金錢囊撿了片鳳紋金葉出來羅摩什眉頭一蹙心道:「存心找碴這怎麼找得開?」鳳紋金葉值得二十兩銀足可換得八百文果然大掌櫃沒這許多零錢只得垂手不動。那崇華小妹子心腸好便道:「娘我這兒有碎銀子不如我來給吧。」豔婷見女兒老是打岔便望她背後輕輕一推儼然道:「快過去習畫吧。別讓楊伯母等了。」聽得學畫二字羅摩什心下醒悟這才明白豔婷母女為何會在這處陋巷溜達原來是送女兒習畫來著。

那伍崇華聽母親催促自己登時答應一聲便朝小巷奔了過去。豔婷見她提起裙子奔跑不由嘆道:「這孩子可真野了。」眼看女兒離開她搖了搖頭轉眼又朝糕餅攤瞅來瞧這個少*婦媽媽媚眼橫視定要肆無忌憚了。果然羅摩什心存害怕趕忙縮到大掌櫃背後不敢稍動。

豔婷一雙媚眼上下掃蕩先瞧了瞧羅摩什的光頭又瞧了瞧大掌櫃的假面冷冷便道:「這年頭的官兒越來越怪了明明領著朝廷俸祿卻大白天地不洽公只裝神弄鬼地守在老婆房門口這兒請教兩位這是什麼道理啊?」別人怕大掌櫃豔婷卻是目指氣使說起話來透著一股辛刺大掌櫃不動聲色一時低頭排列糕餅對這些話置若恍聞。

豔婷見他對自己不理不睬登時彎下身子眼角瞅著大掌櫃微笑道:「你這張人皮面具做得太緊了難怪說不出話來。讓我替你瞧瞧。」說著說作勢去摘大掌櫃的假面才要動手猛見大掌櫃左手探出竟已扣住了豔婷的脈門順手一拉更將她扯了過來。

大掌櫃左手拉住豔婷右手自行取下人皮面具露出那張俊臉。兩人隔著推車四目相投相距不過寸許豔婷的笑聲終於止歇了。但見她橫黛凝眸桃腮隱隱泛著紅露出難得的正經表情。聽她冷冷地道:「男女授受不親你快放了我。」大掌櫃卻不急著放手他撇了陋巷房舍一眼淡淡問道:「天寒風緊人家在屋裡吃糕習畫多熱鬧你怎不一塊兒去?」

聽得此言豔婷挺起腰來輕輕掙脫大掌櫃的掌握她攏了攏一頭秀淡然道:「我一嘛不想學什麼畫二嘛……」她隨手拿起一塊梅子糕兒貼唇香吻笑道:「更不想給她教。」

豔婷本就美麗此時星眸側望撅唇做吻更顯得楚楚動人羅摩什呆呆窺看她的麗色卻也不禁大為驚歎。豔婷還想再說忽見羅摩什的光頭照亮攤車望來極為礙眼她把那塊糕兒拋回攤上換上了冷冰冰的神情莊容道:「西南傳回了戰報你收到了吧?」羅摩什一聽軍國大事立時抬起頭來眼角悄悄打量動靜。卻聽大掌櫃道:「收到了不過還沒拆。」豔婷哦了一聲道:「為何不拆?你怕失望麼?」

大掌櫃笑了笑搖頭道:「哪兒的話定遠從沒讓我失望過。」豔婷微微冷笑她點了點頭自管低下頭去。過不半晌忽又揚起臉來這回面上卻堆滿了笑聽她歡容道:「楊大人說得對啊我家定遠年年上陣打仗從不曾讓你失望那你楊大學士呢?你倆那麼好交情你忍心讓他失望麼?」

眼看豔婷睜著一雙慧眼只在瞅望大掌櫃。羅摩什揣摩語氣醒起她話外有話不免臉色一變逕自轉向牆壁面壁思過去也。也不知過了多久大掌櫃聳肩淡然說道:「夫人說笑了。定遠不是娶了你麼?他還有什麼好失望的?」說著戴回了人皮面具低頭排列糕餅不再多言了。

兩人面面相覷豔婷卻是若有所思她拍落了身上雪花正要轉身離開忽地想起一事回便道:「我兒子又溜出門了這事與你有關麼?」大掌櫃頭也不抬逕自道:「男兒漢志在天下我在他那個年紀早已奔波江湖四海為家。」

