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為什麼?是為了男女情、兄弟義還是為了官祿錢財田宅子女加孝悌……
蘇穎呆呆望著屋樑往事如雲煙皆從眼前過他看到了好多好多可就是答不上來。
「別慌……別慌……」傅元影拍了拍他的背輕聲道:「忘了就算了……不打緊的。來師叔再問你一句……咱們練劍的最要緊的是什麼?是先天資質、還是後天努力?」
武林門戶各有所宗有的重資質、有的重悟性更多的是講究後天努力正所謂「一分聰明、二分運氣七成用功來努力」。
只是這些話應屬空談居多畢竟武林人物百萬千有的資質好有的修行佳可真正能練到絕頂地位的世上卻能有幾人?
「穎……」傅元影幽幽又道:「要想把劍法練好資質努力都是缺一不可。倘能再加些機緣巧合更能造就出一位一流高手。只是啊孩子師叔要提醒你你若想成為真正的一代宗師便不能沒有那兩個字。」他目視師侄的雙眸柔聲道:「穎……你覺得練劍還快樂麼?」
床邊傳來喀喀聲響小黑犬嚇了一跳它抬頭看著大眼貓只見他張著嘴、著抖幾番想要咬緊牙關卻都使不出氣力那模樣豈止是難受簡直是痛苦之至。
練劍快樂麼?這話要是娟兒在場來答定是一聲暴吼:「苦啊!」隨即棄劍鼓掌、嬉戲而去。只是這當口答話之人卻是蘇穎一個把命交在劍上的人卻要他如何來答?
練劍快樂麼?倘若一個人日夜苦練、勤奮不懈便能保證練到「天下第一」自此嬌妻美妾不可一世縱使練劍千苦萬難誰不興沖沖去做?相反的要是一個人練劍須得拋妻棄子萬般皆舍可投入畢生心血後卻很可能落得一場空任憑練劍再好玩怕也無人願意去做。
身為華山門戶之長蘇穎早已忘記自己是因何練劍了。劍之於他並非愛憎好惡而已。劍就是他的一切。
四下悄然無聲蘇穎眼睛溼了、喉頭哽了他垂無言久久說不出話來傅元影輕聲道:「練劍快樂麼?孩子很難回答吧?因為練劍是很苦很苦的……當個贏家固然風光可淪為輸家卻是很慘很慘的……尤其是對那些……」他拍了拍蘇穎的背心憐聲道:「真正努力過的輸家……」
驟然之間蘇穎再也忍耐不住淚水直從雙頰滾落下來傅元影嘆了口氣他望著他那可憐的師侄他知道自己好想安慰他可他不能這般做今夜此時他必須代替寧不凡把該說的話一次說完。
「穎……你心裡應該明白刀槍棍戟、弓弩斧矛這十八般武藝裡樣樣都可以勉強硬學只有一樣東西是勉強不來的穎請你告訴師叔那東西叫做什麼?」
蘇穎低頭哽咽雙肩顫抖什麼都說不出口傅元影卻沒有住口的意思他摟著師侄的肩頭繼續述說:「別逃避……真的你一定知道那句話的乖……快說出來我以前常聽你掛在嘴上的……」不要不要蘇穎害怕了他掩住口耳他不要說他也不要聽他知道自己如果聽見那句話他一定會垮……不……
他不會垮他會死……他會死……
「孩子你不肯說那師叔只能替你說了……」這一刻還是來了蘇穎仰起臉來大口呼吸渾身抖中他感到自己的手被師叔牢牢緊握然後耳中聽到自己從小到大、耳熱能詳的那句話:「劍……」傅元影的聲音是如此的輕卻如雷轟電閃:「是天才的武道!」
來了蘇穎放聲哭了起來如同過去百代千年的無數劍客人人都會來到自己的界限看到自己的天命如今終於輪到他了。
當此無情一刻蘇穎痛哭流涕他緊緊抱住懷裡的三達劍已然跪倒在地。
世上唯一不能勉強的東西就是劍劍比任何兵器都需要那兩個字資質、資質多麼殘忍的兩個字啊……即使聰明如蘇穎來到這無情的兩個字前他也不得不低頭。傅元影慢慢伸手過來拿住師侄懷裡的三達劍譜低聲說道:「穎來放手把劍譜還給師叔你已經盡力了……」
不要不要……蘇穎哭泣掙扎他緊緊抱住三達劍死也不放手。
「放手吧穎……把手放開……真的……再練下去你會死的……放手快放手……」
不能放真的不能放啊……今夜此時蘇穎哭得好傷心他真的好傷心啊為了練劍他捨棄得比誰都多可是過去幾十載的晨昏苦練如今卻成了一場空……只因為「劍」這個東西它是「天才」的武道啊!
