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風停了剛下過雪的大草原裡星月無光。
陰陰……暗暗……新雪漫地色呈灰敗天空的雲朵如卵累結垂掛在天好似隨時都要墜落下地壓得天崩地毀。
這樣的夜裡什麼都瞧不到無分東西、不辨南北溼黑冷暗之中忽然間遠處山頭亮了起來那兒居然有光。
紅光……小小的紅光點相距極遠陰暗中宛然是隻夜明珠溫潤晶瑩讓人不禁想要觸碰。忽然間小紅光後頭也亮起來了那兒又來了一隻小紅點緊緊尾隨。
兩隻小紅點盤踞山頭那模樣不再像是夜明珠反而像是火龍的雙眼凜然生威彷彿山頭上來了一頭怪物。
慢慢的兩隻小紅點開始走動了它們從山頭行下背後卻又跟上了新的小紅點一隻一隻陸續上山越來越多密密麻麻漸漸的、慢慢的……從山頭到山腰、從山腰到山腳入眼所見全是亮紅點那模樣好像是……
籠!大火龍!它全身著火沿著山丘蜿蜒而下照得四野通紅。它越行越近越近越亮緊緊盤住了整座山猛然間草原裡傳來震動聲……
轟……踏!轟……踏!轟轟……踏!
火龍爬上大草原了它的每一步都帶了雷震轟聲如雷驟合驟急堪堪讓人掩耳尖叫之際大地竟爾停止震動再無一點聲息。
「神……策師!」一名男子手持火把跨於戰馬之上揚聲傳令:「列一字陣!」
白雪震得半天高一瞬間數以萬計的小紅點腳步整齊一同踩出了太古火龍的氣勢。
轟踏!轟踏!轟轟……踏!火龍開始轉向了。它以龍為基龍尾緩緩旋轉在雪地上扒出了數十里足跡最後成了一座長長的橫牆。陡然間龍頭像是生氣了它出了威武怒嚎:「都司段奉節……報!」一名將領仰天大吼:「神策師前衛兵馬!抵達霸州!」
籠聲喊聲一波接一波龍身中段旋即呼應:「都司嚴通德……報!神策師左衛兵馬!抵達霸州!」、「都司馮靖南……報!神策師右衛兵馬!抵達霸州!」
神策前衛、神策左衛、神策右衛……前後左右中神策五衛盡數抵達五條小火龍緩緩靠近尾接連竟爾合成了一條大火龍它的全名是……
「督師耿國珍……報!前鋒營麾下第一疾行兵馬神策師!全軍抵達霸州!」
轟!轟!「神策師督師」耿國珍一旦仰天高呼全軍登時再震腳步兩萬名兵卒齊聲踏步立定大地亦為之震動不休。
確實像火龍兵卒們手中高舉火把望來便如火龍的紅鱗甲當前兩面旌番更似龍鹿角左側是血紅軍號是乃「勤王」右側則為師旅旌番人云「神策」。
「神策師」到了此軍共計二萬八幹人主帥為「督師總兵宮」簡稱「督師」旗下五位「鎮撫千戶指揮使司」人稱「都司」每位將官分掌「前後左右中」各一衛統領五千六百人。
時於午夜天黑地滑此際「神策師」抵達霸州雖說帶來了兩萬八千名兵卒可他們的人還是嫌少面前的大草原如此寬闊遙遠、如此荒寒寂靜……不管「神策師」帶來了多少人它們也填不飽草原的大肚子它實在太大太大了……
寂寞的神策師獨處於浩瀚天地之中竟是如此微不足道……甚且孤單得讓人怕……
轟……踏!