言下之意自是嫌豔婷管得太多不免掐住了兒子的未來前程。豔婷聽得說話卻是微微一笑她仰望漫天雪花輕聲道:「觀海雲遠、觀海雲遠……有時想想還真高興幸虧你們柳門還有一個秦仲海不然啊……真不知你要壞成什麼樣了……」

魔王血名萬莫提及但豔婷輕輕鬆鬆說來對朝廷禁令竟是毫不在乎。羅摩什雖如老僧面壁但這話聲還是鑽入耳來他大吃一驚趕忙掩住了耳孔來個掩耳盜鈴再說。

約莫過了一盞茶時分豔婷終於離去了。羅摩什放落手掌兀在那兒細細考察民房牆壁雪花飄下在他的禿頭頂上積了一層薄雪他也不敢伸手去碰。此時管那「護國天女」是誰「秘密情婦」是誰他統通一問三不知縱使有人過來嚴刑拷打他也是張飛家裡找岳飛聽都沒聽過。

正裝死矇混間忽聽腳步又起攤車旁緩緩走來一名女子羅摩什心下一驚以為豔婷又回來了趕忙撇眼偷看卻見這女子身穿粗布衣裙、頭戴斗笠哪裡是姿容嬌豔的京城第一美女?卻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村姑想來是附近的居民回家了。

那村姑懷抱著一隻包袱沿途低頭行走經過巷口處忽爾停步下來左看右望好似在察看住址是否有誤。羅摩什心道:「原來是來訪友的。」

小年夜午後的小老百姓過著小小恬靜無爭的生活羅摩什一生歷經大風大浪死了又活、活了又死雖未昇天卻已得道此刻自也不想打擾人家便低下頭去默默唸佛。

正在此時大掌櫃卻揚起頭來他凝視那名村姑微笑道:「快過年了買些糕餅吃吧。」

大掌櫃出言招呼客人八成要勾引女子了。果然那村姑遲疑半晌瞧她打扮樸素簡陋卻也不知是否有錢。她朝大掌櫃望了半晌輕聲啟齒:「敢問店家這兒可是銅鑼衚衕的……」說到此處低頭去看手中紙條又道:「綠竹巷麼?」

羅摩什原是渾不在意陡聽這女子的說話忍不住便咦了一聲。溫柔細軟的嗓音悠悠淡淡字正腔圓怎也不像一個村姑的口音。他見那村姑還能識字自是心下大疑!那大掌櫃卻似不察聽他笑問道:「是啊這兒正是綠竹巷您要找什麼人麼?」大掌櫃先前與妻子說話只因隱瞞身分便把口音渾了此刻他不再夾嗓變音便又回覆了一口清脆京腔聽來極為悠揚悅耳。

那村姑卻也不以為意看她斜倚牆邊怔怔朝巷內眺望幽幽地道:「請問店家綠竹巷裡是否有個書林齋?」書林齋便是顧家父女早年開立的書坊當時為了正統第三案曾經引得皇帝雷霆震怒也曾逼得大掌櫃左右難為吃足了苦頭。耳聽這名女子竟是來訪書齋的羅摩什心下一凜撇眼便朝村姑望去反覆打量她的形貌不知這女子與顧小姐有何淵源。

大掌櫃聽得來意微笑便道:「真是不巧顧小姐已經嫁人了現下書林齋業已關門專教孩童們畫畫兒。哪…您瞧…」說著舉起手來遙指巷內寒舍:「她便在那兒您儘管過去吧。」

午後霜雪飄降遠處房舍望來很是溫暖依稀可聞孩童的笑鬧聲。那村姑怔怔望著卻遲遲不移步大掌櫃微笑道:「怎麼了?您又不過去了?」那村姑嘆了口氣搖頭道:「不了遠遠看看就行。我不認得顧小姐只是聽朋友提過她的一些事……」大掌櫃低頭整理糕餅問道:「您聽過她的事?可是她磨賣豆漿、開齋印書的那些往事兒?」

「不……不是這些……」村姑凝視巷內房舍她垂下斗笠搖頭道:「我聽到的……

全都是幸福的事兒……「大掌櫃聽得此言登時抬起頭來靜靜問道:」您是說她現下不幸福?「

那村姑怔怔嘆了口氣道:「我不知道……所以我才想過來瞧瞧……」說著說便要放步離開。正於此時大掌櫃從懷中取出一物緩緩放在糕餅上霎時甜糕受力變形整輛推車更是嘎嘎作響。羅摩什眼裡看得明白那是鐵膽藍澄澄的鐵膽也是世間第一神劍號稱「擒龍」!