無情的天命打擊過華山的每一個人眼見師侄傷心欲絕傅元影的淚水也不禁奪眶而出他當然明白蘇穎的痛苦因為此間的點滴血淚他自己也都經歷過。
「天下第一」、「天下第一」華山裡只消是練劍的誰不想練成「天下第一」?寧不凡、古夢翔、呂若林人人前仆後繼都在追逐這個美夢。傅元影也不例外他也想練成無敵劍法成為舉世共仰的「天下第一」而他也明白完成這個美夢的不二捷徑就在那三句話:「智劍平八方、仁劍震音揚、勇劍斬天罡」這就是華山無上至寶:「三達之秘」。
第一次獲准翻閱劍譜的那一天傅元影還只有二十八歲當他聽說自己終於可以修煉三達時他幾乎熱淚盈眶了他拋下了所有俗事由紫雲軒兼程回山從此展開了艱苦的修煉生涯。
在那段日子裡傅元影作息如常一樣下山幫辦、一樣灑掃庭廚只是他看似腦袋清醒實則早已魂不守舍無論是吃飯喝酒、抑或走路挑水他心裡掛念的只有圖譜上的劍招他知道自己定得搶先一步比師兄弟們更早完成三達唯獨如此他才可能成為「天下第—」。
有一天傅元影笑了他突破了第十三頁也完成了此生絕技「飛紅遁影」他興沖沖去找師兄弟們比試可當他驀然回之時卻驚覺古夢翔早已走了呂若林也已棄劍從政了自己則從一個二十八歲的少年搖身一變成了四十一歲的中年人。
十三年過去華山早已找到了真主天下也找到了他們的第一。傅元影卻已經老了長老們接見他問他是否有意再練下去。
傅元影沒有同答因為下頭還有八十六頁他還能揮霍幾個十三年?
於是傅元影合上了劍譜毅然決然辭別本山從此娶妻生子教授劍法成了大家眼裡庸庸碌碌的「傅師範」。
今夜此時驀然回傅元影再次見到那本「三達劍」他不禁想再一次拷問自己的內心他選錯了麼?如果重來一回他會否繼續苦熬下去賭上自己的一生?或者是說他是否會祈求上天讓他此生根本不要見到「三達」?
不知道幾十年過去了傅元影還是找不到答案。在那昏暗的燭光下「三達」依舊是「三達」少年卻已不再是少年所差者不過是「知天命」而已。
在這無情的天命前叔侄倆相對無言但見蘇穎淚流滿面傅元影也是唏噓不已他雖想安慰師侄卻連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也許……這就是他想找回寧不凡的原因他希望是寧不凡自己來告訴徒弟放棄吧因為「劍」這個東西啊它是天才的武道啊!
良久良久傅元影終於定下了神他替師侄擦去了淚水輕聲道:「穎別難過你看似失去了—些東西其實你拿回的更多。人生不是隻有劍而已還有好多好多值得珍愛的東西等著你去珍惜知道麼?」
眼見蘇穎趴在地下身子微微抽搐壓根兒沒把自己的話聽進去傅元影自知對牛彈琴只得嘆道:「你先靜一靜師叔這就去替你去找瓊芳回來。到時你倆可別再吵了知道麼?」他說了半天眼看師侄狀如死屍只得拍了拍他的背心安慰道:「珍惜當下吧……穎只要珍惜當下你就能保有一切。」
四下一片寂靜傅元影走了蘇穎卻仍死抱著那本三達劍譜渾不知自己是死是活。
眼前的情勢很明白傅師叔替他點出了活路稱作「珍惜當下」只要懂得珍惜他雖然練不成「仁劍」卻還能保有「智劍」仗著「智劍平八方」的大威力他雖非天下第一可終究也是武林裡的一號人物。感情的事也一樣瓊芳已經說過了她雖然喜歡了別的男子可她沒和人家胡來更沒因此拋下自己只消自己敞開心胸瀟灑一笑兩人自也能白頭偕老、攜手共渡一生。
珍惜當下……珍惜已有的一切……
「哈哈!哈哈!哈哈!」驟然之間蘇穎仰天狂笑他直直衝到桌前將滿桌紙張拋上天去看著它們飄然而降。