驟然間大地又次傳來雷響一聲一聲伴隨著遠方的口號:「神正師!」啪地馬鞭抽響黑暗中有人揚鞭高呼:「列一字陣!」
援軍來了草原上抵達了第二路兵馬「神正師」這尾火龍也以龍為基龍尾漸漸旋轉成了一座連綿橫牆。猛聽當地大響作鐵鏈縛出繫住了「神策師」與「神正師」兩條火龍合而為一成了一條尾長達四十里的神龍。
轟踏!轟踏!轟轟……踏!踏步聲還沒完西方又有援軍來了只聽遠處不絕響起口令:「神武師……」、「神恩師……」、「神佑師……」
「列一字陣!」
大草原上來了一隻又一隻兵馬遠處旌旛標明瞭它們的師號:「神武」、「神恩」、「神佑」加上了先前的「神策」、「神正」以及行將抵達的「神德」、「神威」、「神澤」「神蔭」……此地軍馬合計一十二師共計三十三萬六千人它們很快會合而為一成為一尾天下難得一見的大猛龍……它的全名是……
煙塵滾滾一匹快馬飛馳而來馬上乘客身著黃袍手握寶刀聽他喊道:「奉皇令……」
霎時之間草原上傳來無數回聲奉皇令…奉皇令…奉皇令……這三字傳到了十二名督師口中、又從六十名都司嘴裡吐出呼聲自遠而近由近再至遠驟然間曠野裡響起了天雷霹靂:「奉皇令!前鋒營提督朱昕……報!」
三十三萬六千八百名兵卒鼓起丹田陪著黃袍男子縱聲呼喊:「勤王軍麾下神樞十二師全軍開抵霸州!」
天地震動了連烏雲也給吼聲震散風開見月月神透出臉來須臾間銀光反照千層雲海照出了眼前景象只見草原裡萬軍陣列在前入目所及每名兵卒手中都握著一面鋼鐵盾牌高六尺寬二尺半各以鐵鏈相連遠遠望去一面面鐵盾輝映月光已然佈置出一座長達兩百四十里的鋼鐵盾牆。
一百里有多長呢?以快馬賓士須得半個時辰方能奔完全程若用兩條腿來走那得花上一天以上的時光。如今這兩百四十里卻成了一座鋼鐵城牆橫亙在這綿延無際的大雪原之上。
陣地後方有人在駕馬飛馳那是慶王朱昕在巡查了他沿著人牆去望但見陣地裡一面又一面旌旗飛揚「神武」、「神威」、「神德」、「神策」……萬軍屏息無言盡在等他號施令朱昕卻不多說話了僅從參謀手中接過號炮燃著了引信施放上天。
砰地大響火炮飛上夜空藍色焰火爆炸開閃光輝足比月輪藍光尚未消散陣地後方竟也竄起了一道焰火轟然爆炸聲中夜空已給染成了一片金黃也照出陣地後方的景象。
十里外來了一片人海第二撥兵馬也到了自西望東瞧去第一面旌旗上書「武威」其次是「武策」、「武寧」、「武平」、「武正」……一十二面旌旗之上還有一道長旖上書五字曰:「內團營武興」。慶王爺望見了營號登時拊須頷:「武興十二師到了。」
時在午夜「武興十二師」開拔這路兵馬也是鋼鐵步卒人人手持鐵盾、邁步而行望之便如一座城牆緩緩前進聲勢驚人。堪堪來到了「神樞十二師」陣後轟踏兩聲傳過全軍旋即
立定腳步便在陣地後方佈置了第二道鐵牆。
「前鋒營神樞」、「內團營武興」這兩營兵馬總計二十四師六十六萬人陣列達一百四十里兩營兵官一前一後排出了兩道鋼鐵盾牆無論誰要闖向北京便得衝破他們的防線。
眾將士堪堪站定方位遽然間狂風席捲無數雪塊混了風砂火辣辣地打上面頰兩營將士吃驚詫異紛紛朝西而望只見極遠處捲起了撲天雪浪高達十來丈直朝陣地捲來滿場將士面色震恐正要轉向禦敵卻聽眾督師急忙喊話:「莫慌!是自己人!是自己人!」
