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裡唏噓之間口中又喃喃自語起來他雙膝跪地輕輕放落寶刀反手便抓起了魔物這回刀鋒出鞘卻是朝喉頭抹去。瓊芳不願他這般自殺縱聲便叫:「萬萬不可!」
正要上前阻止卻給拉住了聽得金凌霜道:「你別想妄動他死前入魔隨時會放手亂殺。」瓊芳雖然不知此言真假卻也不敢冒失只能忍手不動眼睜睜看著滅裡下手自裁。
刀鋒來到喉頭血紅魔光即將吞飲頸血收下八代煞金的性命。不說黑衣鬼眾與此人毫無淵源無人願意下手來救此刻縱使有些交情卻也難以當頭棒喝讓滅裡從噩夢中驚醒回來。
堪堪當死之際忽然咻地一聲竟有人扔來託帕金玉刀的殘渣霎時打中了黑契丹腦門。滅裡怒目去望赫見一人抱胸而立眼光隱帶輕蔑看這人如此冷傲不是那黑衣怪客是誰?滅裡狂怒道:「你幹什麼?」黑衣怪客並無一字回答只提起腳尖撥了撥地下的斷鞘瞧他舉止輕蔑那腳尖放落之處正巧又是那「耶律」二字。
祖宗受辱滅裡登時惡火催心怒道:「我要殺掉你!」雙手撲出一手救起斷做兩截的「託帕金玉」一手卻去搶那「耶律」二字不知不覺間手中的魔刀卻給拋開了。
過關了在祖宗大名的召喚下滅里舍棄了魔刀終於救回了自己的性命。
好容易魔刀墜地金凌霜見機不可失正要提起黑布遮掩那黑衣怪客倒也機靈舉腳一踢便將「耶律」二字踢向金凌霜惹禍之物一到滅裡便也轉向殺來金凌霜嘿地一聲正要拔劍抵擋區區雙眼一睞間黑衣怪客搶先縱身直撲魔刀而去。
「滾開!」七當家站得近一拳便朝黑衣怪客打去二人鷸蚌相爭翻滾倒地誰也騰不出手來拿刀便讓滿場黑衣漁翁得利。只見這個夾手去奪那個舉掌去打這個腳尖挑起魔刀那個起身高撲來跳一片悶打間不知又是誰掃來一肘只打得一人不支倒下。
魔刀引主入魔以滅裡本性的武勇高貴尚且為之潰爛頹喪。餘人多是雞鳴狗盜之徒平日只知酒色財氣、宣淫洩慾當此魔性驅使之下誰還不昏不狂?此時此刻慾令智昏世上沒有不敢打的男人沒有不能碰的女人七情六慾焚燒教條規矩一概破除人間便成地獄兇貌。
「喪盡天良啊……」瓊芳滿心駭然急忙縮到甲板一角深怕給打鬥牽連上了此時船上滿是狂徒除了滅裡到處撿拾刀鞘碎屑金凌霜仗劍縮身自保其餘人眾都在打鬥。
轉瞬之間魔刀易主無數次只是誰都拿之不穩無論誰沾上了魔刀身邊便追來幾十柄刀劍逼得主人急急拋刀以求自保。
無人拿得住魔刀遑論要從容提刀出鞘看此物如斯惹禍卻又何必爭什麼?瓊芳滿心感慨忖道:「這些人窮極無聊真比禽獸還要不如。我可別和他們攪和得趕緊離開才是。」她小心翼翼不敢驚動滿船瘋子自從船舷旁穿身而過看看離岸不遠正要縱身跳躍忽然面前滾來一樣物事一路滑到腳邊逼得瓊芳停步避讓。
黑暗中有東西在光那是「業火魔刀」啊!