陡見這柄天下第一利器羅摩什不由起抖來了一不知大掌櫃為何拿出擒龍劍二不知那村姑究竟是誰腦海中盤旋迴繞又是「護國天女」、又是「業火魔刀」說不出的凌亂無緒。正慌張間大掌櫃抬起頭來含笑道:「這位夫人請你留步。」那村姑哦了一聲登也駐足下來回眸朝大掌櫃望來。眼見她轉頭來望露出了斗笠下的面孔羅摩什便也趁勢窺看。

第一眼看到了嘴唇她有著端正的櫻口生在雪白小巧的下巴上這讓人覺得她很雍容端正。第二眼看到了她的鼻樑感覺並不十分高挺而是淡淡柔和的月滿星橋羅摩什看了一眼便己猜知她的脾氣很好想必一件小事便能逗得她開懷巧笑當是天生的溫柔性子。

正望間又聽大掌櫃笑道:「這位夫人我長年在這兒擺攤子和楊夫人一家很熟您要是怕冒昧打攪她不如讓在下替您安排吧。」那村姑微微一笑喜道:「您認得她的一家那可太好了……那您是否也認得她的……她的……」大掌櫃微笑道:「您是說她的父親顧尚書?我當然認得。」聽得顧家老主人的大名那村姑點了點頭低聲道:「嗯……我也聽過顧兵部的事情只是我想問的是……是……」她有些遲疑好似欲言又止大掌櫃含笑催促:「來儘管告訴我您還想知道誰的事?顧夫人、二姨娘、小紅、劉管家……」他說了一串名兒隨手提起擒龍劍微笑道:「還是盧雲呢?」

陡聽「盧雲」二字那村姑不由驚呼一聲霎時仰起臉來露出那張白雪晶瑩的臉蛋。羅摩什見得她的面貌卻也同時出了一聲低呼。

斗笠下的臉龐一點也不像個村婦她太顯眼了這與她的樣貌無關而是她有種說不出的雍容氣質無須珠寶錦衣來襯便已讓人覺得她出身極高無論她身穿什麼破衣舊裙無論她身在何處陋巷酒肆隨時能讓人們一眼見到她然後情不自禁地凝視她卻又不敢隨意接近她。

總而言之天上謫仙這位不食人間煙火的美女她必然來自兜率天所以才能身不沾塵、心不縈憂毫無疑問她就是大掌櫃苦苦等候的「護國天女」!

天女現身羅摩什自是全身大震見得這名美女的樣貌他已明白大掌櫃何以要自己陪同過來他更也清楚知道天女確實有一種法力足以降妖除魔、敉平怒蒼。

巷中一片寧靜那村姑卻是全身抖聽她顫聲道:「您……您說您認得那位盧……盧……」

天女語氣抖想來心情大為激盪大掌櫃含笑接回:「我當然認得他以前還和他說過話呢。」他手握神劍自推車後緩緩行出柔聲道:「這位姑娘我猜您一定想知道他的行蹤對不對?」斗笠下的櫻唇輕輕微顫輕聲道:「你……你說……」

「大約十年前的一個下午他離開了這棟喜宅……開始了最後的旅程。」

「最後的旅程……」村姑眼中含淚喃喃低問:「他……他去了哪兒?」

「別替他難過他去了一個遙遠的地方但那也是他該去的地方……」

天色陰霾雪勢加大點點雪花飛落巷中掩去了遠處孩童的笑聲大掌櫃的嗓聲轉為低沉聽他幽幽地道:「他走了……因為他生了一種病……讓他管不住自己讓他一直聽到奇怪的聲音……那些聲音催促著他讓他前往那個無名遙遠的所在狀元頂戴救不了他未婚愛妻喚不回他換帖弟兄也幫不了他……大家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的背影逐漸離去看著他墜下懸崖把自己獻給白水大瀑……你瞧……你瞧夜空……」

村姑起抖來了她揚起瞼來望向萬里天際。華燈初上歲末天雪飄降但見寒星點點閃耀夜空彷彿灑滿了神佛淚水。大掌櫃嘆了口氣輕輕地道:「每回仰望夜空我都會見到他……見到他淚流滿面默默問著我:人間是否還有天理天地是否還有公道?」斗笠下滾落兩行淚水那村姑環抱著自己的雙肩竟已啜泣出聲。聽她哽咽道:「你……你怎麼回答他?」