轟隆隆!轟隆隆!北方忽起風暴大地竟為之震盪不休。雪煙瀰漫一片飛砂走石中一條飛龍自北而南席捲而來堪堪來到近處又是一枚火炮飛上了天砰地爆炸之中漫天綠黃卻也照亮了他們的旗號。
「驃騎三千營」到了這些全是重甲騎兵「虎威」、「龍驤」、「豹韜」、「鳳翔」……將士足跨戰馬攜槍掛矛已然來到了「武興內營」背後旋即開始佈列陣式。
啡啡……啡啡……馬兒在鳴戰士呼號鐵蹄踩得人人耳鼓作痛繼內團營、前鋒營之後此地整整又來了一十二師他們不只有三十三萬戰士尚且有三十三萬匹戰馬。這便是北方第一鐵騎「驃騎三千營」的軍威。
「舉……王旗……」一片寂靜間陣後二十里傳來呼喊兩邊距離太遠了呼喊聞之不楚可喊聲方過「舉王旗」三字忽然近了一里。舉王旗……舉王旗……舉王旗……聲浪撲天蓋地而來瞬息之間須臾之際天地交接處冉冉升起了一面旗幟。
萬軍之中夜空之下帥營後方燃起了熊熊聖火照亮了人間正統之號。
「日月旗」!驅逐韃虜的旗號它高舉在天左日右月承天踏地八字以明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勤王軍大都督……報!」
勤王軍總帥終於到了伴隨主帥現身的則是地下的陣陣異響。
嘎嘎……嘎嘎……車輪磨在地下依稀是重物拖拉聲響。最後一路兵馬到來大批火炮也隨即到來鳥統、長槍、洪武炮、神機炮投石機……這些器械一旦現身便說明了「神機皇營」也已抵達戰場。
「天字十二師」攜槍帶炮「應天師」、「承天師」、「奉天師」、「勤天師」……諸師護衛了勤王軍大都督「臨徽德慶」的徽王朱祁。他雖非四王之長才智卻能居。
「勤王軍一百三十四萬兵馬如期開抵霸州!」話聲完畢參謀立時向天施放焰火爆響傳出天邊染為亮紅「內團營武興」、「前鋒營神樞」、「驃騎營三千」紛紛呼應但見橘色焰火、金色焰火。綠色啖火全數升空。
徽王爺朱祁駕馬飛奔從無數隊伍裡穿過一時振臂高呼:「全軍舉旗!」
轟隆隆轟火光滿天一時間全場旗幟都舉了起來但見旗海如林日月王旗迎風招展「勤王」二字隨即升空旗下四面營旗跟著高展分別是「前鋒營」、「內團營」、「驃騎營」、「神機營」各營之下又有一十二面小旗見是「神策」、「武威」、「豹韜」等師號……
軍幡有所謂「旗旌旖幟」旗是朝號旌是軍號幡是營號幟則是師號眼見全軍到齊徽王朱祁刷地一響抽出了尚方寶劍舉劍傳令:「奉天承運皇帝詔日——勤王軍即刻開拔推進霸州城!」
主帥下令開拔全場二百四十名督師取出了號角一同向天吹鳴。
嗚嗚……嗚嗚……號角迎風高響月神心生害怕趕緊躲到烏雲後頭去了。天邊開始飄雪大地一片黑沈猛聽腳步踏響百萬人聲嘶力竭齊聲吶喊:「為國、為民、為大我!」
轟踏!轟踏!步兵開道馬兵壓陣黑漆漆的雪夜裡一百三十四萬名兵卒開始推進但聽戰鼓隆隆號角高鳴只見「前鋒營」三十三萬兵卒當先開路「武興內營」三十三萬將士隨行在後「驃騎三幹營」背後壓陣守護著本陣的「神機皇營」。
轟踏、轟踏腳步聲不絕於耳戰士們腳步整齊一里又一里向前邁進。驟然間遠方傳來呼喊:「停……」
「停!」「停……停!」噹噹……噹噹……有人開始鳴金聲浪一波接一波而來。須臾之間前鋒營率先停步人人都在瞧望自己的腳邊那兒有一條線望來像是血。