瓊芳咦了一聲滿場紛亂之間這閃閃貓晶居然滾到自己腳邊?瓊芳滿心詫異還不知該當如何赫見面前一名黑衣人齜牙咧嘴看他手臂給人揪住明明不能寸進口中卻還喊得聲嘶力竭只想下手來拿。瓊芳想起滅裡的慘狀搖頭自忖:「這可不是什麼好東西!我還是別碰吧。」
正想掉頭離開卻又見到刀鞘上的魔眼正向自己眨著神光。
貓晶魔火隱生動人輝芒瓊芳忖道:「看這東西好漂亮拿來作成飾耳環倒也不壞。」想著想不由蹲身下地便要去碰刀鞘陡然間心中一驚忖念道:「瓊芳啊瓊芳你今兒是怎麼了?你打小光明正大從不貪圖別人的東西怎地變得這麼貪?」
瓊芳出身世家自小便是傲性兒絕不覬覦別人的東西。想起祖宗遺訓立時要縮手回去轉眼之間又看到那隻魔眼心中又想:「傻子你拿這柄刀可不是為了一己之私啊!穎輸給那個黑衣人滿船黑衣壞蛋又在胡作非為我拿這柄刀那可不是為了一己私利而是為國為民啊!」
為國為民成為舉世景仰的大俠為天下謀福、為百姓出力迷濛之中只見爺爺、情郎、娟兒、傅師範、哲爾丹等人拍手鼓掌一個個圍住自己歡呼讚歎。瓊芳摸了摸腦袋瞼上露出歡喜笑容靦腆道:「你們別老誇我怪難為情的。」
諸多念頭看似紛紛擾擾其實全於瞬間閃過。瓊芳想到欣然處終於下定決心便喜孜孜地伸手出去輕輕撫摸魔刀。
刀觸指端掌心不由燙腦中更是微感暈眩好似眼前有些影子偏又朦朦朧朧地捉摸不定。瓊芳眨了眨眼急忙鬆開了手心道:「怪怪的。」她原本懷抱那本「景泰人物記譜」此刻便任憑書本摔落在地不再理會。
此時手掌燙低頭去看掌心已然隱隱散出紅光。瓊芳暗暗害怕轉眼去看刀鞘卻見那隻魔眼兀自凝望自己好似催促她早些過來。瓊芳反覆沉吟想起了滅裡的慘狀內心有此猶豫可要棄刃而去卻又有些捨不得她始終抓不定主意只得咬住下唇忖念道:「好了就碰一下吧一會兒要是生出怪事我儘管放開便是。」心頭有了想法便又大了膽子再次伸手出去。
玉白雪指寸寸緩進一時之間花瓣似的粉紅指甲停下終於握住了刀柄。
這回沒什麼感覺倒是覺得刀柄很是粗糙上頭一格格地宛如蜂窩排列若要提刀打架肯定不順手。喃喃自語間隨手將魔刀提了起來忽地心下大喜:「這刀好輕啊。」
這刀望似沉重巨大豈料入手一點不沈似比自己的鐵扇還來得輕巧。瓊芳嘻嘻一笑想道:「真好玩這刀如此輕巧我以後可以改練刀法了。」正想間肩頭略緊似給人拉住了瓊芳嘖地一聲隨手拂出五指到處拉住她的那隻手便已受力盪開。
瓊芳此時渾渾噩噩當然不曉得拉住她的正是黑衣怪客她自也不知適才那輕輕一拂便將絕代高手震退三步逼得他摔入了人堆。瓊芳沉迷刀中自顧自地把玩刀鞘嬌聲笑道:「魔刀啊魔刀你到底長什麼樣子呢?你是不是很可愛啊?」
手握刀柄業火送出鞘中赫地四周風雪大作腳下的「人物記譜」的紙頁一路給風神掀開一頁又一頁終於來到了一百四十七頁。
魔刀開始圓夢四遭昏暗下來耳邊廝殺也全數止歇瓊芳眨著一雙大眼正感迷惑間忽聽背後傳來一聲怒喝:「芳兒放開它!」
誰啊?那麼兇?瓊芳喃喃回頭忽然見到再也熟悉不過的那個親人。
瓊武川當朝威權國丈紫主他雙手抱胸厲聲道:「放開它!」
放開誰啊……瓊芳一臉愕然呆呆聽著爺爺喝道:「回你的房去。你爹爹要走了。」
瓊芳全身巨震急急去看魔刀赫然間抱在懷裡的不再是一柄刀而是一個男子。
瓊芳啊地一聲尖叫已然跪倒在地珠淚欲垂。面前那男子倒臥在地睜著無力的眼皮目光灰敗想要伸手起來卻又氣力不濟。瓊芳將他緊緊抱入懷裡終於放聲大哭:「爹爹!」
瓊翊字道甫順天通州人太祖英國公嫡系六世孫武英十五年進士及第授戶部主事歷南京通政司參議、詹事府少詹事景泰二十六年暴疾卒得年四十三……
人物紀譜第一百四十七頁躺著瓊家少爺的故事。瓊芳淚如雨下十四年來的酸楚湧入喉頭讓她無法站起她只能緊緊抱住生身父親不住親吻他的面頰。爹爹忍住腹痛他眼中淌淚強笑道:「芳……芳兒對不起……爹爹不是故意要死對不起……芳兒……我的芳兒……」
死在家廟的爹爹就這樣倒在女兒面前死前還在懇求愛女的原諒。瓊芳沒有辦法說話她只能默默飲淚一直親吻爹爹的臉頰、親吻爹爹的嘴唇可爹爹一直吐血出來染紅了瓊芳的櫻唇。
「放開他放開他!別再親他!」背後爺爺一直來拉自己一直拉……一直拉……一直有人要分開他們父女……院子裡還有好多好多人他們手拿拂塵身穿宮裝好像神仙一樣打扮……他)們要帶走爹爹麼?他們要帶爹爹去哪裡?