「我說啊……」大掌櫃拿下了人皮面具含笑道:「人間要是有公理我還忙什麼呢?」

村姑聞言震驚急忙抬起眼來顫聲道:「你……你究竟是誰?」

「我啊……」雪霧散開面前有一名男子跪在地下他單膝觸地挺背直腰含笑道:「我叫做楊肅觀也就是建立佛國的人。」

傍晚時分天邊雪雲五彩變換屋頂傳來細微的腳步聲似有小小貓兒經過正於此時歲末鞭炮炸響對街爆竹串串劈劈啪啪之聲不絕於耳也掩住了貓兒輕盈的腳步。

楊肅觀無視四遭變故只跪於地下俊眸回斜任由那素昧平生的天女殿下打量著自己。

兩人相距數寸呼吸相聞天女低頭下望一時之間忍不住驚撥出聲。

面前的男子和自己一樣他非常美麗非常玉雪尊嚴……也有夜空般烏黑的絲亮如高山銀雪的白皙玉膚黑白分明得像兜率天降下的神佛亮得讓人不敢逼視卻又讓人不忍移開目光。

「殿下。」楊大人溫文有禮他抬起自己英俊的瞼龐問道:「臣像個壞人麼?」

「不……你不像壞人……」天女滿面紅霞她別開頭去輕聲嘆息楊大人微微一笑正要起身卻聽天女輕啟櫻唇再訴:「但你像個壞男人。」

砰地一聲大響對街鞭炮陣陣爆響好似炮竹中雜了一枚沖天炮讓人耳孔麻。羅摩什嚇了一跳撇眼急看驚見昏暗天色中對街樹梢飄起了一縷輕煙。白雲嫋嫋寄語青天也讓他看到了他最熟悉的東西槍子兒。

當年將火槍引入中原的第一功臣正是羅摩什自己他比誰都清楚那縷輕煙是何來歷。聽他大喊一聲:「大掌櫃!讓開啊!」霎時奮起腳步直朝大掌櫃撲去。

煙消瀰漫之中鞭炮紙花飛散槍子兒飛天而來羅摩什卻也遲了一步他撲出一尺它飛來十丈轉眼穿破雪花奔進小巷直達大掌櫃背後一尺。

生死之刻頭頂的小貓兒撲天而起張牙舞爪間一道袖勁飛抽而過。鎖住了大掌櫃的退路。

兩波奇襲閃電而至說時遲、那時快修白的手指回動藍光撲天而起半空中一片衣袖飄飄飛起搖搖墜地。寧靜的小年夜黃昏對街的鞭炮終於止歇了大掌櫃回臂揚後擒龍劍高舉在手不同於十年前永定河畔的跪地垂淚此時沒有鮮血、沒有淚水只有那身寶藍長衫睥睨傲然如是向世間百萬強敵訴說:「天聽吾所聽天視吾所視神劍主人君臨天下。」

刺客近身肉搏一擊不中旋即抽身遠去大掌櫃單手持舉擒龍劍回眸對街樹稍頃刻間槍陣也開始撤退。巷中恢復了寧和大掌櫃的容情也轉為平靜他緩步行到村姑面前霎時抖開長袍單膝觸地再次跪了下來。

「啟奏銀川公主殿下。」楊肅觀跪地仰頸拱手肅身:「臣中極殿一品大學土楊肅觀恭迎千歲歸國。敬敏恪忠謝慰天恩。千歲、千千歲。」

大雪紛飛攏在丰神如玉的男女身上。楊肅觀靜默下來又成了那個儀態出眾的權臣。天女也不再言語只靜靜凝視跪倒在地的神劍主人。淡淡冬日天光照得他倆膚白勝雪。若非先前的殺氣騰騰他倆簡直就是一對璧人高貴秀美的玉帝女兒俊美英挺的凡間大臣完美無瑕珠聯璧合直似天造地設。

美景當前四周生出詩情畫意公主忽然嚶嚀一聲只覺腿彎裡穿來一隻堅實的臂膀將她一把抱起讓她緊靠在楊大人的懷中。三十六歲的壞男人微微一笑問道:「殿下臣若自稱自己是個好男人您會相信麼?」天女不再顯現敵意她伸指抵住腮邊側頭打量面前的修羅王含笑道:「這不能問我該問你的妻子才是。」

「殿下啊殿下!」不是壞人的壞男人仰天大笑朗聲道:「您這樣說話內子可要生氣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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