古怪的紅線好似是腥紅鮮血連綿無盡長達百里雖不知是何方高人所為但用意卻不難明白這是個忠告提醒來人不可擅越界線因為他們已經逼近了決戰終點魔城霸州。
「封……鎖道路!」大都督下達指令三名提督郡王分派號令全場都忙了起來只見一面又一面鐵盾架作了整齊陣式背後「神機皇營」架起了火炮對準了遠方「驃騎營」也準備了長槍弓箭全軍宛如血肉長牆已然封鎖了通往京師的道路。
一片寧靜中人人屏氣凝神都在瞧望遠方的城池。黑沉沉的霸州夜裡看來霧濛濛的有些像是傳說中的陰曹地府。不知不覺間人人都吸了口氣心裡有些忌憚。
徽王爺身為勤王軍總帥當此大戰前夕自須激勵士氣。他駕馬賓士沿著人牆訓示:「勤王軍!吾等精忠報國之士拋頭顱、撒熱血一切所為何來?」全場將士默默無言等候徽王爺開示一片寂靜中徽王爺縱馬飛奔高喊道:「為國!」
為國……為國……為國……遠處喊聲由遠而近由近再至遠馬蹄聲響起說話聲來到「德王爺」口中聽他喊出第二個答案:「為民!」為民……為民……喊聲一波接一波傳下從「德王」到「臨王」到「慶王」穿過了督師耿國珍、越過了都司段奉節最後來到最前線隊伍
停在一名小兵嘴裡。他姓張名緣根上有高堂下有妻小此時仰起頭來似要對月神妹妹說答案聽他大吼道:「為大我!」
「為國!為民!為大我!」黑漆漆的大地裡爆出了轟然巨響百萬兵卒放聲吶喊二百四十名都司擂動戰鼓人人都在縱情大叫。徽王爺掉轉馬頭沿人牆回奔吶喊:「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何況我等勤王軍勇士!眾將士你我上保江山社稷、下護百姓萬民縱使大敵當前斧鐵加身你都不能……」
「心存懼怕!」全場二百四十名都司一同吶喊霎時之間每個小兵都如張緣根一樣心裡不斷告誡自己不能怕……不能怕……自己絕對不能怕耳中又聽訓示傳來:「千萬記得一會兒無論你受了多重的傷、遭遇多少敵人包圍你都必須牢牢記住縱是死縱是失卻一己性命你都不能……」
不能……不能……不能……徽王爺騎在馬上恰恰來到張緣根背後無名小卒正想回頭去瞧大老闆的面貌卻聽一聲霹靂大吼:「放開你的……盾!」王爺聲嘶力竭在張緣根頭上吼了這麼一句話險些把他震聾了。
「勇士們!寧失性命你也要……」臨徽德慶四王一同振臂向天激勵士氣:「寸土不讓!」全場將士受了激勵登也放聲吶喊:「寸土不讓!」
寸土不讓!寸土不讓!寸土不讓!百萬兵卒學著張緣根的模樣人人仰頭吶喊手提鐵盾鼓譟撞地聲勢極為驚人。帥賬本陣更已開炮轟炸遠方以來示威挑釁。
轟砰!轟砰!自「野狐嶺」大金國決戰蒙古鐵騎後北方不曾再有這等驚天動地的出征場面了但見鐵盾列牆長一百四十里、炮車、騎兵、鐵盾三陣連環縱深達二十里縱使成吉思汗復生、符堅大帝再世見得如此軍威怕也要駭然變色。
什麼都不怕了即便霸州真是鬼門關他們也不敢開鬼門。因為這兒來的是「勤王軍」天下第一精兵。
本朝共分三軍除常駐西北的「正統軍」之外最強大的便是面前這隻「勤王軍」此軍拱衛京城代代世襲平日裡寓兵於農以千戶為一所合五所為一衛出征時先並師旅、再並團營國家一旦有事可調兵員達四營四十八師、二百四十衛所總計一百三十四萬名精兵他們裝備第一、糧餉第一人數更是第一是以父老相傳即便「正統軍」與「留守軍」連手造亂「天子親軍」也能輕易敉平。