「啊呀啊!」瓊芳終於能夠說話了她出淒厲尖叫:「不要拉我!不要拉!誰來救爹爹啊!」她哭叫不休轉身一拳朝背後打出後頭的爺爺向後滑開轉瞬間摔跌出去。
瓊芳卻不知道她這拳打得是七當家儘管對方功力深厚此刻卻擋不下她奮力擊來的一拳。
「爺爺!爹爹要死掉了你快想法子救救他啊!」小瓊芳縱聲悲哭可就是沒人理會自己每個人的目光都是如此深沉悲哀悽厲哭嚎之中十多年來不敢深思的迷惑終於全數爆心頭。瓊芳大哭道:「爺爺!你想要爹爹死掉!對不對?你告訴我!告訴我!」
瓊芳拖著爹爹長大的屍身哭叫奔走到處都是爺爺到處都是神仙打扮的壞人他們不停追將過來引得瓊芳大哭大叫不住出拳踢腿丹田像是燒滿了火炭怎麼也用不完的氣力不停從千萬個毛孔湧向體內打得更多的爺爺滾將開來。
狂風暴雪之中瓊芳奔逃吶喊卻怎麼也逃不出去她將心一橫索性反身過來怒目望向滿船的壞人戟指喝道:「是誰逼死我爹爹的說!」
面前的壞人無人說話只是一個個森森冷笑他們全都是幫兇。瓊芳也應以兇狠冷笑她握住刀柄咬牙道:「你們這些壞人我要殺光你們不分男女老少我要殺得你們雞犬不留!」
魔女大口喘氣復仇之火催心來大雪也成霧濛濛。此刻沒有爺爺也沒有爹爹甲板上只有一個著魔的小姑娘雪嫩的小手緊抓刀柄那形若六角蜂窩的刀柄黝黑雄渾幾如少女的上臂短長人小刀長這幅模樣雖然突兀場內卻無一人敢怠慢。
全場唯一還清醒的只剩下金凌霜一人可惜他連自保都嫌困難如何能阻止瓊芳步向死亡?他心裡明白這名女孩只要拔出寶刀下一步便會看到自己的死期。她沒有滅裡的深厚定力更沒有滅裡的高強武功她會比滅裡更快十倍自殺從而像是那柄託帕金玉刀成為身異處的小姑娘。
魔性催引瓊芳早已紅腫了淚眼聽她哽咽自語:「爹爹……芳兒愛你你看、你看……芳兒要替你報仇了……」慢慢地刀柄向上提起魔刀出鞘了業火寸寸照耀得滿船人眾如同鬼魔。刀鋒將出恨火吞吐綻放只要一會兒刀鞘墜地魔刀便將完全綻現人間那時第一個慘死的不是別人而是眼前這個玉雪可愛的小閣主……
嘎地一聲甲板輕輕搖晃有人上船了這人腳步輕盈一路穿越船板幾同無聲。
金凌霜第一個醒覺過來他極日去看瓊芳背後赫見大雪飛舞之中瓊芳背後現出了一個人影。金凌霜心中駭然喃喃自忖:「魔王到了?」
雪夜朦朦朧朧滿船人眾靜下手邊的兇殺一同看向瓊芳的背後。沒人知道魔光引來了什麼東西他是遲來的船客還是傳聞中的大魔頭?