一張張白紙繪滿了無數圈圈兒有的大、有的小卻都如天上的滿月兒渾圓端正毫釐不差。蘇穎仰頭看著自己的一生忍不住淚如雨下。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可愛小偷叫做蘇穎他會唱歌跳舞也能讀書寫字他還會提著棍子打架。有一天他認識了一個人叫做寧不凡他學了不該學的東西、碰了不該碰的女人最後……
他哈哈大笑捧著肚子慢慢滾跌在地和小黑犬躺在一塊兒動也不動了。
小黑犬很好心它站了起來朝「大眼貓」臉上舔了舔略作安慰。
四十年前武林裡憑空崛起一位大人物他中興華山威震宇內號稱「天下第一高手」四十年後他的徒弟倒在地下廢然若死因為他心裡明白自他以後華山一脈即將衰微而後世武林也會因此贈給他一個封號……
「末代之君」蘇穎……聽說華山的鎮山之寶便是在這蠢才手裡失傳的……
心死了、劍也折了十年磨劍磨成這個德行蘇穎默默垂淚倒地不起在這人生谷底的一刻他真不知自己該如何站起來。
渾渾噩噩中忽然間窗外傳來了低響它如斯呼喚著末代之君。
「蘇君……快起來……」小黑犬大吃一驚急忙奔到了窗前嗚嗚低吼窗外那個嗓音繼續召喚:「別怕……來快把窗子推開向外看……」
是誰呢?是誰在呼喚自己呢?蘇穎恍恍惚惚他呆呆起身來到了窗邊驟然問淒厲北風猛力吹開了窗扉寒風冷霧撲面而來卻也讓蘇穎看到了窗外的蒼茫世界。
今夜雪雲漫天遠處樹梢傳來猿鳴那是個洪沱人間。蘇穎打著寒噤他茫茫然地望向天邊尋找著聲音來處。陡然間他張大了眼因為他再次瞧見了那個人!
黑衣人!遠處松濤如海有個人傲立松枝之上他身穿黑衣頭罩黑套那個是黑衣人!他的身形隨著樹濤上下起伏那是不得了的輕功!
來了……又照面了……此生之所以淪落到如此淒涼全是給這人害的大敵當前蘇穎咬牙切齒想起太醫院之戰他滿身沸血焚燒正要返身去找長劍卻見松樹上的黑衣人舉起右掌豎指向天竟朝自己打了個遠訊。
雙方一在屋裡一在窗外蘇穎眼裡瞧得明白只見黑衣人左腿屈膝右臂高舉食指更已直直豎起那是個「一」字。
「一」?蘇穎握住了劍柄錯愕中居然忘了自己的滿腔悲憤只在怔怔忖想對方的意思。
黑衣人想說什麼呢?這個「一」字是示威?是挑釁?莫非他要昭告眾生他即將「一統武林、一飛沖天」?抑或他在暗笑三達傳人「一籌莫展」何妨早些「一死了之」?
一……他到底要說什麼?這是「一元復始、永珍更新」?還是「一石兩鳥、一敗塗地」……
「天下第一」!
三達傳人大聲驚呼如中雷擊也總算明白對方的意思。黑衣人點了點頭彷佛意甚嘉許他左手承天、右掌撫地陡然間掌心撲出一陣紫電加力他的掌裡飛出了一枚紙團來勢洶湧宛如鏢刀。
嗤地一聲蘇穎接住了紙團卻給硬生生震退了三步。他撞到了桌上喘息中急急解開紙團卻見手上拿的是張戲票正面印了兩行宇:「萬福樓裡戲如人生」其下戲碼處一片空白只用炭筆潦潦潦寫了幾個宇:「哀宗不哀、曲終人不散」。
蘇穎心下一醒已知黑衣人與自己定下了約會看這地方既是個樂府戲坊什麼「曲終人不散」定是要自己赴約等候、不見不散。可那什麼「哀宗不哀」卻又是何意思呢?
哀宗……哀宗……末代之君低頭細想驟然之間他渾身抖已然跪倒下來。
「不是……」蘇穎緊緊懷抱那本三達劍譜驚慌說道:「不是……我不是……我才不是哀宗……」彷徨恐懼中他彷彿要求在這什麼只在跪地啜泣。驀然間他用力仰起頭來悲憤狂叫:「師父!你告訴我!你為何要選我做掌門?為什麼?為什麼啊?」
「喔喔喔喔!」華山末代之君握緊了雙拳向著天邊遠處縱情哭嚎。
黑沉的夜空裡沒人回答自己黑衣人走了連小黑犬也嚇得躲到了床下。蘇穎抱著頭喘著氣陡然間他牙關緊咬抓起「三達劍譜」奮力塞入了行囊旋即從視窗撲將出去。
今夜此時蘇穎選擇了不歸路在小黑犬的見證下「大眼貓」從此投身壯闊怒海永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