在這前所未見的大陣仗中功課第一吃緊的便是「前鋒營神樞十二師」此營肩負短兵相接之責主帥為「慶王爺」朱昕至於他手下諸師中最為吃重的則是督師耿國珍的「神策師」此師連線左右兵馬可說是十二師中的樞紐。至於樞紐中的樞紐則是都司段奉節指揮的「神策前衛」而那「神策前衛」裡最關鍵的人物則是一位沒人認識的無名小卒張緣根。
張緣根直隸保定人他左邊有一十三萬人右邊也有一十三萬人不過沒人曉得今夜的張緣根已是國家干將他身處前線長牆正中央實乃樞紐中的樞紐關鍵中的關鍵。只要他倒了鐵牆便會裂成兩半再也銜接不起。
場面忽然靜下來了徽王爺不再訓示前鋒營的慶王爺也沒了聲響連帶的督師耿國珍、都司段奉節也都噤默下來此時人人噤默個個無言在這無聲大地裡只剩下兩個人有聲響一個是遠在天邊拉肚子的正統天子朱炎另一位則是前鋒營的小兵張緣根他拿起了水壺咕嚕嚕地灌著冰水。
咕嘟……咕嘟……好喝的聲響傳來一時如同疾病感染段奉節拿起了水壺耿國珍拔開了木塞慶王爺也仰起頭來身邊將士一個接一個一傳十、十傳百全軍三位提督、四十八名督師二百四十位都司甚且連帥帳本營的徽王大都督當此一刻都舉起了水壺痛快地灌著冰水。
啊……人人都累壞了傍晚朝廷獲得急報說霸州城出了大事便命「勤王軍」就近馳援那時徽王爺本在宜花院喝酒一見朝廷的傳令火抵達二話不說便已急急奔出妓院大門將其餘三位王爺全數召集。
事的時候耿國珍人在小妾床上猛聽慶王爺到府踢門不及穿起褲子一把便將三個小老婆推開火下床那段奉節本在吃元宵也是給傳令死拖了出來押進了軍營後來的事沒什麼好說的總之張緣根好容易從營裡溜了回家還在替孩子扎燈籠便給上司抓個正著也是怕給軍法究辦便在孩子的哭聲中衝出大門火溜回京畿大營。
沒日沒夜的兼程行軍總算及時趕抵霸州城郊便又開始列陣圍城。只是霸州臨近京城向來少有外敵侵擾究竟有什麼大事生?是演軍麼?是打仗麼?可為何帶來這許多鋼盾圍城?朝廷事前不交代事後不解釋好似忘了眾兵卒還在過年人人心中苦悶卻也無人閒話多問畢竟皇命難違一會兒兵來將擋、水來土淹只能這麼著了。
月圓在天大地如銀海人無語馬不鳴曠野間月亮姊姊再次露臉四下月光明媚好生寧靜連將官們也拉住了馬不再來回呼喊。一時間只有清風徐吹伴著元宵夜的溫柔月光溫柔攏住了遠方的霸州。
安安靜靜的霸州城除了地下那條紅線其餘全無異狀。人人都感安心了日月朝在此一刻當真是天下太平。百萬軍卒一同垂下頭去暗暗打著盹兒。
大軍閉眼小憩每個人都在休息雪花飄飄烏雲偷偷籠罩過來月光慢慢黯淡了地下紅線漸漸為飛雪所掩蓋。一寸一寸、一點一點慢慢的、漸漸的紅線全數消失……之後遠處城池裡傳來了一聲……
轟……
正鼾睡間忽然大地搖了搖帶得萬軍身子輕輕一晃。兵卒也睜開眼了張緣根咦了一聲他與百萬兵卒一同垂望腳下人人眼中都帶署疑惑卻沒人知曉是怎麼回事。
是地震麼?可這股震盪來得急去得也快渾不似地震的久久不息。諸人心生異感正要相互探詢猛聽後方傳來呼喊:「神策師聽命!」督師耿國珍又下號令想來他高坐馬背上必定瞧見了什麼。段奉節雖說不知所以卻也如其餘四名都司一般同聲高喊:「全軍聽令!上前一步!」