魔刀映得瓊芳如痴如狂那人的身影更似裡在魔光之中讓人望不真切。一片靜默間那影子來到瓊芳背後輕聲道:「孩子放下東西。」柔和的嗓音不太像是魔的呼喚瓊芳早已忘情身外之事那影子也不再勸說當下伸手過來搭上了瓊芳的肩頭。
瓊芳肩膀被觸驚覺外敵到來。她秀眼暴張盛怒下急急回出一拳怒叱道:「大膽!」業火夾於拳風力道之猛便以黑衣怪客的驚人身手、七當家的禁傳神功怕也禁受不起卻見那人舉起手掌略略劃過一道弧影轉力輕卸便已握住瓊芳的小拳頭。瓊芳尖叫道:「你是誰!」
遲來的船客並未回答只低下頭去凝視面前的小瓊芳。兩人對面相望面前那雙鳳眼溫潤堅定晶瑩高潔隱頻寬慰勸解之意。小女孩兒大為吃驚一顆心停了下來顫聲哽咽之中不由得伸手去觸那張臉龐。
如同傳國寶刀之於滅裡瓊芳內心也有她的記掛。在這如夢似幻若假還真的時刻天地一切都能捨棄縱使魔刀也……
咚地一聲魔刀鬆手墜地砸破了甲板。瓊芳放聲尖叫:「爹爹!」激盪之下便即縱身入懷撲向心頭的羈絆。
面前那人提起手來將瓊芳抱入懷中。瓊芳靠在他的懷抱裡只是又哭又跳她拼命去望男子的臉面淚眼朦朧中那人的五官一點一點進入眼簾只聽瓊芳啊了一聲不住顫抖啜泣:「不……不是討厭鬼……我討厭你盧雲……」滿心激盪中手腳拼命掙扎那男子怕她誤傷自己隨手在她太陽穴上一搓便讓瓊芳暈死過去。
風雪漫天雪夜最後的登船客孤寂無言。他橫挑面擔單手夾起瓊芳立於敵我雙方面前。
瓊芳的呼喚雖然不響但金凌霜內力深厚卻已聽得明明白白。他滿面驚疑反覆打量那人的形貌猛聽一聲驚呼再次道:「盧雲!」盧雲二字再出這會兒卻讓黑衣怪客睜大了雙眼他本與七當家激戰不休此刻卻急急向後縱開那帖木兒滅裡原本失魂落魄聞得呼聲卻也不禁抬起頭來。滿場人眾相互感染一同抬起頭來打量面前的男子。
來人正是盧雲。先前他甫一上船第一眼便見到了瓊芳他認出這名女郎便是國丈孫女看她手拿一柄黑怪大刀孤身與幾十名男子對打也是怕她誤傷了自己順手便拉開了她。
如同瓊芳預料的樹高千丈葉落歸根好容易留得一條活命他想返鄉了。只是人生不幸小年夜裡揚州唯一開航的客船居然又是望地獄去的?
盧雲打量著面前的大批船客。他見這些人蒙面遮臉狀似強盜全無一個善良形象想來坐上黑船了。再看諸人虎視耽耽俱在望著自己腳下盧雲心下一奇便也望甲板瞄去只見一柄黑刀子擱在腳邊不遠處看刀鞘黑如漆墨隱隱泛火生光卻是先前從瓊芳手裡墜下的那柄刀。
盧雲默默無言先將肩膀上的面擔放落下來又將瓊芳放在擔子旁跟著反手解下長袍披在小姑娘身上。聽他問道:「請問這船還開不開?在下等著回去山東。」
眾人面面相覷忍不住都笑了起來。此時船上一片狼藉看甲板上倒斃許多毒蟲近舷處坍了頂破爛轎子四下木板更是翻裂破損誰知這船還能不能開?正於此時突聽七當家哈哈大笑喝道:「殺呀!」其餘黑衣人也附和呼喊:「殺啊!」
大批黑衣人呼嘯而過再次你爭我奪起來目光寸移標的全在盧雲腳下的魔刀滿船高手捉對廝殺人人都盼成為第三個大贏家。
一名黑衣人率先爬來眼看便要摸上刀柄忽然身子向後滑出卻給人硬拖了回去那人口中啊啊大叫拼命伸長了手卻又差了幾寸正在此時背後拖人的那隻手赫然暴長堪堪便要摸上魔刀卻又給一隻怒腳踩在地下大腳主人正要彎身取物陡然慘叫響起那腳倒了下去換了一張爬行的恨瞼過來。
搶啊搶殺啊殺所望盡是猙獰面目忽然間盧雲訝道:「還沒搞完麼?」
還沒搞完麼?正統朝不是復辟了?怎地還沒殺夠麼?盧雲茫然看著一瞼呆滯間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
事隔多年受苦的人已經老了但這偌大的人間依舊是這個鬼模樣……
眼看一名黑衣人給拖了回去另一人又爬將過來此上彼下來回不休。盧雲笑道:「朋友瞧你們辛苦的這到底是誰的東西?」
「我的!」問聲甫畢船頭立時暴起一片怒吼「我的!」
「放屁!你敢說這是你的?」「操你奶奶祖屁眼!這當然是老子的!」先是爭吵起來然後拳腳相向爾後刀光劍影一片兇殺。盧雲此時縱想調解卻也不知誰對誰錯。他向前跨步目望眾人再次問道:「告訴我這到底是誰的?」
「我的!」船頭打得正凶眾人卻不約而同一起來喊:「我的啊!」
就像過去幾十年怎麼都搞不明白誰對誰錯好似錯的永遠是自己。盧雲抬眼望向夜空驀地提起真氣喉頭一聲大吼:「回答我!到底是誰的!」
雷轟般的怒號震得人人耳嗚嗡響口中氣勁噴出一名黑衣人當其衝竟然墜下船舷料來耳鼓暈蕩說不定給震昏了。大批黑衣人掩住耳孔蹲身坐地人人顯然望向盧雲宛如見到夫子的孩童只是眼帶驚怕。
船頭安靜了卻也無人回答自己盧雲厲聲又喝:「回答我!這到底是誰的東西!」
天雷震動之下水面共鳴搖盪竟爾晃得船身起伏不休。眼看無人言語盧雲搖了搖頭自管俯身向地便要沒收學童心裡的寶貝。
夫子的大手靠向魔刀相距尺許貓晶竟似呼應夫子的內心瞬即亮起魔火。
魔火八面映照專幽隱苦難。光輝映照第一個感應的是盧雲手中數不清的大小傷痕給尖石刺出的泛紅疤紋、給急流滾石撞斷的指骨隆起……十年天牢的種種煎熬苦處在魔刀前竟然展現無遺。盧雲兒這柄刀怪異至極雖說吃了一驚卻沒給嚇退只俯身去拾魔刀。
眼看大手將至金凌霜陡地醒覺過來大喊道:「停手了!千萬別碰那東西!」
遲了在眾人的注視下盧雲的手指觸碰了魔刀。一時之間他的額向上飄起露出了雙眉正中的那記刀痕。第二道感應現出金凌霜顫聲道:「完了!他也下去了!」
帥金藤長年與世隔絕眼看金凌霜咬牙扼腕七當家目瞪口呆不禁好奇心起他見盧雲圓顱方趾除了一張臉有些沉鬱之外也無三頭六臂之狀便靠向四當家悄聲道:「這傢伙是什麼來歷?怎地像是挺有門道?」金凌霜咬牙道:「聽過‘柳門四將、觀海雲遠’麼?」帥金藤心下一凜忙道:「您是說這傢伙便是……便是……」
金凌霜嘆了口氣道:「沒錯他就是失蹤十年的長洲知州狀元盧雲。」
別人或許不知但金凌霜身為「客棧」第一位老臣卻是深知狀元爺的處境。十年前白水河畔生死戰金凌霜躲在暗處窺看眼見盧雲練成「劍芒」以前掌門的絕學對決朝廷大軍心中自是大為震動。只是當時上喻在身不便插手干預只得看著盧雲一路負隅頑抗從河邊打到吊橋再從吊橋打到深谷最後與薩魔同歸於盡一正一邪同刻墜入白水大河隨浪卷出千里。
身為崑崙門徒親見劍神絕藝重出江湖再親睹劍神傳人墜下深谷金凌霜內心之驚詫激動自非外人所能道盡。如今十年已過劍神傳人回來了。無論他從何處來歸眼看柳門同儕一個個位極人臣雄霸一方卻唯獨他一人苟延殘喘妻離子散想他心中之痛楚悲憤必與當年卓凌昭瀕死前的心境全然一致現下給他撿到了魔刀必有無盡血海深仇要報。以魔火之威再加劍芒之恨天下誰有這個功力來擋?或者是說誰又有這個資格下手來擋?