「上前一步……上前一步……」叮叮噹噹的聲響之中神策師的兩萬八千名步卒肩挨著肩依序跨上矮丘張緣根也隨勢向前抓緊了盾牌。
「沉肩!」一片寧靜中每位兵卒都似張緣根一般半蹲乍靠以肩頭支撐了盾牌。
「低腰!」眾兵卒跨開馬步如張緣根一股兩手抵住了盾睥下方人人同心協力合成了一百四十里的血肉盾牆。
長官不再下令戰場中也不再聽聞聲響只餘下身邊人的喘息聲以及自己的心跳聲。四下昏黑黑雪花不絕飄落可張緣根卻是熱汗溼面他吞了口唾沫正想舉手擦汗忽然問地下再次震動。
轟……這回很清楚。非但腳下震盪了遠處還有很沉重的悶響。
是打雷麼?不對這不是打雷打雷響多了卻不會帶的地下震動。張緣根側耳再聽只覺得方才的轟響有些像馬蹄踏地可細細分辨卻又不是。萬馬賓士時驟如密雨比這響聲急得多了。
轟……又來了那聲響好似地牛翻身耳膜裡聽不到什麼巨響可骨頭渾渾欲散。
轟轟……越來越近了有點像是巨人走路可眼前就是看不到身影。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越來越可怕了頭一回聽到這種怪響不只張緣根駭然連段奉節也是滿心敬畏。想他官拜都司早年曾隨軍出征韃靼聽過八千嗩吶齊鳴、也聽過萬面戰鼓擂響這些巨響莫不驚心勁魄可似這般低沉苦悶的怪響卻是前所末聞。
到底怎麼回事?啞悶悶的啞響聽來苦慢慢倒似地獄魔王跛了腳一拐一拐向前走來。諸軍冶汗直流無人膽敢言語約莫過了一柱香時分又有異響傳出。
咚、咚咚、咚咚咚……這回沒有悶響只有清脆聲浪它們咚咚咯地直響那聲響越來越急越來越快好似來自於面前的……
盾牌上!張緣根大感驚駭他覺自己的盾牌正在輕輕晃動像是有人過來敲門。
黑暗的戰地不知是什麼古怪東西來了每個兵卒都吞了口唾沫他們想從盾牌後頭探頭窺看可又沒了膽子畢竟若有妖物作祟難保不被咬掉腦袋。正遲疑問盾牌前又生了異響那是隱隱然的哭泣聲。張緣根大吃一驚趕忙側耳再聽驀然聽見了二個字:「肚子餓……」張緣根再也按耐不住他從縫隙望外瞅望赫然見了一名哭泣孩童他一手擦眼淚一手拍盾牌不住細弱啼哭:「肚子餓。」
肚子餓……肚子餓……四下響起哭聲不旋踵間每面盾牌都給拍出了聲響哭聲由焦慮轉為躁恨由躁恨化為淒厲最後終於化作了一聲狂嚎:「肚子餓啊!」
轟……三十三萬面鐵盾一齊晃盪在此一刻全軍將士都在出力頂推每雙軍靴也都奮力踩上了泥地可咬牙切齒之中卻擋不住鋼盾向後搖晃之勢。
「神策師!撐住!」、「神策師!撐住!」、「大家抓緊盾牌!出力推!出力推!」
推……推……推……面前的東西力氣好大盾牌向後劇烈晃盪盾牌問的鐵鏈鎖緊絞縛到處都是當琅琅的聲響每個人都在緊咬牙關到處都在死命苦撐可就是沒人知道外頭來了什麼東西只曉得他們力氣好大即使是三十三萬名戰士在此也無法與之匹敵。
降呼呼陣有東西跑過來了漫山遍野、鬼哭神號如雨點般的撞在盾牌上又聽得「轟」地巨聲再響三十三萬人一齊痛苦吶喊:「啊!」
開始後退了百里鋼鐵盾牆底擋不住了背後的慶王爺厲聲傳令:「前鋒營撐住!無論如何一定要撐住!全……軍撐住!」