夜空黯淡雪花一片片飄落下來盧雲默默仰天容情很是肅殺他拿起魔刀慢慢託向夜空左手持鞘右手握柄便要抽將出來。持刀之人恨意越深越能激魔性。在滿船眾人的注視下魔刀出鞘第一寸一時魔光大盛望來有如一隻大洪爐遠非先前滅裡、瓊芳執刀之時所能相比。逼得眾人驚叫一聲一同掩上了目光。
人間有夢魔刀圓夢輪迴業已轉動面前的學究夫子武功極高足以調難解紛可要連他也陷下地獄那可如何是好?金凌霜面色鐵青先前不論誰來持刀他若不冷言嘲諷、便要靜觀其死可現下盧雲到來他卻不敢多一言反而第一個向後退開。
也許是玩弄世人的情感、也許是告誡世人的野心魔刀喜歡開人玩笑有人想要復國它便要那人獻出玉璽為祭有人舍不下父女親情它便要那人斬斷祖孫血脈可無論魔刀如何挑動世人的美夢一旦遇上一種人它便會甘心為之驅策。
無夢可做的人什麼都賠光了。面前的盧雲飽受折磨那死過一次的恨意配上地獄得來的無上劍芒激得魔火更加閃耀全數從鞘中竄流出來圍繞著狀元爺的身軀讓他看來如同鬼神。金凌霜大為驚駭顫聲道:「老天……他能駕馭這柄刀麼?」
魔刀將出其鞘魔眼不再散光輝反而哽哽淚垂火紅血刀一寸接著一寸引得往事幕幕躍心頭陡然間盧雲淚水滾滾而下仰天悲歌道:「十年苦窯十年功到得頭來盡成空名已空、愛己空四壁蕭然巢也空親逝友散仁義盡……
恨不空、仇不空不悲不苦不虛沖天地萬物殺一空!「
悲苦攻心業火魔刀與地獄苦囚相互激想起那愛妻別嫁、兄弟背棄之苦利刀錐心痛得盧雲鬚俱張血淚泛流牙關更是咬得喀喀作響。帥金藤等人拋家棄子苦蹲天爐十年此際聽得悲鬱歌聲一時大受感應竟也慟哭失聲涕淚橫流。
崑崙劍法本就易於入魔劍是怒之劍道是恨之道盧雲修煉劍芒十年功力極深如今魔刀受了絕世劍芒餵養一時光芒大熾宛如烈日刺目傷眼光芒益耀眼恨意激魔刀終於要全數離鞘而出。
此刻除了瓊芳昏暈倒地全場人眾屏氣凝神都在等候魔刀降世。看魔刀得遇真主今夜倘若不幸放出一隻妖魔狂濤巨浪衝擊之下天地萬物怒斬一空。
刀身堪堪出鞘忽聽一聲嘶啞悲呼輕聲道:「盧叔叔……」
「救救我們……」
熾光消散魔刀回入鞘裡眼皮下的紅熱立時消褪。眾人餘悸猶存一個個伸手遮目側頸偷眼去看只見盧雲肅然仰天面上神情卻大為平和只是那居心正中卻流下了一道鮮血垂掛臉面之上。
盧雲放落手上魔刀閉目良久。過得半晌他抬眼問話:「是誰喚我回來?」他問了兩遍黑衣人眾面面相覷卻無一人作答。盧雲默默無言看了看手裡的魔刀逕自行向船舷跟著振臂一揮在眾人的大聲驚譁中魔刀竟已飛離船身拋向運河之中。
魔刀墜入運河不知要多久才能打撈上岸四當家大驚失色便要設法去接只是他不敢伸手去碰妖物當下解開腰帶急忙隔空去纏說時遲那時快一條黑影撲向京杭大河鐵鏈搶先飛出捲住了業火魔刀。
來人身高體壯頭戴黑罩看那身手快得不可思議赫然是那黑衣怪客!他飛身掠過船舷半空與盧雲眼神交會那雙眼中滿是親近之意。盧雲內心陡生異感不及開口呼喚那黑衣怪客已然墜入水中沈於河底。
金凌霜抄起長劍奮力朝水面扔出劍刃旋轉勁風到處激得河水轉出一個漩渦那劍隨即破射入水直朝黑衣怪客背心而去。四當家內力雄渾準頭更是奇佳黑衣怪客卻是不慌不忙鐵鏈輕掀魔刀破浪翻出嗡地一聲響水柱衝破河面河水如同鮮血只震得金凌霜的長劍直飛上天轉瞬消失不見。
魔刀小試不必離鞘出手威力便已如斯驚人。金凌霜自是大為駭然餘眾更是看傻了眼。
那黑衣怪客靠著魔刀沉重兩腳牢牢站定河底他不再戀戰雙手拖拉鐵鏈便從河底飛奔離去。魔刀遠離魔性消褪餘下眾人縱有痴迷的此時也一個個醒了過來眼看水底紅光遊過金凌霜立時號施令:「十八學士從陸路過去十二神將隨七當家下水!分兩路包抄!」
撲通聲不絕於耳七當家第一個跳入水中隨後帥金藤、宮毗羅等人也紛紛下水分從四面八方圍捕。金凌霜行上船舷最後一眼回望眼角卻在撇望盧雲。似想問些什麼神色卻有些遲疑。
「柳門四將觀海雲遠」柳昂天已死他的四大愛將卻都還活著。十年來天下風起雲湧全因柳門這三位大人物牽動局面如今連這朵雲也要復出江湖天下局勢要如何牽動那可難說得很。想起崑崙一脈早已覆滅金凌霜喉頭微起哽咽霎時雙足縱出便也破水而入。
一時間船上黑衣人走得一個不剩連滿船蟲子也跳入河水追隨河底紅光而去。
寒風吹過甲板大雪漫天魔刀一走船頭便也安靜下來。盧雲正自呆呆悄立忽聽背後傳來一聲嘆息問道:「這位兄臺您便是盧參謀?」
當年西域和番盧雲乃是隨軍幕僚是以人人都喚他一聲「盧參謀」只是十年光陰寸逝死的死、反的反、嫁的嫁「參謀」二字早成雲煙。盧雲聽得這個稱謂竟是有些納悶撇眼回望但見一條大漢蹲身望地手撫一柄斷刀看他目光深沉卻是汗國大將八代煞金帖木兒滅裡。
兩大豪雄相互打量一來滅裡多在西域行走二來盧雲久不歷江湖彼此自是毫不熟悉。盧雲認不得此人一時眉心微蹙正要開口問話卻聽滅裡微微苦笑!「觀海雲遠果然個個不凡……無怪殿下如此掛記你滅裡可被比下去了……」
對方改以回話交談盧雲久不曾講說番語自有些反應不及他滿心迷惑尚待要問那大漢已將自家寶刀碎屑收入行囊反身行上了船舷。這人之前雖然自斷寶刀但稍一寧定下來便也不哭不喊頃刻間便已恢復了沉雄氣度。
臨行之際滅裡回過眸來忽道:「這位盧兄您和仲海將軍是好友對麼?」盧雲聽他提起此事雙目自是睜得老大卻不知該如何回答。滅裡嘆了口氣拱手道:「盧兄這幾日若能遇上跛者煩請告知一聲便說銀川公主人在北京想與秦將軍碰個面。望他不吝玉趾務必賞光。」
公主西嫁和番多年不得音訊此時聽她東渡中土第一件事便是來見怒蒼山主盧雲自是大為訝異一不知公主為何歸來二不知她何事欲見怒王正待再問滅裡卻已雙腳離舷縱身破水便如一尾魚龍矯矯而去。看這位煞金將軍下水時水花不起水性極佳赫是水陸兩能之輩。
來來去去去去來來這船還未開航非但旅客提前下船連船伕水手也逃得一個不剩盧雲目望空無一人的甲板內心卻仍一片茫然。
有自己的歸處卻只有自己一個孤家寡人兀自飄蕩於人海之間好似一隻漏網之魚誰都與他無涉……
索然無味的人生只能聳聳肩笑一笑。正要反身離開忽又見到甲板上的小瓊芳。
盧雲俯下身去先將面擔挑起又將瓊芳橫抱懷中便又循著原路上岸。
衣襟一緊似給人抓住了。盧雲微微一怔低頭朝懷裡望去只見懷中少女瞼泛珠淚兀自昏睡不醒看那小手緊揪衣衫竟似有著千般眷戀、萬分不捨……卻又不知是怎麼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