一片驚慌吶喊中第一線將士與不知名的怪物短兵相接誰知隊伍根本抵擋不住不到—柱香時間便有後退跡象。背後的「武興內團營」、「驃騎三千營」雖不曾接觸敵人可前線吶喊如雷聲聲入耳想來他們內心的懼怕駭然怕還比前鋒營將士更甚。
到底是什麼呢?外頭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張緣根使盡吃奶的力氣:心裡卻是又慌又怕忽然間遠處不知是哪路兵馬率先叫了起來:「餓鬼!是餓鬼!餓……鬼來了!」
餓鬼來了……聽來像是淒厲的尖叫又像是絕望的哭喊張緣根卻也嚇傻了原來是這樣的東西打地底鑽出來丫、無怪奔跑聲又苦又慢張緣根好害怕越來越害怕不覺也大喊起來:「餓……鬼來了!」
餓鬼來了、餓鬼來了、餓鬼來了!霎時之間士氣瓦解人人懼怕到處都在哭嚷叫喊任誰都想棄盾逃亡。場面告急前鋒營十二位督師駕馬來回賓士六十位都指揮使急急上前人人都在大喊大叫:「不許怕!不許怕!前鋒營將士聽命!留守軍據點已破咱們已是京城百姓的最後防線!大夥兒必須撐下去!」
不許怕…不許怕……在長官的激勵下每位兵卒卻都更加害怕傳聞中的西北餓鬼雲集霸州已然攻破了留守軍據點沒人曉得外頭到底來了多少隻餓鬼只曉得他們很餓那腹中飢火好似激了無上勇力讓他們前仆後繼而來逼得二百四十里的鐵牆猛烈搖晃。
當琅琅……當琅琅……情勢牽一、動全身鐵鏈當琅琅地拉扯這數萬面盾牌唇齒相依彼此以鎖鏈相系合為一面鐵牆「前鋒營」將士只消一人力盡軟倒放落了手中盾牌餘勢便會拉垮左右幾十面鐵盾帶得整面鐵牆崩毀。
「武興內營!上前一步!」眼看餓鬼即將衝破防線武興內團營也忙了起來一十二位督師來回傳令「寧邊師」、「威邊師」也給調了出來只消何處盾陣一破隨時搶上補位。此時情勢極為不妙依眼前局面觀之勤王軍倘使不住後撤兩個時辰之後便要退到保定城一天後更能退到北京屆時京師必成焦上眼看局面危殆徽王爺身為全軍主帥自是急急上前喊話:「勤王軍聽命!」
勤王軍……勤王軍……一百三十四萬名將士一同高聲答應聽得徽王爺激動呼喊:「勤王軍將士聽了!我軍今夜退此一步!京城百姓即無死所!為了天下萬民我軍將士務必死撐到底!」
「為國!」徽王爺抽落了馬鞭提氣大吼三十三萬名步卒隨著主帥悲聲吶喊奈何盾牌卻逐漸後仰六十六萬只軍靴參差退讓四下滿布喀喀咬牙之聲聞來極為駭人。
「為民!」張緣根咬牙切齒只與眾將士死命抵住盾牌頭上又是冷汗、又是熱汗可盾牌卻漸漸壓下撞上了小兵小卒的鼻樑。
「為大我!」三十三萬六千人齊聲喊:「一、二、三、推!推!」
「啊!」百四十里的人牆一齊痛叫驟然間血肉城牆劇烈晃動還是被迫退俊了。
不行了外面的餓鬼不知道有多少竟然逼得盾牌不住倒退全軍逐步退卻慢慢壓迫了「內團營武興」逼得他們率先撤出了半里。「前鋒營」步步後退張緣根也不住喘息只是不同於後方將士他凝目窺望盾陣外的地獄:心中其實並不怎麼害怕反而帶了幾分憐憫。
與繁華的京城相比那兒真是地獄……大肚餓鬼他們不知吃了什麼一個個都瘦成了皮包骨可那肚子卻似妊娠懷孕碩大異常眼見盾牌外的孩童不住哭泣張緣根眼眶紅了一牆之隔同世為人為何一邊胖呼呼一邊卻瘦乾乾這算是什麼道理?
他心下一酸想到了自家的孩子便從腰間取出乾糧朝那枯瘦孩兒遞去。
餓鬼孩童得見乾糧立時出歡呼想來肚子餓得狠了。張緣根滿心施捨之念正要將食糧送出猛聽背後長官一鞭抽上了腦門怒吼道:「混帳!你幹啥喂他們!不曉得他們是敵人麼?」張緣根愕然回但聽都司段奉節急急呼喊:「全軍不許動搖!你們記住了絕不能讓餓鬼進城!他們會吃人!」
吃人?吃人!最後兩個宇宛如警鐘敲醒丁張緣根。對啊天干地旱收成不足老天爺只交下了這麼多米糧養不活天下億萬生靈可這些人不甘活生生餓死於是他們向東而來現下若不犧牲這一小撮人整個天下都要給他們害死……
「為國!為民!為大我!」遠處傳來了朝廷的訓示張緣根也垂下頭去:心中默默忖念:「孩子對不起為了天下大我只有犧牲你了」食糧收回了腰問兵大哥不給了。那餓鬼孩子本等著吃食一見乾糧沒了不由嗚嗚地哭出了聲張緣根低頭含淚想給卻又不能給那孩子心存不甘匆地大吼一聲便從盾牌縫隙問探手進來競要搶奪乾糧。
「大膽!」眼見餓鬼抓人一旁同伴見狀不好立時提刀來砍:張緣根驚覺了急忙暍止:「住手!別傷他!」張緣根遲了一步但聽慘叫聲傳過血濺當場餓鬼孩兒痛得號啕大哭一隻可憐的小手掌離開了主人墜到了地下。
張緣根好害怕他從盾牌的縫隙看出去那餓鬼小孩滾倒在地哀號起來一旁來了好多餓鬼出乎意料他們沒有吃掉受傷同伴反而抱起了可憐小孩兒嗚嗚地一起哭著。
啊……那是餓鬼小孩的家人……鬼雖然是鬼他們彼此還是親人……
「武興內團營……拉弓……」背後傅來了呼喊幾十萬名箭手應聲舉起了鐵胎大弓拉弓……拉弓……拉弓……到處傳來弓弦絞響之聲驟然問聽到臨王爺的一聲怒號:「放箭!」
刷刷刷、刷刷刷三十三萬只箭矢飛向半空墜入了鬼海之中。轉眼問哭嚎之聲大起餓鬼們倒地的倒地痛哭的痛哭已然潰不成軍霎時之間慶王爺隨即呼應:「神樞十二師!全軍拔刀!向前反擊!」
該要給餓鬼們顏色瞧瞧了他們完了因為朝廷決定開殺戒了大軍再次挺進不過這次他們手上不只拿著盾還帶了刀。餓鬼們開始哭叫了他們一邊逃命一邊哭喊有的跪倒在地向天祈禱有的互相依偎抱頭痛哭慢慢的那沉鬱哭聲一個傳一個慢慢感染了每一隻餓鬼他們漸漸聚合在一起讓哭聲化作了幽幽悲歌齊聲唱……
朝升堂!暮上床!賊官汙吏偷銀糧!
吃你娘!著你娘!豪門招妾討你娘!